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校门前的现实
刘非跟着杨兵穿过校门口的梧桐道时,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,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这是他第一次踏进大学校园,红砖砌成的教学楼爬着翠绿的爬山虎,藤蔓顺着墙缝蜿蜒而上,在窗沿边开出细碎的白花,风一吹,花瓣簌簌落在地面,像撒了一地碎雪;窗明几净的图书馆门口立着鲁迅的半身像,先生的目光深邃,望着来来往往的学子,仿佛在打量着这些年轻的追梦人;抱着书本快步走过的学生们穿着干净的衬衫,有的低声讨论着习题,有的哼着当下流行的《同桌的你》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他从未有过的朝气。他下意识地拽了拽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袖口磨出的毛边蹭着手腕,又把帆布包往怀里紧了紧,生怕自己沾着泥土的塑料凉鞋,蹭脏了这平整得能映出人影的路面。
杨兵带着他拐进食堂,打了两大碗烩面。羊肉汤熬得浓白,撒上一把翠绿的香菜和鲜红的辣椒油,油星子浮在汤面上,香气直钻鼻腔。刘非吃得满头大汗,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进碗里,他也顾不上擦,呼噜噜扒着面条,腮帮子鼓得圆圆的。放下碗才发现,杨兵已经悄悄结了账,正拿着纸巾擦桌子,指尖沾着一点油渍。他心里一阵过意不去,赶紧摸出裤兜里那个绣着牡丹花的布包,指尖抖着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,有毛票有钢镚,要把饭钱塞给杨兵:“杨兵弟,这怎么行?我来我来,哪有让你请客的道理。”
杨兵笑着按住他的手,掌心宽大有力,带着年轻人的温热:“刘非哥,你是客人,到了我的地盘,自然该我请。再说这碗面才三块钱,我拿奖学金请你吃,应该的。”
两人坐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歇脚,杨兵递给他一瓶橘子汽水。易拉罐拉开的瞬间,“呲”的一声响,气泡涌了出来,溅在他手背上,凉丝丝的。刘非抿了一口,甜丝丝的气儿从喉咙里窜到头顶,呛得他轻轻咳了两声。这是他第一次喝汽水,比家里的井水要甜得多,也比他想象中更让他心慌——他想起丽芳数着毛票凑路费的样子,指尖沾着唾沫,一张一张捻着纸币;想起那八十六块五毛里,有妞妞攒了半年的零花钱,藏在床底的铁盒子里;想起女儿连五分钱的冰棍都舍不得买,每次路过小卖部,都只是眼巴巴地看一眼。手里的汽水瓶突然变得沉重,沉得他攥不住。
“我家条件一直不好,”杨兵看着远处的操场,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自行车座的边缘,那里的胶皮已经裂开了一道缝,“爸妈身体都差,常年吃药,药罐子就没断过。高中那几年,我一边上课一边写稿赚稿费,有时候一篇稿子能换十块钱,够我吃一周的饭。最苦的时候,兜里揣着两个馒头,就着白开水过一天,冬天的馒头冻得硬邦邦,啃得腮帮子疼。”
刘非握着汽水瓶的手紧了紧,冰凉的罐身硌得掌心发疼。他想起自己在煤油灯下写稿的日子,昏黄的灯光熏得眼睛发酸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窗外的虫鸣一声比一声响;想起那些寄出去石沉大海的稿件,信封上的邮票都褪了色,最后被丽芳糊了窗户;想起《农民日报》寄来的十块钱稿费单——那是他跑了几十里路,踩着露水去采访三个养殖户,熬了三个通宵才写出来的,拿到钱那天,他给妞妞买了一根冰棍,看着女儿舔得满脸都是,心里又酸又甜。“我懂,”他轻声说,声音沙哑,“我也是白天种地,晚上写稿,有时候一篇稿子等大半年才发表,稿费不够给妞妞买作业本。”
杨兵转过头,眼里闪着共鸣的光,像是找到了知音:“所以我才想让你留下来,刘非哥。咱们一起把《学子》报办好,既能圆你的大学梦,也能靠写稿赚钱。学校已经同意免试录取你,学杂费全免,还能给你安排勤工俭学的岗位,在编辑部帮忙,每个月有五十块补贴,够你贴补家用了。”
刘非的心跳猛地加速,像是揣了只兔子,砰砰直跳。圆大学梦,留校搞文学,每个月还有五十块补贴——这是他藏了半辈子的渴望,是他在田埂上、在煤油灯下,反复琢磨过的美梦。他看着杨兵真诚的眼睛,看着校园里朝气蓬勃的学生,看着远处图书馆里一排排的藏书,心里的那团火又烧了起来,烧得他眼眶发热。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坐在教室里听课的样子,黑板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,老师的声音温和而坚定;看到自己在编辑部里和杨兵一起改稿的场景,油墨的香气弥漫在房间里,报纸印出来的那一刻,两人笑得像个孩子;看到妞妞穿着新衣服,在郑州的大街上笑着跑,手里举着她舍不得买的冰棍,阳光洒在她的小脸上,亮晶晶的。
可这火刚燃起来,就被现实的冷水浇灭了。他想起家里的二亩薄田,玉米苗旱得打了卷,叶子蔫蔫的,再不浇水就要枯死;想起丽芳怀着孕还要下地浇水的身影,她弯着腰,提着水桶,每走一步都要喘口气,汗水湿透了她的粗布衣裳;想起妞妞抱着他的腿哭着问“爸爸什么时候回来”的样子,女儿的小脸蹭着他的裤腿,眼泪沾湿了他的衣服,黏糊糊的;想起那笔还没还清的外债,债主的脸在他脑海里晃来晃去,带着不耐烦的神色,说话的语气像刀子一样割人。他要是留下来上学,家里的日子该怎么过?丽芳一个人能撑得住吗?玉米苗旱死了,来年吃什么?妞妞放学谁去接?丽芳要是早产了,身边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。
刘非站起身,走到教学楼前,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红砖墙,指尖划过墙上的爬山虎,叶片上沾着阳光的温度。他抬头望着窗户里透出的灯光,听着里面传来的读书声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,疼得厉害。他在心里一遍一遍问自己:留下来,还是回家?留下来,就能圆大学梦,就能和杨兵一起搞文学;回家,就要继续种地,继续在煤油灯下写稿,继续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。可他一闭上眼,就看到丽芳疲惫的脸,看到妞妞哭红的眼睛,看到那片旱得发慌的玉米地。
“杨兵弟,”刘非的喉咙发紧,像是堵着一团棉花,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……我得回家跟家里人商量一下。”
杨兵眼里的光暗了一下,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,随即又笑了起来,笑得有些勉强:“应该的,刘非哥,这是大事,你回去好好跟嫂子说说。我等你消息,什么时候想通了,随时来学校找我,学校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。”
刘非不敢再在学校里多待,每多看一眼,心里的愧疚就多一分,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。他婉言提出要返程,杨兵也没多留,推着那辆半旧的“永久”自行车,车后座的铁皮已经锈出了洞,陪他往汽车站走。
午后的阳光依旧毒辣,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,热气往上蒸腾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刘非坐在自行车后座上,看着杨兵汗湿的后背,白色衬衫被汗水浸得发暗,紧紧贴在脊背上,露出少年人单薄而挺拔的轮廓。风从耳边吹过,带着热浪,也带着校园里的书香,心里五味杂陈。这个比他小两岁的学弟,用自己的努力在大城市里站稳了脚跟,而他,却只能在现实和梦想之间反复拉扯,像一棵被风吹得左右摇晃的庄稼。
“刘非哥,你看那边,”杨兵突然指着路边的一个书店,声音里带着兴奋,“那是郑州最大的书店,里面有好多文学书,鲁迅的、茅盾的、路遥的,应有尽有。等你上学了,咱们周末一起去淘书,我知道哪里有打折的旧书,便宜得很。”
刘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书店的玻璃橱窗里摆着一排排崭新的书,《平凡的世界》《活着》《白鹿原》——这些都是他只在杂志上见过书名,却买不起的书。他摸了摸帆布包里的旧笔记本,封面已经磨掉了皮,边角卷得厉害,里面写满了他的文字,他的梦想。对比着书店里那些装帧精美的书,他心里一阵发酸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到了汽车站,离发车还有半个多小时。两人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,椅子上蒙着一层灰,刘非下意识地用袖子擦了擦。候车室里乱糟糟的,有人在大声说话,有人在嗑瓜子,瓜子皮扔了一地,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方便面的味道。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,杨兵跟他说学校里的趣事,说《学子》报的发展,说未来要把报纸办成全国知名的校园刊物;刘非听着,偶尔插一两句,说起鲁西南的庄稼,说起家里的女儿,说起那些在田埂上写稿的夜晚。
“刘非哥,我知道你家里难,”杨兵突然认真地说,眼神里带着恳切,“要是钱不够,我这里还有点奖学金,你先拿着用。等你上学了,咱们一起写稿赚钱,肯定能把家里的债还清。我嫂子要是愿意,也可以来郑州找份活干,学校附近有不少小饭馆招服务员,一个月能挣一百多块,不比在家种地差。”
刘非摇了摇头,眼眶有些发热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他使劲眨了眨眼睛,才没让眼泪掉下来:“杨兵弟,你的心意我领了。可我知道,我不能这么自私。家里离不开我,丽芳一个人撑不住。再说妞妞刚上小学,离不开妈,孩子太小,经不起折腾。”
客车检票的广播响了起来,尖锐的声音划破候车室的嘈杂。刘非站起身,拍了拍杨兵的肩膀,掌心的老茧蹭着杨兵的衣服:“我走了,杨兵弟。谢谢你的招待,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。”
杨兵突然想起什么,转身跑进旁边的小卖部,片刻后跑回来,手里多了一本泛黄的《平凡的世界》,书角已经卷了边:“刘非哥,这个送你,我看了三遍,写得真好。你带着路上看,也算是个念想。”
刘非接过书,指尖摸着粗糙的封面,心里一阵滚烫,他把书紧紧揣进怀里,像是揣着一团火:“谢谢你,杨兵弟。”
“等你消息!”杨兵笑着挥了挥手,手里还攥着一瓶没开封的汽水,“路上渴了喝这个。到了家给我打个电话,村里的小卖部能打长途。”
刘非接过汽水,转身踏上了客车。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看着窗外的杨兵,看着这个他只见过一面却像认识了半辈子的笔友。杨兵站在原地,挥着手,阳光洒在他身上,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。客车缓缓启动,杨兵的身影越来越小,直到消失在街角。
刘非拧开汽水瓶,喝了一大口。甜丝丝的气泡在嘴里炸开,可他的心里,却满是苦涩。他想起丽芳的话:“家里的门,我给你留着。”想起妞妞的小红花,那朵红纸做的小花,被他夹在笔记本里,已经有些褪色;想起田埂上的玉米苗,想起那些在煤油灯下写稿的夜晚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像是在诉说着他的不甘。他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旧笔记本,翻到夹着小红花的那一页,又把杨兵送的《平凡的世界》放在旁边,红纸做的小花在颠簸的车厢里微微颤动,像是在轻轻叹息。
车窗外,郑州的街景飞速后退,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平房,柏油路变成了土路,最后连土路也变成了田埂。刘非看着窗外的玉米苗,一片片绿油油的庄稼地,在阳光下泛着光,和校园里的爬山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;看着远处的村庄,炊烟袅袅升起,心里一阵酸楚。他想起自己的梦想,那个藏了半辈子的大学梦,像是一场遥不可及的幻梦,触手可及,却又抓不住。他心里暗暗发誓:总有一天,他会带着丽芳和妞妞,再一次来到这里,圆了这个藏了半辈子的梦。
客车在颠簸中前行,刘非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的脸上,带着城市的温度。他知道,这趟郑州之行,他终究还是要回到原点。可他也知道,有些种子一旦种下,就会在心里生根发芽。他摸了摸怀里的笔记本和书,里面藏着他的文字,他的梦想,还有女儿的小红花,以及杨兵的心意。
等车开到鲁西南的地界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夕阳的余晖洒在田野上,给庄稼地镀上了一层金色。刘非看着窗外熟悉的田野,看着自家的土坯房在远处亮起一盏昏黄的灯,那盏灯在暮色中摇曳,像是一双温暖的眼睛。他心里突然踏实下来,像是漂泊的船找到了岸。他知道,不管梦想有多远,家永远是他的起点,也是他的归宿。
客车缓缓停下,刘非背起帆布包,走下车。晚风带着田野的清香,吹在他脸上,带着泥土的气息。他抬头望去,自家的土坯房就在不远处,灯光明亮,温暖而熟悉。丽芳的身影在门口晃动,妞妞的笑声隐约传来。他深吸一口气,迈开脚步,朝着家的方向走去,怀里的书和笔记本,沉甸甸的,却又带着一丝希望的重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