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太行留影记
来到这太行山区,一晃就是半个月。山里的日子,不像黄河滩的庄稼活那般循着节令步步扎实,工地的工作日更是少得可怜——只因工程质量验收卡了壳,监理方捏着检测报告,直言护坡水泥标号差了两个等级,路基压实度也未达到设计标准,施工队只得三天两头停工整改。工棚外的空地上,堆着没来得及用的钢筋和水泥袋子,被山里的风吹得蒙了一层灰白的尘,像一群垂头丧气的壮汉,没了往日的精气神。
停工这事,对靠力气换饭吃的民工来说,简直是火上浇油的急事儿。他们都是干日工的,出工一天能挣三十块,这笔钱要扛着家里的油盐酱醋、孩子的学费书本,一天歇工,就一天断了进项,远不如工厂工人,不管上不上班,都有月薪兜底。工棚里,每天天刚擦亮,就有人扒着窗棂往工地望,见着工头蹲在门口闷头抽烟没动静,便又蔫蔫地缩回来,要么蹲在墙角抽呛人的旱烟,烟圈一圈圈漫过愁眉苦脸的脸;要么躺在硬板床上,瞪着棚顶开裂的木梁发呆。陈三嘴里总念叨着家里的二亩玉米地,说要是在家,这会儿该锄第二遍草了,再不锄,野草就要把嫩苗欺得抬不起头;高四则愁眉苦脸地数着兜里的零钱,一张一张捻得仔细,嘟囔着闺女的学费还差五十块,这停工的日子,啥时候是个头。整个工棚里,都飘着一股焦躁又无奈的气息。
可这断断续续的上工,对刘非来说,倒成了件难得的幸事。他本就不是甘心只靠力气混日子的人,心里头还揣着一支磨得发亮的钢笔,揣着对这片陌生土地的好奇。正好能借着这大把的空闲,往山里走走看看,用脚步丈量太行的褶皱,用眼睛去读山里的风土人情——看那挂在半山腰的梯田,一层层绕着山梁,像山里人勒紧的粗布腰带,每一道褶子里都藏着浸汗的辛劳;听那山涧的溪水叮咚作响,混着山里人粗犷的喊山歌,清凌凌的调子,能洗去一身的疲惫;摸那村口老槐树粗糙的树皮,上面刻着不知多少代人的名字和故事,指尖划过沟壑,像是在和岁月轻声对话。这些鲜活的画面,都成了他笔下的素材,在心里攒着,等着夜里趴在硬板床上,就着昏黄的小马灯,一笔一划地写进日记里。有时写得入神,连工友的鼾声、窗外的风声都听不见,只觉得自己不是个扛活的民工,倒像是个走山串寨的记录者,把太行的山、太行的人,都揉进了字里行间。
这是个朗晴的周日,天朗气清,太阳刚爬上山头,就把金辉洒进层层叠叠的山坳里,连山里的风都裹着草木的清甜,不像往日那般刮得人睁不开眼。刘非待在工棚里闷得慌,便扒拉了一下正蹲在地上玩石子的陈三,又喊了喊靠着床沿补袜子的高四:“哥俩,别在棚子里窝着了,咱去仪村上头的口上村逛逛,听说那村子名儿怪,景儿还挺俊。”
陈三一听能出门,立马来了精神,把手里的石子一扔,拍着大腿站起来,裤脚的泥点子都溅到了衣襟上:“走!咋不走!总在这棚子里待着,浑身的骨头都快锈住了!”高四则放下手里的袜子,把针线往针包里一塞,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,憨厚地笑:“中!去瞅瞅也好,反正待着也是待着,还能看看山里的村子是啥样,回去跟俺媳妇说道说道。”
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,揣上几块干硬的玉米饼子,就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上走。脚下的石子路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,小石子硌得脚底生疼,却也透着一股子踩在泥土上的踏实。路边的野花开得正艳,红的山丹丹、黄的蒲公英、紫的马兰花,星星点点撒在草丛里,风一吹,就晃悠悠地摇,像是在跟三人招手。陈三走得快,像个撒欢的孩子,一会儿摘朵野花别在耳朵上,一会儿又追着路边的山雀跑,嘴里嗷嗷地喊着,惹得刘非和高四直笑。高四则走得慢,步子稳当当的,时不时弯腰捡起路边的酸枣核,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,说要带回去给家里的闺女串手串。刘非走在中间,一边看着沿途的风景,一边跟两人唠着嗑,说这太行山的石头比黄河滩的硬,这山里的风比老家的烈,三人说说笑笑,倒也不觉得山路难走,不知不觉就走了半个时辰。
远远地,就望见了口上村的轮廓。村子卡在山口的位置,四周的山像张开的臂膀,把村子温柔地搂在怀里,红瓦石屋错落有致地卧在山脚下,烟囱里飘出的炊烟,慢悠悠地缠上了山腰的云雾。村口的老榆树下,立着一个红漆刷的木牌子,虽然漆皮掉了不少,边角也磨得发毛,却依旧醒目,上面用黑墨写着四个遒劲的大字:“口上照相馆”。牌子旁边还挂着一张泛黄的海报,印着一对穿着花衣裳的年轻男女,男的戴着蓝布帽,女的梳着麻花辫,背景是村口的山景,看着有些年头了,却透着一股子朴素的喜庆。
刘非看着那牌子,眼睛一亮,转头对陈三和高四说:“咱仨大老远来趟太行,不容易,不如在这儿留个影做纪念吧?回去给家里人看看,也让他们知道咱在山里的模样。”
陈三一听照相,嗓门立马高了八度,高声大喊,震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地飞:“好呀!好呀!我最喜欢照相了!长这么大,除了结婚时跟俺媳妇照过一张,就再也没拍过照了,今儿可得好好照一张!”说着还扯了扯身上皱巴巴的工装,使劲把衣角捋平些,又拿手抹了抹头发上的灰尘。
高四则摸着头上的草帽,帽檐磨得发毛,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:“照!咋不照!回去给俺媳妇孩子看看,让他们也瞧瞧太行山是啥样,也让俺闺女知道,她爹在山里也见过大世面。”
三人说着,就抬脚走进了照相馆。铺面不大,也就十来平米,靠墙摆着一个掉漆的木柜子,上面放着几卷胶卷、一沓洗好的照片,还有一个掉了瓷的粗瓷茶缸。墙上贴着几张样板照,都是山里人的模样,有抱着胖娃娃的夫妻,有背着书包的学生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淳朴的笑,映着身后的青山绿水。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颧骨高高的,戴着副磨花了镜片的老花镜,正坐在板凳上用绒布擦着一台老式的胶卷相机,听见动静,抬头看了看三人,笑着露出两排微黄的牙:“几位师傅,照相啊?”
刘非点点头,问:“老板,照五寸的彩照,啥价钱?”
老板把相机放在桌上,伸出三根手指,指尖沾着点灰:“一份两张,三块钱。要是想拍外景,俺也能跟着去,价钱一样,保证把山景给你们拍得透亮。”
刘非摸了摸兜里的钱,三块钱不算贵,够他买两沓稿纸,却能留下一张太行的影像,值当。他回头跟陈三、高四商量了一下,两人都点头说行,便一口应下了。
“俺们不想拍馆里的布景,想照太行的山头实景,把这青山绿水都框进去。”刘非对老板说,眼神里满是期待。
摄影师也爽快,二话不说就拿起相机,又拎了个小马扎,肩上搭着块黑布:“中!跟俺来,村头那座山顶视野最好,拍出来的景儿俊得很,保准你们满意。”
三人跟着摄影师往村头的山顶走,那座山不算高,却也陡得很,坡上长着半人高的野草,还有不少碎石子,踩上去直打滑。陈三爬了没几步就喘上了,扶着腰直哼哼,嘟囔着:“为了张照片,差点把俺的老命搭进去!早知道这么陡,俺就不照了。”嘴上说着,脚底下却没停,依旧咬着牙往上爬。刘非和高四在一旁打趣他,说他是“叶公好龙”,嘴上嫌累,心里比谁都稀罕这山里的景,惹得摄影师也跟着笑,肩上的黑布都晃悠起来。
好不容易爬到山顶,视野一下子开阔了。远处的群山连绵起伏,像一条条卧着的青龙,云雾绕着山腰,像给山系了条洁白的丝带,飘飘悠悠的;山下的口上村,红瓦石屋错落有致,炊烟袅袅地从烟囱里飘出来,混着山里的雾气,朦朦胧胧的,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;山脚下的溪水泛着粼粼的光,像一条银链子,绕着村子流远了,消失在青翠的山坳里。风吹过山顶的松树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像是在唱一首温柔的山歌。三人站在山顶,望着眼前的景色,都看呆了,陈三嘴里的抱怨也咽了回去,只一个劲地叹:“真好看!比俺老家的黄河滩还好看!”
摄影师选了个背风的位置,摆上小马扎,又调整了相机的焦距,黑布往头上一蒙,对着镜头瞅了瞅:“你们仨站成一排,往镜头这边看,都笑一笑!别绷着脸,山里的景儿这么好,得笑出精气神来!”
刘非站在中间,陈三和高四分在两边。陈三梗着脖子,笑得咧开了嘴,露出两排黄牙,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;高四则有些拘谨,手不知道往哪放,最后攥成了拳头放在身侧,嘴角扯出一抹憨厚的笑;刘非则微微侧身,看着镜头,嘴角噙着浅浅的笑,心里头想着,等这张照片洗出来,一定要寄回家里,让丽芳和佳佳也看看太行的样子,看看爹在山里,过得挺好。“咔嚓”一声,相机的快门按下,把三人并肩站在太行山顶的模样,定格成了永恒。
拍完合影,三人又各自加照了一份单人照,都想单独和这太行山水合个影。陈三先拍,他跑到一块大石头旁,叉着腰,摆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,嘴里还喊着:“俺是太行好汉!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,连山里的松树都像是被逗乐了,沙沙地响;高四则选了一棵老松树,站得笔直,像个站岗的士兵,眼神里满是憨厚,手轻轻搭在粗糙的树干上,像是在跟大山握手;轮到刘非拍单人照时,他走到一棵比自己略高的松树旁,左手轻轻攀着松树枝,粗糙的树皮蹭着掌心,带着微凉的触感,身子站得笔直,平视着山下的远景。山风吹起他的衣角,阳光洒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,他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,眼神里满是对这片土地的好奇与热爱,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对未来的期许。随着“咔嚓”一声,这一瞬间被永远记录了下来——照片里的青年,站在太行的青松旁,身后是连绵的群山,那是一段充满希望、亲和又快乐的太行山区之行,也是他漂泊路上,一抹温暖的亮色。
拍完照,三人跟着摄影师下了山,回到照相馆,老板说要等三天才能取照片,还特意叮嘱,这山里的胶卷得送到县城去洗,路远,让他们别急。三人便留了工地的地址,又反复叮嘱老板一定要洗得清楚些,把山景拍得亮堂些,才放心地离开。走在回仪村的路上,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映在蜿蜒的山路上。陈三念叨着要把照片寄给老家的亲戚,让他们都看看自己在山里的样子,看看自己也是见过大山的人;高四则想着等闺女长大了,就把照片给她当嫁妆,告诉她,她爹年轻的时候,也曾在太行山里留下过足迹;刘非则把摄影师给的取相条小心翼翼地夹进日记本里,心里盼着照片洗出来的那天,盼着把这份太行的记忆,永远藏在字里行间。
刘非走在最后,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山顶,心里想着,等将来佳佳长大了,就把这张照片拿给她看,告诉她,她的爹曾在太行山里,留下过这样一段难忘的时光。而这片太行的山水,这些山里的人和事,也都会变成他笔下的文字,陪着他走过往后的漂泊路,陪着他,把乡土的故事,一直写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