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初入郑州,初见杨兵
刘非攥着帆布包的带子,随着人流挤下长途汽车时,下午两点的日头正悬在郑州的上空,热得像口烧红的锅。车厢里混着汗味、柴油味和廉价泡面的味道,他闷了一路,刚踏上站台就被一阵热浪撞得晃了晃神,额头上的汗珠子瞬间冒了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在下巴尖汇成一滴,砸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,连个印儿都没留下就蒸发了。
眼前的郑州汽车站比他想象的还要热闹,南来北往的旅客扛着鼓鼓囊囊的编织袋、拖着掉了轮子的行李箱,操着天南海北的口音吆喝、讨价还价。卖矿泉水的小贩举着瓶子穿梭在人群里,“冰红茶、矿泉水,一块钱一瓶!”的叫卖声混着汽车喇叭声、火车进站的鸣笛声,吵得刘非有些头晕。他定了定神,先摸出裤兜里那个绣着牡丹花的布包——那是丽芳的嫁妆,边角已经磨得发白。他小心翼翼地打开,数了数里面剩下的钱:除去二十七块的车票钱,还剩五十九块五毛,一张十块、三张五块、八张一块,还有七个五毛的硬币,每一张纸币都被他叠得整整齐齐,硬币硌着掌心,带着点温热的触感。他叹了口气,把布包揣回裤兜最深处,裤腰上的绳子又紧了紧,心里默念着,得省着花,一分钱都不能乱花,这可是丽芳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路费。
他跟着人流走出汽车站,才发现郑州的汽车站和火车站是连在一起的,偌大的广场上更是人山人海,摩肩接踵。刚从鲁西南乡村出来的刘非,看着眼前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——那楼比镇上的供销社高了足足三倍,玻璃幕墙晃得人睁不开眼;川流不息的自行车流像一条长龙,车铃声叮铃铃响成一片;还有穿着时髦连衣裙、踩着高跟鞋的城里女人,裙摆被风一吹,露出纤细的小腿,看得他有些局促。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,把帆布包往怀里紧了紧,生怕被人抢了——里面装着他唯一一件没打补丁的的确良衬衫、几包自家腌的芥菜疙瘩,还有那本封面磨掉了皮的旧笔记本,笔记本里夹着女儿的小红花,那是他的命根子。
广场上最扎眼的是各个大学的新生接待点,红色的条幅扯得老高,在风里哗啦啦地响,“欢迎新同学”“圆梦大学”“不负韶华”的字样在阳光下格外醒目。刘非的目光在一排排条幅里扫过,心脏越跳越快,直到看到“郑州黄河科技大学新生报到接待处”那几个字,他才猛地停下脚步,眼里泛起光来。这就是杨兵信里写的大学,就是那个有《学子》报、能圆他文学梦的地方。他深吸一口气,攥了攥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,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,朝着接待处走去。脚下的塑料凉鞋踩在发烫的水泥地上,烫得他脚心发疼,却浑然不觉。
路过一个绿色的公共电话亭时,他停下脚步。电话亭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,上面用马克笔写着“本地电话一毛,长途三毛”的字样,玻璃上还沾着几个泥手印。他犹豫了一下,摸出裤兜里的布包,指尖摩挲着那张十块的纸币,想了想,还是走了进去。电话亭里弥漫着一股烟味和汗味,地上扔着几个烟头,他拿起布满灰尘的听筒,手指有些发颤地拨了杨兵留在信上的号码。听筒里传来“嘟——嘟——”的忙音,他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,手心里的汗把听筒都浸湿了。
“喂?”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一个年轻的男声,带着点河南口音,清脆又响亮。
“杨兵弟,是我,刘非。”刘非的声音有些沙哑,一路的奔波让他喉咙干得发疼,“我到郑州汽车站了,刚下车。”
“刘非哥!你可算到了!”杨兵的声音一下子亮起来,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他的兴奋,“你直接去火车站广场的新生接待处等我,我现在在外面办事,马上就过去!最多十分钟,你千万别乱跑!广场上人多,小心迷路!”
“好,好,我就在接待处等你。”刘非连连应着,心里的石头落了地,嘴角忍不住往上扬。
挂了电话,他摸出一毛钱硬币递给守电话的老头。老头坐在小马扎上,摇着蒲扇,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,接过硬币,冲他点了点头:“小伙子,来报到的?看着不像学生娃,倒像个种地的。”
“不是,我……我来看个朋友。”刘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黝黑的脸膛泛起一丝红,转身走出了电话亭。
他很快找到了黄河科技大学的接待处,一张蓝色的长条桌后面坐着两个女生,面前摆着一块红底白字的牌子,上面写着“新生报到”。桌子上放着一摞招生简章,还有一个印着校徽的搪瓷盆,里面盛着凉白开。旁边的长条椅上已经坐了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,看起来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,脸上带着对大学的憧憬和青涩,有的在低头看招生简章,有的在小声聊着天。刘非走过去,把帆布包放在脚边,有些拘谨地搓了搓手,手上的老茧蹭得发痒,小声问:“同志,我找杨兵,他让我来这儿等他。”
接待处的女生抬起头,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T恤,梳着利落的马尾辫,皮肤白皙,眼睛亮晶晶的,声音清脆得像山涧的泉水:“你就是山东菏泽来的刘非吧?杨兵老师刚才打电话过来了,说你马上到。”
刘非愣了一下,“老师?”
“对呀!”女生笑着说,递给他一杯凉白开,水杯是印着学校校徽的搪瓷缸,缸沿上还有个小小的豁口,“天热,先喝点水。杨兵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会干部,也是《学子》报的社长,我们都叫他杨老师。他可厉害了,不仅学习好,年年拿奖学金,还特别有才,《学子》报就是他一手办起来的,现在在学校里可火了!”
刘非接过水杯,指尖碰到冰凉的搪瓷缸,一股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,心里一阵暖意。他坐在长条椅的最边上,小心翼翼地捧着水杯,生怕把水洒出来,打量着周围的一切。接待处的条幅是鲜艳的红色,上面写着“欢迎新同学到我校报到学习!”,旁边还摆着几盆太阳花,开得正艳,金灿灿的花瓣在阳光下格外耀眼。不远处,其他大学的接待处也热闹非凡,有学生举着牌子喊着“XX大学这边走!有校车接送!”,还有家长扛着沉甸甸的行李,跟在孩子身后,脸上满是期盼,嘴里还不停地叮嘱着“到了学校要好好读书”“别舍不得花钱”。
他看着眼前的一切,心里五味杂陈。要是当年他没有放弃复读,要是父亲没有卧病在床,是不是也能像这些学生一样,背着书包来大学报到?是不是也能坐在教室里,听老师讲鲁迅,讲老舍,讲那些他只在书本里见过的文学大家?他想起自己在鲁西南的二亩薄田,想起家里的妻子丽芳,想起女儿妞妞那张沾着泥巴的小脸,想起妞妞抱着他的腿喊“爸爸”的样子,心里一阵发酸。他摸出怀里的旧笔记本,翻到夹着女儿小红花的那一页,红纸做的小红花已经有些褪色,边缘也揉得发毛,可在他眼里,却是最珍贵的宝贝。他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小红花,心里暗暗发誓,一定要好好看看这个大学,一定要问问杨兵,像他这样的农民,到底能不能圆文学梦。
“刘非哥,你也是来报到的新生吗?”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主动搭话,他穿着一件白衬衫,领口有些发黄,背着一个印着“好好学习”的军绿色书包,看起来斯斯文文的。
“我……我是来看看的。”刘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把笔记本揣回怀里,“我和你们杨兵老师是笔友,通信三年了。”
“笔友?”男生眼睛一亮,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语气里满是惊讶,“那你也是搞文学的?太巧了!我是中文系的新生,叫王磊,也喜欢写东西,平时就爱写点诗歌和散文,还投过稿呢,就是没发表过。”
“我也就是瞎写,写的都是村里的事,庄稼、牲口、家长里短。”刘非挠了挠头,脸上的笑容更腼腆了。
“那才真实呢!”王磊激动地说,“文学就应该写这些接地气的东西!等会儿我带你去我们中文系的教室看看,可宽敞了!”
两人正聊着,一辆半旧的“永久”牌自行车“叮铃铃”地停在接待处门口,车铃声清脆响亮。一个寸头青年从车上跳下来,他穿着一件挺括的白色衬衫,浅蓝色的牛仔裤,裤脚卷到膝盖,露出结实的小腿,身材挺拔,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,目光炯炯,透着一股年轻人的朝气和干练。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从车筐里拿出一条毛巾擦了擦脸,笑着冲长条椅喊:“哪位是山东菏泽来的刘非哥?”
刘非赶紧站起来,心里有些紧张,手心里都冒出了汗。这就是和他通信三年的笔友杨兵,比他想象中还要精神,还要年轻。他看着杨兵,想起自己写在信里的那些文字,那些关于文学、关于梦想的倾诉,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。眼前的杨兵,穿着干净的衬衫,浑身透着大学生的意气风发,而自己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脚上的塑料凉鞋还沾着泥点,两人站在一起,简直是天壤之别。
“我是刘非。”他伸出手,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刘非哥!终于见到你了!”杨兵大步走过来,一把握住他的手,他的手掌宽大有力,带着年轻人的热情和温度,掌心的老茧和刘非的碰在一起,竟有种莫名的亲近感,“路上辛苦了吧?坐了七八个小时的车?肯定累坏了!我估摸着你该到了,特意跟编辑部的同学调了班,过来接你!”
“还行,就是有点热。”刘非看着杨兵,心里满是佩服。眼前的这个年轻人,不仅考上了大学,还留校办了文学报,正是他梦寐以求想成为的样子。他看着杨兵的眼睛,那里面有光,有他渴望的东西。
“走,我带你去学校看看!”杨兵接过刘非手里的帆布包,毫不客气地甩到自行车后座上,用绳子捆了捆,“先去《学子》报的编辑部坐坐,让你见见我们的小伙伴,都是爱文学的年轻人!然后带你去食堂吃碗烩面,郑州的烩面可香了,羊肉汤熬的,撒上一把香菜,再配个糖蒜,保准你吃了还想吃!饿坏了吧?”
刘非跟着杨兵穿过广场,心里既兴奋又忐忑。他看着身边的杨兵,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,时不时回头和他说话,介绍着郑州的街景。“刘非哥,你看那边,那是郑州的百货大楼,三层楼高,里面啥都有卖的,电视机、洗衣机、时髦的衣服,啥都有!”“前面那个路口拐个弯,就是我们学校的大门,铁栅栏的,上面还挂着校牌,可气派了!”杨兵的声音清脆响亮,带着点骄傲。
刘非的目光落在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上,树叶被晒得发蔫,卷成了筒状,却还是倔强地撑开一片阴凉。路上的汽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过,扬起一阵尘土,他下意识地捂了捂鼻子,看着汽车屁股后面冒出的黑烟,心里暗暗咋舌。他看着路边的商店,玻璃橱窗里摆着花花绿绿的商品,看着那些穿着时髦的城里人,看着远处高耸的楼房,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,像一粒被风吹到城市里的尘土,渺小又迷茫。
可他又想起了丽芳的话——“去吧,不到黄河不死心”,想起了女儿的小红花,想起了自己在田埂上写下的那句“拼一次”。他攥了攥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,疼得他一激灵。抬头看了看天,日头依旧毒辣,晒得柏油马路都发软,可他的心里,却燃着一团火。他看着杨兵的背影,看着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,白衬衫的衣角在风里飘着,突然觉得,这趟郑州之行,或许真的能改变他的命运,或许,他真的能圆那个藏了半辈子的文学梦。
风从耳边吹过,带着点城市的喧嚣,也带着点梦想的味道。刘非深吸一口气,加快了脚步,紧紧跟在杨兵身后,朝着不远处的校门走去。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和杨兵的影子叠在一起,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