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追梦人的怅然
调到门卫室后，刘非回家的次数越发少了。
福利厂的门卫岗分着白班夜班，他专挑夜班值，只为了白班能腾出整段时间，要么守着“冰花之声”的黑板写写改改，要么抱着函授教材啃得昏天黑地。门卫室的那张木桌，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，一边堆着工友们投来的稿件，歪歪扭扭的字迹里满是朴实的烟火气；另一边摞着厚厚的函授教材，《现代汉语》《新闻写作》《文学概论》，每一本的书脊都被他翻得脱了胶，页脚卷成了波浪，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。随身揣着的那个牛皮纸笔记本，封面被汗水浸得发了黄，里头记满了工友的家长里短、集市的热闹见闻，还有偶尔闪过的写作灵感，一笔一划，都是他不肯向命运低头的犟劲。这般心无旁骛的投入，像一堵无形的墙，把家里的丽芳隔在了另一边，无意中冷落了那个守着空荡荡院子、日日盼他归的新婚妻子。
刘非是个实打实的事业型农村青年。从李庄集的黄土坡走到城里的厂房，他心里那个未圆的大学梦，从来就没熄灭过。他忘不了高中毕业后，爹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，眉头皱成了疙瘩的模样；忘不了娘红着眼圈，把家里仅存的一筐鸡蛋塞给他，让他去城里碰运气的场景。家里的经济状况摆在那儿，供他读完高中已是倾尽所有，哪还有闲钱送他去上全日制大学？他只能咬着牙，选了函授这条路，一头扎进自学成才的苦海里。别人下了班凑在宿舍打牌唠嗑，输了赢了都扯着嗓子笑，他就着门卫室昏黄的灯泡，捧着书本啃到眼皮打架，困了就用凉水洗把脸，接着跟那些拗口的理论较劲；别人节假日驮着点心往家赶，车后座上绑着给老婆孩子买的花布、糖块，他守着那块“冰花之声”的黑板琢磨版式，为了一个标题反复推敲，连饭都忘了吃。这份百倍的努力和刻苦，是他攥在手里的唯一稻草，也是支撑他走出这片黄土地、活出不一样人生的全部底气。
日子像厂门口那条柏油路，平平淡淡地往前铺，转眼又是一个周末。刘非值完夜班，天边刚泛起鱼肚白，晨雾裹着黄河滩的土腥味，漫过路边的麦田，沾得人头发梢都湿漉漉的。他骑着那辆掉漆的二八自行车，车链子吱呀作响，往李庄集的方向赶。路过镇上的十字路口时，正好撞上每月一次的镇大集。天刚亮，集市上已经热闹起来，卖菜的老农挑着担子，吆喝声清亮亮的；炸油条的摊子支起了油锅，香气飘出老远；路口的鞋摊上，摆着一排排簇新的白色运动鞋，鞋面白得晃眼，在晨光里透着股新鲜劲儿。
刘非的目光，一下子就被那双白鞋勾住了。他低头瞅了瞅自己脚上的绿解放鞋，鞋帮子早就开了胶，用粗线缝了又缝，鞋尖磨出了洞，露出半截脚趾头，鞋底子也薄得能硌着路上的石子。这双鞋跟着他从李庄集走到城里，从仓库走到门卫室，陪着他踩过多少个深夜的月光，走过多少条采访的小路，早就该换了。摊主是个嗓门洪亮的汉子，见他盯着鞋看，立马吆喝起来：“小伙子，来一双？这鞋轻便，干活走路都得劲，十块钱一双，不贵！”
刘非蹲下身，伸手摸了摸鞋面，布料厚实，鞋底也结实。他想着白鞋耐脏，跑采访时穿也体面，不像解放鞋那样扎眼，掏钱的手顿了顿，还是咬咬牙，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攥得发皱的零钱。那些钱，是他省吃俭用攒下的，是从每个月的工资里抠出来的，一张角票都被他捋得平平整整。他不像集市上那些讨价还价的老主顾，扯着嗓子跟摊主磨嘴皮子，非要便宜个块儿八毛的。摊主说多少钱，他就数够了递过去，拎着鞋盒，心里头竟生出几分难得的欢喜，攥着车把，蹬得更有劲了，往家的方向赶。
推开家门的时候，院子里静悄悄的，只有几只老母鸡在墙根啄食，发出“咕咕”的声响。娘正坐在灶台前烧火，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，映得她脸上的皱纹格外清晰。见了他，娘先是一愣，随即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柴灰，笑着迎上来：“小非回来啦！咋不提前捎个信？娘也好给你蒸俩白面馒头。”
刘非点点头，把新鞋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，鞋盒上的硬纸板蹭着桌面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他随口问了句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：“丽芳呢？”
娘的笑容淡了些，往灶膛里添了把柴，火苗窜得更高了，照亮了她眼角的愁绪。她声音轻轻的，像是怕惊扰了谁：“回娘家一个星期了。前儿个还托你三婶带话，说你要是回来了，让你去她那儿瞅瞅，别让她心里堵得慌。”
刘非的心，猛地沉了一下，像被一块石头砸中了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湿棉花，空落落的，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。他不是不知道丽芳委屈。新婚的日子，本该是灶台上有烟火，炕头上有唠嗑，两人一起下地干活，一起坐在院子里看月亮。可他总在厂里忙，一个月回不了一趟家，就算回来了，也多半是捧着书本啃到深夜，没几句贴心话暖她的心。他还记得上次回家，丽芳坐在炕沿上，眼圈红红的，低着头说：“你心里，是不是只有你的板报，你的书？”他当时还不耐烦，觉得丽芳不理解他，现在想想，心里头竟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。
可那份沉甸甸的事业心，像块磨盘压在心头，让他分不清是该先顾着那个遥不可及的梦想，还是先顾着眼前实实在在的日子。他总觉得，等他做出点成绩来，等他的文字能变成铅字，等他能让丽芳过上好日子，再好好补偿她也不迟。
按情理说，他该立马骑车去丽芳娘家，哪怕拎上两斤点心，说上几句软话，也好过让她心里憋着气。可他坐在炕沿上，看着桌上的新鞋，又想起了门卫室那摞没看完的函授教材，想起了下期板报还没敲定的主题，想起了黄市电台的编辑说过，让他再写几篇纪实散文。心里的空落感越来越重，像被风吹起的尘土，飘得七零八落，竟压过了那份本该有的愧疚。
他在家只住了一夜。睡前，他把脚上的旧解放鞋脱下来，连同那双磨出好几个洞的粗布袜子，一起扔在了墙角装破烂的竹筐里。那双鞋跟着他风里来雨里去，鞋底磨薄了，鞋帮也松了，早就该换了。他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，窗外的月光洒进来，落在地上，白花花的一片。他想起丽芳的笑脸，想起她塞给他的那个桃木桃核，想起她抱着他的旧棉袄流泪的模样，心里头一阵一阵地疼。可转念一想，等他熬出头了，这一切都值得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刚蒙蒙亮，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，吵得人心烦。他没惊动还在熟睡的爹娘，揣着课本和笔记本，悄悄推开门。路过堂屋时，他瞥了眼桌上的新鞋，鞋盒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，终究没说一句留给丽芳的话，蹬上自行车，头也不回地往城里赶。
车轮碾过乡间的土路，扬起一阵细碎的尘土。风从耳边吹过，带着麦苗的清香和黄河滩的土腥味。他攥着车把的手紧了紧，手心沁出了汗。心里头，一半是对梦想的滚烫执着，一半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，像被风吹散的尘土，飘得七零八落。他不知道，这条路还要走多久，也不知道，那个守在家里的姑娘，还能等他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