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家有急事速回故乡
周末的北闸口工地,搅拌机歇了轰鸣,连风都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味道。
刘非揣着刚领到的第一笔稿费,蹲在工棚门口的泡桐树荫下,对着笔记本琢磨《工地随笔》的第四篇选题。笔尖刚落下“工地的夏”三个字,口袋里的老式诺基亚突然“叮铃铃”炸响,震得他手一抖,墨水在纸页上晕开一小团黑渍。
是妻子丽芳的电话。
刘非心里“咯噔”一下——丽芳素来懂事,从不在白天扰他干活,除非是天塌下来的急事。他连忙摁下接听键,还没来得及喊一声“媳妇”,丽芳带着哭腔的声音就劈头盖脸砸过来:“刘非,你快回来吧!爹他……爹他昨晚突然晕倒,送医院查出来是脑梗,医生说情况不好,让赶紧见一面……”
“啥?”刘非手里的笔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笔尖磕在水泥地上,崩出一道细小的豁口。他猛地站起身,声音发颤,脚下的碎石子硌得生疼,却浑然不觉,“前阵子打电话不还好好的吗?他还说要等着看我下一篇登报的稿子……”
“就昨儿个傍晚,他还去地里看了玉米苗,回来喝了碗粥,刚坐到炕沿就栽下去了……”丽芳的哭声混着电话那头的嘈杂声,像根针,狠狠扎进刘非的心里,“你快回来吧,家里就我一个人,我怕……”
刘非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瞬间一片空白。
他想起岳父的模样——那个一辈子在黄河滩上刨食的老汉,脊背被岁月压得弯成了一张弓,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,却总爱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非子,咱庄稼人没啥本事,但写字凭的是良心,你只管写,俺支持你。”上次离家时,岳父还踮着脚,从房梁上取下一袋子晒得通红的红枣,硬塞进他的帆布包:“工地上干活累,泡水喝,补气血。”
怎么就突然病重了呢?
挂了电话,刘非蹲在地上,伸手去捡那支笔,指尖却抖得厉害,连笔杆都握不稳。他抬头看向工棚墙上,三张《海河报》被图钉牢牢钉着,油墨字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,那是他这段日子以来,最拿得出手的荣光。
刚和《海河报》搭上缘分,刚和许总编聊得投契,两人还约好,下一篇要写写工地汉子们的乡愁;刚让工地上的故事,变成铅字被城里的读者看见;刚在搬砖的瓦刀和握笔的手指之间,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条窄路……
可生活就是这样,从不会按部就班地顺着人的心意走。它总爱冷不丁地扔过来一块石头,砸得人措手不及,连喘口气的功夫都不给。
他来不及多想,转身就往朱长山的宿舍跑。朱长山正蹲在门口磨瓦刀,见他脸色惨白、满头大汗,连工装的扣子都崩开了两颗,连忙撂下手里的砂轮:“咋了?魂都掉了,出啥事了?”
“朱哥,俺岳父病重,脑梗!俺得回家!”刘非喘着粗气,话音里带着哭腔,胸口憋得生疼,“俺得马上走,今晚就走!”
朱长山一听,当即站起身,大手一拍他的肩膀:“慌啥!天大地大,家里的事最大!你赶紧收拾东西,俺这就去村口找李二的面包车,他常跑天津到菏泽的线,争取让你今晚就坐上回程的车!”
工友们听到动静,纷纷从工棚里涌出来。得知消息后,汉子们二话不说,兜里有多少钱就掏多少钱,往刘非手里塞。狗蛋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,硬往他兜里揣:“刘非哥,路上买点热乎的吃,别啃凉馒头。”老周沉默着递过来一沓零钱,全是一块两块的,那是他攒了半个月的烟钱。王婶颠颠地从食堂跑过来,手里拎着一袋子刚蒸好的白面馒头,塞到他的帆布包里:“带着路上吃,都是刚出笼的,还热乎着呢,别饿着肚子赶路。”
刘非看着手里攥着的钱,看着帆布包里冒着热气的馒头,眼眶瞬间红了。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,想说谢谢,却只挤出几个哽咽的音节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匆匆跑回自己的床铺,胡乱地收拾东西——几件换洗衣裳,磨得卷边的笔记本,还有那支英雄牌钢笔。他把三张《海河报》小心翼翼地折了又折,塞进贴身的衣兜里,那是他要带给岳父看的。他想让岳父知道,他的字,真的变成了铅字,真的被很多人看见了。
收拾完东西,刘非脚步踉跄地跑到《海河报》社的小院,却见大门紧闭,铁锁在门环上晃悠。许总编他们应该是周末休息,回城里的家了。他在门口徘徊了许久,最后从兜里掏出纸笔,借着墙根的微光,写下一张字条:“许总编,家中突逢急事,需返乡暂别。《工地随笔》后续稿件,待我归来必续写。刘非。”
他把字条压在门口的月季花盆下,又抬头望了一眼那扇爬满绿藤的木门,才转身,一步三回头地离开。
夕阳西沉的时候,朱长山领着李二的面包车来了。刘非拎着沉甸甸的帆布包,站在工地门口,看着送行的工友们,心里五味杂陈。
“刘非,路上小心!”
“到家记得给俺们报个平安!”
“跟俺们说一声,老爷子一定会好起来的!”
一声声叮嘱,混着晚风里的麦香,像暖流一样涌进他的心里。
刘非点了点头,对着工友们深深鞠了一躬,然后转身跳上了车。
车子缓缓驶离北闸口工地,海河的水在夕阳下泛着金红的光,塔吊的剪影渐渐被抛在身后,越来越模糊。刘非趴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泡桐树,心里一遍遍默念着:爹,你一定要撑住,俺这就回来了。
他摸了摸贴身的衣兜,那里有三张带着油墨香的报纸,还有一支沉甸甸的钢笔。
前路漫漫,归心似箭。他不知道这一去,何时才能再回北闸口,也不知道《工地随笔》的故事,会停在哪个章节。
但他知道,不管发生什么,这支笔,他不会放下;那些藏在泥土里的故事,他也不会忘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