第17章滩涂波折,旧影新痕
他们沿着黄河大堤向西奔去。来往的行人已将雪融后的路面踏轧得不再泥泞。丽芳穿得厚厚的,蓝色活面大衣内是花格子西服,西服内是红色手织毛衣,脖颈系一条玫瑰色的绒毛长围巾,脸蛋红扑扑的,透着庄稼姑娘的憨实俏气。
行至真庄村大堤路口,两人下车南行。对面过来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,瞅着丽芳的打扮打趣了句,被她劈头盖脸臭骂一通,那小子灰溜溜骑车跑了。刘非瞧着,倒觉得这姑娘自尊心强,朴实里带着股子泼辣劲儿,竟顺眼了几分。
到真庄南地的草场边,刘非冲丽芳喊了句:“我方便一下,你看着自行车。”便蹲到麦秸垛东侧。提裤子转身时,正撞见丽芳扭头望过来,她一见这光景,脸腾地红了,赶紧低下头去。
两人进了镇,恰逢大集,天冷,赶集的人稀稀拉拉。刘非记着集东头口子中学有个同学,便跟丽芳商量:“咱把车子放我同学那儿吧,省得推着麻烦。”丽芳应了声“中”。
放好车往回走,刘非指着街边一家理发店:“你理理发吧,照相也精神些。”丽芳瞥了眼店里的男师傅,红着脸摆手:“你理吧,俺不理了。”
刘非理完发,便领着丽芳找照相馆。好些年没来镇上,路两边新起了两排楼房,老照相馆早没了影。他在人群里来回穿梭,丽芳不声不响跟在身后,他停她就停,他走她就走。
走着走着,刘非忽然头昏脑涨,手心冒火,忙摘下手套透气。天旋地转间,连东南西北都辨不清了。
(病又犯了?连张照片都撑不住?)
“喂,小伙子!手表!你的手表!”一声吆喝把刘非拽回神。他慌忙接住老汉递来的表,才发觉摘手套时表带松脱了。
(多亏大爷!我竟攥不住一块表。)
刘非心里透亮,自己的神经衰弱压根没好利索。方才要是没这老汉搭手,说不定直接栽倒在地——丽芳怎会嫁个病恹恹的“书呆子”?
(她要的是壮汉,不是我这酸秀才。)
两人在街上转了三趟,才瞅见北边电线杆上钉着块红漆铁皮牌,歪歪扭扭写着“知音照相馆”五个字。馆子藏在凹进去的院子里,他俩掀帘进去。
丽芳扯下围巾搭在椅背上,走到水银镜前,对着梳子仔仔细细梳了梳头发。摄影师是个五十岁上下的老艺人,性子温和,给两人拍了两张彩色合影,又拍了张黑白二寸照,留作订婚用。
出了照相馆,刘非问丽芳:“饿不?要不要吃点饭?”丽芳摇摇头,脸还红着:“俺不饿。”刘非松了口气,嘴上应着“我也不饿”,心里却打着小算盘。
(爹娘的血汗,哪敢糟践。)
去同学张志那儿取车时,张志挤眉弄眼:“嫂子呢?叫俺瞅瞅尊容呗!”说着还帮刘非推过一辆自行车。到校门外,张志冲刘非竖了竖大拇指,刘非苦笑着摇摇头,挥手道别。
(这拇指,戳得我窝囊。)
按乡里的规矩,两人得去黄市置办结婚用品。同行的有丽芳的堂哥王仁、堂嫂桑叶红,还有刘非的堂哥刘松、堂嫂江君英。六人挤上早班车,一路颠簸着进了城。
黄市服装批发市场里,丽芳像换了个人,扎进布料摊就不肯挪步,不到一小时,竟花掉八百块。
(八百块,半亩麦子的收成!)
路过一家成衣店,丽芳盯着件毛料花褂挪不开眼,问价得知要五十块,二话不说抓起褂子就走。女店主追出来,拽着刘非大喊:“给钱!她拿了衣服不给钱!”
刘非气不打一处来,梗着脖子回怼:“你冲她要去!”女店主当即炸了锅,叉着腰骂骂咧咧,引得路人围过来看热闹。刘非不愿当众纠缠,摸出五十块钱摔过去,扭头就走。
(钱摔出去,情分也碎了。)
在十字路口撞见丽芳,刘非一肚子火全发了出来,冲着她大吼大叫。他这辈子没这么失态过,可丽芳的反应更泼,叉着腰“奶奶”“娘”地回骂,半点不让。
(气她蛮不讲理?气我没本事挣脱枷锁!)
堂嫂们赶紧上来劝和,才算压下这场风波。一行人到水上餐厅歇脚,刘松买了烧饼、羊肉汤,给王仁叫了杯白酒,又点了四道小菜。丽芳瞅着满桌清淡吃食,脸当即沉了下来,嘴里嘀嘀咕咕,嫌刘非太小家子气,连句“老鳖”“吝啬鬼”都蹦了出来。
(这已是俺家最好的体面。)
这趟进城,钱花了不少,丽芳却全程没露过笑脸,只觉得没在哥嫂面前挣到脸面。刘非心里堵得慌,只当是了却一桩烦心事。
腊月十四,父亲叫刘非给丽芳家送棉花——按乡里风俗,男方得送棉花套,给女方做嫁妆被子。父亲让他下午去,刘非犟着不肯,扯着嗓子吼出心里的委屈。
(凭啥啥都按俗礼来?这棉花千斤重。)
父亲拗不过他,只好让步,让他晚上去。刘非喊上邻家伙伴李大山作陪,把七十斤绒棉捆上自行车。这绒棉看着轻飘飘,体积却大,刚出校门的刘非体力单薄,驮着走,没多会儿就出了一身臭汗。
月色朦胧,两人骑着车到了丽芳家。刘非把自行车靠在院里的老榆树下,擦着汗进了屋。屋里只有丽芳爹在,他递上一支“凤凰烟”,喊了声“叔”。
话音刚落,丽芳掀帘从外头进来。瞧见院里的棉花和自行车,她登时火冒三丈,一脚踹在自行车上,车应声倒地,棉花散落一地。她叉着腰骂起来,脏话一句接一句,唾沫星子横飞:“谁让你送棉花来的?俺家不稀罕!你给俺滚,俺家没你的脚痕印!”
骂完,她转身冲进屋,拎出那包进城买的衣物,狠狠砸在刘非身上:“拿走!都拿走!这些破烂,俺不稀罕!”
刘非气得浑身发抖,伸手就要去捡那包衣服。李大山赶紧拉住他,冲他使了个眼色——这时候把东西拿走,先前花的钱就全打水漂了。
(这一踹,踹碎了最后念想。)
刘非咬着牙,没再碰那包衣服,和李大山头也不回地骑车走了。
第三天晚饭过后,刘非约上伙伴文夕,去江村张家驮回棉絮。张家是普通农家,东厢房住着张生,家里开了个饲料加工店,日子过得红红火火。张生早娶了媳妇生了娃,为人现实,不像刘非,总揣着不切实际的梦。
“非弟,好几年没见了!”张生一见他,热络地招呼,转身从厨里端出两盘鲜牛肉,摸出一瓶高粱酒,“咱哥俩今天喝两杯!”
酒过三巡,两人聊起过去、现在,还有说不清的将来。张生嘴里满是饲料、收成、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琐碎,刘非听着,竟生出几分羡慕。
(他活得踏实,我两头不着边。)
两人是中学时的好兄弟,毕业后各奔东西,此番重逢,满是唏嘘。刘非心里憋屈,送棉花的事办砸了,挨了丽芳的骂,回家还要听爹娘的埋怨,连村里人的白眼都躲不过。
(我就是个笑话。)
第五天,刘非跟爹娘说进城办事,实则是想躲躲家里的压抑气氛。他在黄市青年路漫无目的地走着,忽然,一个熟悉的身影撞进眼帘。
“艳子!”他脱口喊出声。
那少女回过头,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黯淡下去,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笑:“班长?”
刘非快步走过去,喉结动了动:“好久不见,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下班路过,买点苹果。”艳子掂了掂手里的网兜,目光落在他憔悴的脸上,轻声问,“是不是遇上难处了?”
刘非苦笑一声,没说话。艳子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轻叹道:“上学那会儿你就犟,总说要写东西,要离开这黄河滩……”
“离开?哪有那么容易。”刘非的声音涩得厉害,“我现在就是个笑话,被婚约绑着,被日子磨着,那点梦想早就碎成渣了。”
艳子低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谁不是呢?我妈说,女孩子找个安稳婆家,有份铁饭碗,就够了。可我每天在医院里,看着那些躺病床的人,就觉得这辈子不该就这么过……”她忽然抬头看刘非,眼里闪着细碎的光,“班长,你送我的那本绿皮日记本,我还留着。你写的那句‘黄河滩的风,吹不散少年的梦’,我没忘。”
刘非的心猛地一颤,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“你现在……还好吗?”他定了定神,才想起问这句。
“在医院神经科做护理,腻透了。”艳子撇撇嘴,语气里满是无奈,“整天和病人打交道,除了药味就是叹气声。”
刘非忽然觉得,这世上不安于现状的年轻人,竟不止他一个。是时代容不下他们的执拗,还是他们太倔强,不肯向现实低头?
(她也在挣扎,只是比我清醒。)
刘非把自己的烦心事一股脑说给艳子听,艳子静静听完,轻声劝道:“班长,现实点吧。那些浪漫的念想,就让它们散了吧。你得为爹娘着想,为这个家着想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软了几分,“我知道你不甘心,可咱生在黄河滩,哪个不是被土地和规矩捆着?先扛过去,总有一天,梦会有地方放的。”
艳子的眼眶红了,揉了揉眼睛,眼底晃着一层水汽。刘非知道,她也是身不由己——老舅帮她安排了卫校,毕业后进了黄市人民医院,连对象都是老舅订下的现役军人。
(她劝我现实,眼里却藏着不甘。)
刘非想起那本绿色缎皮日记本,那是他当年的三好学生奖品,扉页写满了青春的憧憬。不知道艳子是否还珍藏着,不知道那些滚烫的文字,如今还能不能照亮前路。
(那些字,还能暖我吗?)
两人没再多说,匆匆告别。艳子那句“现实一点儿为好”,像块石头,沉甸甸压在刘非心头。
(现实?我到底该怎么选?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