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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
人生三部曲之命运

共 9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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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涛滩上的红围巾

寒假的日头,总是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暖。刘非的书桌就摆在堂屋的窗根下,借着天光,他把厚厚的课本翻了一遍又一遍,笔尖在草纸上划过的沙沙声,成了这个冬天家里最常有的动静。十八岁的少年,脊背挺得笔直,眉眼间攒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,心里装着山东农业大学的校门,也装着滩涂地里来年的棉花苗。

前几天办补习班攒下的六百多块钱,他一分没动全交给了母亲,可这点钱,距离大哥刘然那三千块的彩礼,还差着老大一截。夜里躺在床上,他总想起父子仨围着秫秸堆编筐的光景,想起父亲粗糙的手指穿梭在篾条间,念叨着“积少成多”的模样。

可他只要抬眼,看见父亲鬓角的白霜,看见母亲眼角的褶皱,那根紧绷的脑弦,就又多了几分沉甸甸的重量。他攥着笔的手,常会不自觉地收紧——他寒窗苦读,是想走出这片滩涂,可走出滩涂的意义,不就是让爹娘不再为钱发愁,让大哥能堂堂正正娶上媳妇吗?

刘非怎会不知道,父母的愁绪,全缠在大哥刘然的婚事上。二十二岁的刘然,在黄河滩的村里,早该是成家立业的年纪。可他先天近视,看东西总要把脸凑得极近,一米五五的个头,站在人群里总显得单薄。再加上家里的光景实在算不上好——五间砖房,三间都是里生外熟的,墙芯是黄澄澄的土坯,外头才裹了一层红砖皮,风吹日晒的,墙根都裂了缝;还有一间歪歪扭扭的土坯厨房,烟囱里冒的烟,总带着一股子麦秸的焦糊味。刘非还有个姐姐,早早嫁去了邻村,日子过得也是紧巴巴。这样的条件,在讲究“门户相当”的乡村里,刘然的婚事,自然成了老大难。

那些日子,父母的眉头就没舒展过。东托一个媒人,西求一个亲戚,磨破了嘴皮子,跑断了腿,可人家姑娘家一听刘然的条件,都摇着头婉拒了。眼看着村里和刘然同龄的小伙子,有的已经抱上了娃,有的正热热闹闹地筹备婚礼,父母心里的急,就像灶膛里的火苗,烧得慌。他们饭也吃不下,觉也睡不香,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几道,背也更驼了些。孝顺的刘非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,夜里躺在床上,听着父母在隔壁低低的叹息声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可怜天下父母心啊,他们这辈子,就盼着儿女能成家立业,平平安安。

在黄河冲积平原这片广袤的土地上,从春节到元宵节,是走亲访友的黄金时节,也是说亲订婚的好时候。1986年农历正月初十,天刚放晴,院门口的老槐树上还挂着过年的红布条,邻居王婶就踩着碎步,乐呵呵地进了门。她手里拎着一篮柿饼,脸上堆着笑,一进门就扯着嗓门喊:“老刘哥,嫂子,我给你们家带喜事儿来了!”

父亲正在门槛上编筐,闻言手里的篾条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碎末,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开,带着几分兴奋和急切问刘非:“小非,你王婶来给你提亲了,你愿不愿意?”

刘非看着父亲的脸。那张脸,被黄河的风吹得黝黑,被岁月的霜打得沧桑,此刻却闪着一种渴求的光,像暗夜里的一点星火。他心里咯噔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
前几天在田埂上,大哥望着滚滚黄河水问他“滩涂地啥时候能长出钱来”的声音,又在耳边响起来。他一心扑在学业上,十八岁的年纪,满脑子都是公式和定理,满心里都是大学的梦,哪里有闲心去想什么婚恋嫁娶?可他看着父母熬红的眼睛,看着他们佝偻的脊背,那句“不愿意”,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
他想起自己攥着六百块钱交给母亲时,母亲手抖着落泪的模样;想起父亲拍着他的背说“多亏了你”的欣慰。他是家里的希望,可这份希望,不该只装着自己的大学梦,更该装着一家人的安稳。为了这对土生土长、一辈子勤勤恳恳的爹娘,为了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,刘非咬了咬牙,无可奈何地应下了。他低着头,声音轻得像风:“爹,我听你的。”

他屈从了,像是认了命。

正月十二,是母亲特意找算命先生卜的好日子,说宜婚嫁,利出行。这天一早,母亲特意翻出刘非过年才穿的绿上衣,又把他的蓝布裤子熨得平平整整。刘非没有刻意梳洗打扮,脚上还是那双刷得泛白的绿解放鞋,整个人清清爽爽的,却带着一股子赶考似的紧张。

他跟着媒人王婶,骑着那辆半旧的永久牌自行车,一路朝着黄河大堤的方向去。车轮碾过解冻的土路,沾起星星点点的湿泥,风里带着黄河水的腥气,吹得他脸颊发烫。他看着大堤上冒出新芽的芦苇,心里乱糟糟的——他本该骑着这辆车,奔向图书馆,奔向教室,奔向那个写满“山东农业大学”的未来,可现在,车轮却载着他,驶向一场素未谋面的相亲。

相亲的地点,就在王婶娘家二姐王二妮的家里。

柳树屯离刘非的村子不远,骑半个多小时就到了。王二妮是个热情好客的农家妇女,嗓门洪亮,手脚麻利,一见刘非就笑着往屋里让:“小非来啦,快进屋,外头风大,喝碗热水暖暖身子!”

“二姨,我不渴。”刘非红着脸,局促地站在门口。

这是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小院,五间正房,两间东厢房,门楼是新砌的,蓝砖蓝瓦,看着很是齐整。刘非跟着王二妮走进正房,三间屋子,用秫秸箔隔成了三个单间,箔子上还贴着花花绿绿的年画。当门的墙上,贴着两幅戏画,一幅是《七品芝麻官》,一幅是《卷席筒》,画里的人物栩栩如生,看着就热闹。

刘非刚在板凳上坐下,喝了一口热水,十分钟光景,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一前一后进来三个人,王二妮赶紧站起身,拉着刘非介绍:“小非,快叫人。这位是你大爷。”

刘非抬头,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,脸色白净,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褂子。他赶紧站起身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鸡烟,抽出一支递过去,又划了根火柴,小心翼翼地帮大爷点上:“大爷,您抽烟。”

“这是你哥。”王二妮又指着身边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说。那小伙子身材魁梧,皮肤黝黑,看着很是厚实。刘非又递了一支烟:“哥,抽烟。”

最后,王二妮指着一位老太太说:“这是你大娘。”老太太穿着一身干净的灰布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慈眉善目的,看着就让人觉得亲切。刘非也递过烟去:“大娘,您抽烟。”

“我不会抽,好孩子。”大娘笑着摆摆手,声音温和。

“快给你大娘倒碗水!”王二妮在一旁笑着催促。刘非赶紧应了一声,转身去取饭桌上摆着的白瓷碗。许是心里太紧张,他的手一抖,碗“啪”地滑落在地,扣在了泥地上,溅起一点尘土。王二妮赶紧拿来另一只干净的碗,刘非接过,双手捧着,往碗里倒满热水,恭恭敬敬地递到大娘面前:“大娘,您喝水。”

“好,好,好孩子,真懂事。”大娘接过水碗,却没喝,只是放在了身边的饭桌上。

“兄弟,你也抽烟呗?”那位被称作哥哥的年轻人,面带微笑地递给刘非一支烟。

刘非摇摇头,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我还上着学呢,不会抽烟。”

“不抽烟好!不抽烟好!”大爷和大娘异口同声地说,眼里都带着几分赞许。

接着,大娘就细细地问起了刘非家里的情况。问他家有几口人,爹娘多大年纪,叔伯们都叫什么名字,平日里靠什么营生。刘非都一一老实回答,声音不大,却句句诚恳。大娘时不时和大爷交换一个眼神,两人的眉头渐渐舒展开,看样子,对刘非这个小伙子,挺满意。

临走的时候,刘非把带来的水果、水果糖都留在了桌上,那些花花绿绿的糖块,在土坯的桌子上,显得格外鲜亮。这相亲的第一关,总算是顺利通过了。

正月十六,又是一个好日子。母亲一大早就起来忙活,煮了鸡蛋,蒸了白面馒头,让刘非吃了个饱。刘非揣着用红纸包好的280元见面礼,还有两身崭新的衣料,跟着王婶又上了路。这笔钱,是家里攒了好久的,母亲数钱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

到了王二妮家,王婶拉着她进了里屋,嘀咕了好一阵子。随后,王二妮领着刘非,朝着她家的西邻走去。刚走到门口,刘非就看见正房门框的右边,挂着一块红底金字的牌子,上面写着:军属光荣。原来,这户人家,还出了个当兵的。

刘非的心又提了起来,他慢慢地跨过那道高高的门坎,小心翼翼地走进屋里。王二妮笑着帮他带上房门,还扣上了门吊。

屋里的光线有点暗,一张木质椅子上,坐着一位姑娘。她穿着一件花格子的西服,头上裹着一条红色的围巾,围巾半遮着脸,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,像滩涂上的星星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,怯生生地开口:“你来啦。”

“嗯,来啦。”刘非定了定神,大大方方地应了一声。

“你坐。”姑娘的声音细细的,像蚊子哼。

“你也坐。”刘非说着,在靠后墙的一张小木床上坐了下来。姑娘有些羞涩地站起身,半靠在椅背上,手指绞着衣角。

“你家里有几口人呀?”她低着头,红着脸问。

“五口人,爹、娘、哥,还有一个姐姐。”刘非老老实实地回答。

“你多大了?”

“虚岁二十。”

“你在哪上学呀?”

“在黄市念高中。”

姑娘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抬起头,那双大眼睛看着刘非,带着几分忐忑:“俺没文化,不识字,你愿意不?”

刘非的心,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。他云里雾里的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从来没有想过恋爱,没有想过婚姻,十八岁的他,人生的画卷才刚刚展开,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?

可就在这时,父亲那张布满皱纹的脸,母亲苦苦哀求媒人的模样,大哥刘然低头编筐的身影,像放电影一样,在他眼前闪个不停。他想起自己在补习班给孩子们讲课,说“好好读书,就能走出滩涂”的场景,想起自己在日记本上写下“山东农业大学”时的热血沸腾。

可走出滩涂,难道要以辜负父母的期盼为代价吗?只要女方愿意,只要能让爹娘宽心,只要能替家里分一点忧,他还有什么不愿意的?刘非咬了咬牙,像是下定了决心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口吃:“……噢……愿意……愿意。”

“以后,我们在一起。”刘非看着姑娘的眼睛,认真地说,“如果我考上大学,你跟着俺享福;要是考不上,你就跟着俺受累。”

姑娘的脸更红了,她低下头,小声说:“俺不怕受累。”

“要是俺考上大学,你在家替俺好好孝敬爹娘。”

“嗯。”姑娘轻轻应了一声,声音细得像一根针。

刘非这才想起问她:“你多大了?”

“十七,比你小三岁。”

十七岁!正是花儿一样的年纪。刘非心里轻轻叹了口气,十七岁的姑娘,哪里能读懂恋爱婚姻这本厚重的书呢?

就在这时,窗外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笑声,几个小丫头扒着窗棂,冲着屋里喊:“刘非,给丽芳钱呀!见面礼!不给钱不算数!”

刘非这才恍然大悟,慌忙从上衣右上方的口袋里,掏出那个用红纸包得整整齐齐的280元钱,递到姑娘面前。姑娘接过纸包,手指微微发颤,她打开纸包,抽出两张十元的人民币,用一块碎花手帕仔细包好,又递回给刘非:“给你。”

刘非愣了愣,没接。

“这是给你的布料,你看相中不中。”姑娘指着小木床上的两身衣料,小声说。

“就放那儿吧。”刘非笑了笑。

姑娘自始至终都没有坐下,那条红色的围巾,也一直遮着她的半边脸。刘非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勇气,他站起身,走上前,轻轻扯下了那条围巾。一张桃花般娇嫩粉红的脸,露了出来,眉眼弯弯,带着少女的羞涩,好看极了。

这场像考试一样的相亲,总算是“合格录取”了。丽芳羞红了脸,像只受惊的小兔子,一歪一斜地拉开门,跑了出去。刘非也跟着笑了笑,大大方方地走出了房门。

门外,早就围了一群人。姑娘、媳妇、小伙、半大的孩子,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,看见刘非出来,都起哄似的喊:“给喜糖呀!不给喜糖不让走!”

刘非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水果糖,一把一把地撒向人群。孩子们欢呼着扑上去抢,有的摔了个屁股墩,有的被踩了脚,嗷嗷地叫着,还有的为了抢一块糖,闹作一团。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,刘非心里却五味杂陈,说不清是喜悦,还是可笑。他总觉得,自己像在演一出戏,戏里的角色,由不得自己选。

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王二妮家的。王婶和王二妮正坐在屋里等他,看见他进来,王二妮满脸堆笑,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:“咋样?小非,满意不?”

刘非没说话,只是像个学生似的,腼腆地笑了笑。王二妮看着他的样子,忽然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,那笑声里,带着农家妇女特有的挑逗,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关爱,更带着一丝媒婆促成一桩婚事的胜利和自豪。刘非听得懵懵懂懂的,简直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。

又寒暄了几句,王婶和王二妮又钻进里屋,嘀咕了好一阵子。日头渐渐偏西,刘非才跟着王婶,踏上了回家的路。自行车碾过解冻的土路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黄河大堤上的风,吹得人心里凉凉的。

回到家的时候,爹娘正在厨房里忙活,灶膛里的火苗烧得旺,锅里的红薯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“回来了,小非?”父亲赶紧迎上来,脸上带着急切的神色。

刘非“嗯”了一声,放下自行车。

“咋样?咋样?”母亲也擦着手跑出来,脸上的笑,像盛开的菊花。

“个头比我稍矮点,一米六左右,长得挺秀气。”刘非像汇报工作似的,一五一十地说,“她愿意,我就把见面礼给她了。”

一瞬间,家里的空气都变得轻快起来。父亲哈哈大笑,母亲笑得眼角都溢出了泪,连一向沉默的刘然,也从屋里走出来,脸上带着憨憨的笑。全家人都像过年一样高兴,屋里屋外,都飘着一股子喜气。

唯有刘非,一个人坐在堂屋的门槛上,看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晚风从黄河滩的方向吹过来,带着一股子水汽,他忽然想起那条红色的围巾,想起围巾下那双水汪汪的眼睛,心里的迷茫更重了。他的学业,他的命运,他的前程,像一个个大大的问号,在他的心头盘旋着,冲击着他的命门。这条滩上的红围巾,就这样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十八岁里,成了他逃不开的羁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