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命运的第二道坎
这是命运的捉弄吗?从不信命的刘非,此时牙关紧咬,心底反复碾着两个字:“命运”。
周日归家,日头偏西,晒得土路冒烟。刘非推着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,像只泄了气的皮球,脊梁骨塌着,心里满是扯不开的矛盾与烦恼。真的升学无望了吗?真的迈不过那道改变命运的门槛吗?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,汗渍混着尘土,在脸上糊出一道印子。
刚踏进柴门,就撞见母亲红着眼圈从堂屋出来,身后跟着村里的媒人张婶。张婶搓着手,脸上堆着几分难色:“非子,你可得去看看丽芳。那闺女病得重,躺在床上都起不来了,她爹娘急得直哭,特意托我来捎个话。”
刘非一听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像是被重锤砸中,闷得喘不过气。升学的挫败还没消化,又添一桩烦心事,他忍不住在心里呐喊:“难道命就这么苦吗?苍天就这样不睁眼地折磨我吗?”
自1986年正月十二和丽芳订亲以来,刘非从没和她照过面。那天的场景模糊得很,只记得丽芳梳着粗长的麻花辫,穿一件红底碎花的褂子,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,一句话也没说。订亲的彩礼、礼数,全是父母一手操办,那时的他一头扎进浩渺的知识海洋,满脑子都是考大学、走出黄河滩的念头,对这份父母之命的婚约,从没有过半点留心。可如今听说丽芳病得沉重,少年人骨子里的同情与怜悯,还是直直撞进了心底。
刘非扭头看向蹲在墙根抽烟的父亲,闷声说:“爹,我去看看她吧。”
父亲猛吸一口烟,烟蒂烧到了指尖,他才猛地回过神,把烟蒂摁灭在地上,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凄凉:“去吧,孩子。带点东西,别空手去。”顿了顿,又问,“要不,揣上二十块钱?病人生病,手里得有钱抓药。”
“不用,我自个买些礼物就中了。”刘非答道。他知道家里的光景,二十块钱,够爹娘掰着指头过半个月。
转身回屋拿挎包时,目光不经意扫过书桌抽屉,指尖顿了顿,还是忍不住拉开。里面躺着一枚用红绳系着的银杏叶书签,叶片边缘已经泛黄,是刘玫转学那天,偷偷塞给他的。那时夕阳正斜斜地照在教室窗台上,她的指尖蹭过他的手背,带着夏末的微凉,声音压得极低:“刘非,别放弃,不管去哪,都要好好读书。”
书签背面,是刘玫娟秀的字迹:“心有暖阳,何惧风霜”。刘非指尖蹭过泛黄的叶脉,像是摸到了那天她指尖的温度,心口猛地一揪,酸涩漫了上来。
其实,刘非的心底里,早已盛着一朵含苞欲放的花——刘玫。她的沉稳与执着,她讲数学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头,她笑起来眼角弯成的月牙,她被风吹乱刘海时抬手拨开的模样,都像刻在他心上,让他难以拒绝也无法忘却。那点少年心事,像滩区春天的麦苗,悄无声息地拔节生长,烧得他这颗本就冷静的心阵阵发烫。
可他又陷入了极致的矛盾:一边是刘玫的浪漫,是少年人对理想爱情的憧憬,是银杏书签上的字字句句;一边是丽芳的世俗,是滩区农家默认的婚约羁绊,是父母沉甸甸的期盼;一边是对刘玫的痴爱,藏在抽屉最深处;一边是对丽芳的怜惜,压在舌尖,说不出口。丽芳已经等了他三年,这三年里两人没有半分沟通与交流,若是就此弃她而去,自己的良心会受谴责,还会被乡亲们的唾沫星子淹死,骂他是忘恩负义的“陈世美”。
刘非摩挲着书签上的字迹,喉结滚了又滚,最终还是将书签轻轻塞回抽屉,慢慢合上,像是把那段心事,又藏回了时光深处。
眼下丽芳病得甚至有了生命危险,同情心驱使着刘非向她靠近。可翻遍衣柜,他竟找不出一件得体的衣服去探望病人,清贫的窘迫在此刻暴露得淋漓尽致。从记事起,刘非就从没自己买过衣服,也从不讲究穿着打扮。读初三时,母亲因为高度近视,在代销点买回一双不成对的军用绿棉鞋,左鞋是深黑绿,右鞋是浅黄绿,颜色差得老远。可他依旧天天穿着这双鞋,往返于家校之间的土路,踩着尘土,迎着风雪,心里从没觉得难堪——他的心思,全在书本里。
母亲在屋外又开始嘟囔:“你还不把你哥那身藏青色的西服找出来,洗洗熨熨,穿整齐点去看丽芳。人家姑娘家,要的就是个体面。”刘非听着,默默应下,翻出哥哥结婚时穿的西服,套在身上,肩宽窄了些,袖子也短了一截,却已是他能拿出的最好的行头。
他揣着省吃俭用攒下的五块钱,去村口的代销点买礼物。货架上的罐头摆得整整齐齐,山楂的、橘子的、黄桃的,他挨个问了价钱,最终挑了四瓶最便宜的甜味罐头,又称了二斤苹果、一斤山楂、一斤桔子。罐头全选的甜味,是因为临出门前,母亲特意叮嘱,丽芳得的是水肿病,不能吃盐,带滋味的咸食都碰不得。他拎着沉甸甸的网兜,心里却觉得这份礼物太微薄,有些刻薄吝啬,可家里实在贫穷,打肿脸充胖子的事,他不愿做,也做不到。
就这样,刘非把礼物挂在车把上,匆匆骑上自行车上路了。他不知道丽芳家具体在哪,只知道在柳村。可鼻子底下有嘴,一路问着,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,扬起阵阵尘土,半小时后,总算到了柳村。
柳村背靠黄河大堤,因村头村尾栽满了柳树得名,是前几年从黄河大堤北的滩区搬迁出来的新村,原名单堤村。路边的柳树垂下条条绿丝绦,风一吹,拂过脸颊,带着柳枝的清苦气。他抬手拨开飘到脸上的柳条,忽然想起刘玫——她总爱这样,抬手拨弄额前的碎发,发丝划过指尖,软软的。他又想起和刘玫在学校操场边的柳树下,一起背课文的日子。那时风也是这样轻,蝉鸣也是这样聒噪,她的声音清亮,像淌过滩区麦田的河水,叮叮咚咚,好听得很。
在柳村的十字路口,刘非看见一位老大娘坐在石墩上哄孙子,怀里抱着个竹篮,里面装着刚摘的红薯叶。他停下车,笑着问:“大娘,麻烦问一下,丽芳家在哪住?”
老大娘眯着眼打量他一番,指了指南边:“顺着这大街往南走,路东第四家,黄土院墙,木栅栏门,就是她家。”刘非道了谢,按着指引骑过去,果然看见一户人家,院墙是夯土砌的,坑坑洼洼,门口的木栅栏歪歪斜斜,一位脸儿浮肿得发亮的姑娘,正坐在小板凳上摘红薯叶,嘴里还在和院里的老人拌嘴,声音粗哑,带着火气。
姑娘听见自行车响,抬起头,看见刘非推着车拐进家门,眼睛猛地睁大,惊奇地站起来问:“你找谁?”
刘非看着她浮肿的脸,心里咯噔一下,猜到这就是丽芳,只是笑了笑,没应声。这时,邻居家的几位小姑娘听见动静,都凑过来看热闹,挤在栅栏门外,叽叽喳喳地喊:“快来看,快来看,丽芳家的对象来了!”“怪不得丽芳今天穿得这么整齐,原来是等对象呢!”
丽芳的脸“腾”地红了,又迅速涨成青紫,像是被戳中了心事,猛地提起菜篮子,慌慌张张地往堂屋里小跑进去,脚步都有些踉跄。
刘非把自行车支在院门口的老榆树下,刚站稳,堂屋里就走出一位五十多岁的老汉,头发花白,脊背微驼,手里攥着一杆旱烟袋。正是他相亲时见过的丽芳父亲,也是他名义上的未来老岳父。
“大爷,在家呀。”刘非连忙上前,从兜里掏出一包凤凰牌香烟,抽出一根递过去,“大爷,您抽烟。”
老汉接过烟,夹在耳朵上,咧嘴笑了笑,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:“嗯,来了,小非。天这么热,骑车子累了吧?快到屋喝点水。”
刘非跟着老汉走进西头新盖的两间砖瓦房,墙是新砌的红砖,还透着潮气,屋里的后坡檩子上,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着“一九八八年三月峻工”九个字,墨迹还没完全干透。这屋子是春天刚盖的,东头还有四间旧瓦房,只有八层砖的地基,上面是土坯墙,墙皮都掉了大半,露出里面黄澄澄的土坯。东边的厢房是厨房,也是粘土砌的,烟囱里飘着淡淡的炊烟。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黄河滩农家小院。
大爷搬来一个小马扎,让刘非坐下,又从暖壶里倒了一碗白开水,碗沿上还沾着一圈茶渍,他把碗往刘非面前推了推,催促着:“刘非,喝水。刚烧的,温乎。”
“我自己来,大爷,您坐着。”刘非端起碗,抿了一口,水带着点铁锈味,他却不敢皱眉,只是局促地笑了笑。从大爷的言谈举止里,他能看出老人把他当贵客——毕竟老人只有丽芳这一个女儿,将来是要把女儿托付给他的。
刘非和大爷都是不爱说话的老实人,两人在西间屋坐着,一时竟没了话。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得“梆梆”响,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,气氛尴尬得很。聊了不到十分钟,大爷就站起身,叹了口气,脸上带着几分凄凉的神色:“刘非,你俩谈谈吧,她在东头那两间堂房里,心里憋着气呢。”
刘非点点头,站起身,顺着墙根往东头走。堂房的门虚掩着,他抬手轻轻推了推,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丽芳正背对着门,坐在炕沿上,听见动静,猛地转过身,眼睛瞪得溜圆,满脸的不忿。
刚进屋,丽芳就“哐当”一声甩上门,“啪”地插上栓,气冲冲地喊:“你还知道来噢?人家还没死呢!”
这一嗓子,又急又冲,震得刘非耳膜发疼。他看着丽芳浮肿的脸,像蒙了一层猪肝色,又透着紫茄子般的青黑,嘴唇干裂起皮,哪里还有半分相亲时的匀称身段与靓丽容颜。
刘非知道病人心焦,压着性子,放柔了声音:“我刚知道你病了,这不,一听说就赶紧来看你了。”
“刚知道?”丽芳的火气更盛,眼眶唰地红了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,“我病了半个月了!俺爹早就托人给你家捎了信!你爹能不知道?装,都装!”
刘非连忙解释:“我爹跟我说过,可那时候我正紧张复习功课,要迎接升学考试,实在抽不开身。”他又往前挪了两步,关切地问,“这会儿好些了吧?大夫怎么说?”
丽芳的声音带着哭腔,肩膀一抽一抽的:“好啥好!要不是俺大娘家借给俺爹五十块钱,俺连药都抓不起,早都扭断筋等死了!”她说着,猛地抬起头,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刘非,像是要喷出火来,“来看?来看?你带钱了吗?!”
刘非好心探望,换来的却是劈头盖脸的冷待与责怪,一颗滚烫的心,瞬间像被浇了桶冰水,凉得透透的。他忍着委屈,还得耐着性子安慰:“芳,别生气,气大伤身,你的病更厉害。”
“不用你管!”丽芳猛地拔高了嗓门,举止粗暴得像个泼妇,喊完又红着眼眶,带着哭腔补了一句,“我等了你三年!三年啊!你连我的病都不当回事!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?!”
这句话,像一把尖刀,扎进刘非的心里。他看着眼前的丽芳,粗哑的嗓门,浮肿的脸庞,泼辣的举止,和记忆里那个腼腆的姑娘判若两人。他实在失望,愣在原地,喉咙发紧,竟不知该说什么。
门外的妇女、姑娘们还在嘻嘻哈哈地议论,声音顺着门缝钻进来,格外刺耳。“看这架势,是吵架了吧?”“肯定是没带钱,丽芳才生气的。”“怪不得他进村就打听,原来是第一次来,心里根本没装着人家姑娘。”
“没带钱,你来干啥!我不稀罕你来看!我不稀罕!”丽芳喊完,猛地拉开门栓,甩袖而去,脚步重重地踏在院子的泥地上,留下一串闷响。
刘非在屋里站了半晌,看着空荡荡的炕,看着桌上摆着的几包廉价草药,心里五味杂陈。他转了几圈,最终还是叹口气,走出了房间。
丽芳的父亲正蹲在老榆树下,一口接一口地吸着闷烟,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,脸色难看至极。刘非走上前,低声说:“大爷,我回去了。”他把网兜放在屋门口的石桌上,里面的苹果滚出了一个,落在地上。
丽芳听见动静,从东屋冲出来,指着父亲的鼻子喊:“爹!你别接他的东西!你要是敢接,将来我有个三长两短,你自己管!”
老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抬起头,看着刘非,眼神里满是歉意与无奈,声音涩得厉害:“你还带走吧,刘非。这孩子,病糊涂了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刘非沉默着,弯腰捡起地上的苹果,塞进网兜,重新挂在车把上。他推起自行车,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,顿了顿,回头说了一句:“大爷,您多保重身体。”
门外的姑娘们还在打趣,指指点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像针一样扎人。刘非苦笑着摇摇头,跨上自行车,脚下猛地一蹬,逃命似的往家的方向骑去。
一路上,刘非的思绪像被黄河滩的云雾裹住,乱得理不清。遇到田埂上扛着锄头的熟人,他也只是麻木地摆摆手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耳边反复回荡着丽芳的嘶吼:“没带钱!你来干啥!干啥!干啥!”
他蹬着自行车,车轮碾过土路的石子,硌得脚心发疼,心里的憋屈比脚心更甚——他不是不想带钱,是真的拿不出。那二十块钱,是爹娘的血汗钱,是家里半个月的口粮,他怎么能张口要?
风迎面吹来,带着黄河滩区特有的土腥味与水汽,灌进他的衣领。他忽然想起刘玫说过的话,那天在柳树下,她看着滔滔的黄河水,眼神亮得像星星:“刘非,滩区的孩子,命是野的,不能被一根绳子拴死。”
那根绳子,是这桩沉甸甸的婚约,是屡屡失利的升学考试,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贫穷,是他挣脱不开的命运吗?
刘非咬着牙,脚下的力气更足了,自行车在土路上颠簸着,像一叶在风浪里飘摇的小舟。
疯了似的回到家,日头已经落山,晚霞把西天染得通红。母亲正在榆树下套被子,手里攥着针线,看见他回来,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去,脸上满是关切:“非,咋样?丽芳的病好些没?人家待见你不?”
刘非气冲冲地把自行车往梧桐树上一靠,“哐当”一声,惊飞了树上的麻雀。他走进屋,从衣兜里掏出父亲的凤凰牌香烟,抽出一根,第一次用火柴点燃。辛辣的烟味直冲气管,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,眼泪都咳了出来,满嘴都是苦涩的味道。他又吸了第二口,还是苦,苦得钻心。他索性把烟捻灭,狠狠摔在地上,用脚碾了又碾。
他踉跄着走到书桌前,猛地拉开抽屉,攥住那枚银杏书签。泛黄的叶片硌着掌心,带着一丝凉意,像刘玫那双带着期许的眼睛,正看着他。
稳定好情绪,刘非转身走出房门,对着母亲,一字一句,斩钉截铁地喊:“娘!我不愿意这门亲了!我要退!”
母亲惊得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,瞪大了眼睛,半天没回过神:“咋了,非?你咋突然说这话?是不是丽芳怠慢你了?”
刘非把探望丽芳的经过一股脑说了出来,从丽芳的嘶吼,到门外的议论,再到心里的憋屈,越说越激动,眼眶都红了。
母亲听完,蹲在地上,捡起针线,埋怨道:“我说让你带着钱吧,你死活不带,你看人家生气了吧!你这孩子,就是太犟,不懂人情世故,亏你还是个高中生。”
“生气?她生她的气!”刘非梗着脖子,犟道,掌心的书签被攥得发烫,“反正我不愿意这门亲事!我就是一辈子打光棍,也不娶她!”
母亲的眼圈倏地红了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,她拉着刘非的胳膊,哽咽着劝道:“别傻了孩子!你哥都二十五了,还没说上媳妇,咱家条件不好,能给你订上亲,不容易啊!你既然订了亲,就别挑三拣四了。病人心焦,说话没轻重,你又第一次去看人家,还不带钱,哪有看病人空着手的理?非啊,都是你的错!”
母亲的眼泪,像滚烫的开水,浇在刘非的心上。他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,看着她粗糙的、布满裂口的手,心里的火气瞬间泄了大半,只剩下沉甸甸的无力感。
可怜天下父母心。刘非看着母亲落泪,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。他想起了同窗好友刘玫,想起那枚银杏书签上的字迹,想起她转学后再无音信。不知道她如今在做什么,是不是已经在黄市一中的教室里,为了高考奋力拼搏?是不是还记得,黄河滩区的柳荫下,有个叫刘非的少年,曾和她一起,背过课文,谈过理想,憧憬过远方。
升学屡屡失败,婚姻又遇这般难堪。刘非靠在门框上,望着西天渐渐褪去的晚霞,望着远处蜿蜒的黄河大堤,心里像压着一块千斤重的石头。他陷在忧虑与烦恼里,像陷入了滩区的淤泥,越挣扎,陷得越深,苦苦挣扎,无法自拔。
窗外的月光,渐渐爬上来,洒在窗台上,落在抽屉的缝隙里。那枚银杏书签上的“心有暖阳,何惧风霜”八个字,在夜里,亮得刺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