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好人为啥得了不治之症
颠簸了一夜的面包车,在天蒙蒙亮时碾过HZ市区的柏油路。刘非拎着帆布包,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市立医院的住院部,帆布包的带子勒得肩膀生疼,他却浑然不觉。
病房里的空气混着消毒水和草药的味道,沉闷得像灌了铅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岳父躺在病床上,脸色蜡黄得像褪了色的旧年画,嘴唇干裂起了皮,往日里能扛起百斤粮食的胳膊,如今瘦得只剩一层松垮的皮裹着骨头。丽芳趴在床边,头发散乱,眼睛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核桃,看见刘非进来,眼泪唰地就涌了出来,嘴唇哆嗦着,半天没说出一句话。
“爹。”刘非的声音发涩得厉害,他快步走到床边,攥住岳父枯瘦的手。那双手,曾握着锄头犁过黄河滩的盐碱地,曾捧着晒干的红枣硬塞进他的帆布包,曾拍着他的肩膀说“写字凭良心”,如今却冰凉僵硬,连指尖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。
主治医生拿着一沓检查报告走进来,白大褂的衣角带着风,眉头却拧成了疙瘩,语气沉得像块铁:“脑梗只是诱发症状,进一步做了增强CT和病理活检,确诊是晚期胃癌伴全身转移。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肝和淋巴了,没得治了,回家吧,尽量满足老人最后的心愿,别让他再遭罪。”
“啥?”刘非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,嗡嗡作响。他一把攥住医生的胳膊,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,声音发颤,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嘶吼:“医生,您再看看!是不是搞错了?俺岳父他身子骨一直硬朗,前阵子还扛着锄头下地锄草呢,咋会是癌症?还是晚期?”
医生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眼底带着几分不忍:“我们反复核对过三次,不会错的。他这病,是常年累月熬出来的——年轻时为了养家,饥一顿饱一顿是常事,有了胃疼的毛病也硬扛着,舍不得花钱买药;后来又去砖窑厂搬砖,粉尘呛肺,饥寒交迫,病根早就埋下了。等疼得扛不住了再来查,已经晚了。”
刘非松开手,踉跄着后退两步,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,震得他胸口一阵闷疼。那几张轻飘飘的检查报告,在他手里却重如千斤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想起岳父的一辈子。
这个黄河滩上的庄稼汉,一辈子没和人红过脸,没占过别人半分便宜。邻居家的地被黄河水淹了,他连夜扛着铁锹去挖沟排水,自家的麦子泡在水里发芽,他愣是没挪过一步;村里的孤寡老人没人照应,他隔三差五就端去一碗热粥,送去几件缝补过的旧衣裳;就连家里养的老母鸡下了蛋,他都要先分给村里的娃娃们,自己舍不得尝一个。
他勤劳得像头老黄牛,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,月亮爬上来了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。春种秋收,扛麻袋、挑大粪、拉板车,啥苦活累活都抢着干。为了供丽芳读高中,他咬牙去砖窑厂搬砖,一天扛两百多块砖,肩膀被磨得血肉模糊,也只是抹点草木灰就接着干。
他待人真诚,心善得像一汪清凌凌的泉水。路过村口的乞讨者,总要掏出口袋里仅有的几块零钱;谁家有难处开口求助,他二话不说就伸手帮忙。村里人提起岳父,都说“老好人一个,这辈子积德行善,该长命百岁”。
好人?
刘非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岳父,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,心里像被钝刀子割一样疼,疼得他浑身发抖。
为啥好人就得了不治之症?
他不懂。
他蹲在病房的墙角,双手死死抓着头发,指缝里渗出冷汗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,像一头受伤的野兽。那些平日里写在稿纸上的道理,那些歌颂平凡、赞美善良的文字,此刻全都变成了尖锐的嘲讽,扎得他心口生疼。
勤劳善良、憨厚正直、与人为善,这些曾被他写进稿子里的美好品质,在病魔面前,竟然如此不堪一击,如此一文不值。
难道生活就是这样吗?专挑那些老实巴交的普通人折磨?专挑那些把苦往肚子里咽、把甜留给别人的好人欺负?
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,狠狠扎进他的心里,越扎越深。
丽芳走过来,轻轻拍着他的背,哽咽着说:“俺爹他……他昨天还念叨你,说等着看你的下一篇稿子,说要让俺把你的报纸贴在咱村的公告板上,让全村人都看看,俺家女婿是个……是个有出息的文化人……”
话没说完,丽芳已经泣不成声。
刘非猛地抬起头,眼眶通红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。他想起贴身衣兜里的三张《海河报》,那是他特意带来,想让岳父亲眼看看的。他颤抖着掏出报纸,小心翼翼地展开,铺在岳父的床边,生怕风一吹就碎了。
阳光透过窗户的玻璃,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报纸的油墨字上,泛着淡淡的、温暖的光。病床上的岳父,似乎感受到了什么,眼皮轻轻动了动,干裂的嘴唇翕动着,像是想说什么。
刘非连忙凑过去,把耳朵贴在岳父的嘴边,听见他用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,断断续续地说:“非子……写……好好写……写咱庄稼人……”
那一刻,刘非的眼泪再也忍不住,汹涌而出,滴落在报纸上,晕开了一片淡淡的墨迹。
他紧紧握着岳父枯瘦的手,哽咽着点头,一遍又一遍地说:“爹,俺写,俺一定好好写……俺写您,写咱黄河滩的人,写所有苦过、累过、却还揣着良心活着的庄稼人……”
可心里的那个疑问,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好人为啥就得了不治之症?
这个问题,他翻来覆去地想,想得心口发疼,却始终找不到答案。
窗外的天,渐渐亮透了。菏泽的清晨,飘着黄河滩特有的、带着麦香的风。可那风,却怎么也吹不散病房里的沉闷,吹不散刘非心里的迷茫和刺骨的疼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