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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
人生三部曲之命运

共 94 章

正在阅读 · 第11章 保送名额碎了,复读路开了

第11章 保送名额碎了,复读路开了

天刚擦亮,东方的天际线还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,寒雾像轻纱似的笼着黄河滩的土路。霜花凝在车辙印里,白花花的一片,踩上去咯吱作响,那细碎的声响里,藏着刘非压了整整一夜的期待,也藏着少年人心里揣不住的滚烫念想。

昨儿个放学,班主任李老师把他拉到教学楼后的僻静走廊,背对着夕阳,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带着难掩的郑重:“非子,老师跟你说个正经事,你可得沉住气。省里给咱职高拨了一个山东农业大学的保送名额,专业是植物学,对口咱校的农技班。全校摸排了一圈,论成绩、论专业课功底,就你一个够格,书记那边已经初步点头了,就等公示了。”

这话像一颗火星,落进了刘非干涸已久的心里,瞬间燃起了熊熊大火。植物学,那是他最拿手的学科啊。从职高一年级起,他的植物学课本就没干净过,页边空白处写满了笔记,画满了植物的根茎叶结构图,就连王老师课上随口提的那些滩区常见的庄稼病害防治知识,他都一字不落地记在本子上。他总想着,学好植物学,将来能给滩区的庄稼看病,能让爹娘种的麦子多打几斗粮,甚至能靠着这门手艺,走出这片十年九涝的黄河滩。

昨晚回家,他把这个好消息压在心底,没敢跟爹娘说。他怕希望越大,失望越大。只是临睡前,他从抽屉里翻出了那枚银杏书签,是刘玫转学那天偷偷塞给他的。叶片边缘已经泛黄,用红绳系着,背面是刘玫娟秀的字迹:“心有暖阳,何惧风霜”。他攥着书签,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八个字,直到夜深人静,才揣着满心的欢喜睡去。梦里,他仿佛已经站在了山东农业大学的校门口,校门两旁种着高大的银杏树,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,刘玫就站在银杏树下,冲他笑。

今儿个一早,天还没亮透,他就揣着书签出门了。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袖口磨出了毛边,裤子膝盖处补着两块显眼的补丁。脚下的胶鞋沾着泥点,那是昨天下雨踩的。可他顾不上这些,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,心里的欢喜快要溢出来了。土路两旁的麦苗披着霜,绿油油的叶子上挂着晶莹的露珠,风一吹,露珠滚落,砸在土里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刘非看着那些麦苗,觉得它们就像自己一样,憋着一股劲,等着春天破土而出。

走到职高门口时,校门外已经聚了不少学生。刘非刚想抬脚往里走,就听见教务处的方向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,那笑声尖利又刺耳,是书记的声音。他心里咯噔一下,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。

教务处的门敞着,阳光斜斜地照进去,映出里面的人影。刘非扒着门框往里看,只见书记正满脸堆笑地拍着一个陌生少年的肩膀,那少年穿着崭新的的确良衬衫,脚上蹬着锃亮的皮鞋,胸前的口袋里还别着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——那是刘非攒了半年零花钱都没舍得买的款式。少年的眉眼间竟和书记有几分相似,嘴角扬着倨傲的笑,正慢条斯理地剥着桌上的红苹果。

“这是我远门侄子,叫李刚,刚从邻县转过来的。”书记的声音轻飘飘的,却像一根针,狠狠扎进了刘非的心里,“虽说成绩差点,但人家肯学,家里又托了关系。农大的那个保送名额,就给他了。非子啊,不是我说你,你一个滩区的娃,就算去了农大,又能有啥出息?还不如早点回家种地,帮你爹娘分担点。”

李刚得意地瞥了刘非一眼,故意挺了挺胸,让那支英雄钢笔在阳光下闪了闪,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,那眼神像刀子一样,割得刘非脸颊发烫。

刘非攥着书签的手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,泛黄的叶片硌得掌心生疼。他再也忍不住了,猛地冲进去,声音发颤,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倔强和不甘:“书记,这名额是给我的!我是全校植物学成绩最好的!去年省里组织的农技竞赛,我还拿了三等奖!你不能这么做!”

班主任李老师就站在旁边,脸涨得通红,嘴唇动了动,想替刘非说句话,却被书记一个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。书记冷哼一声,上下打量着刘非,目光扫过他补丁摞补丁的裤子,扫过他沾着泥点的胶鞋,满是不屑:“你嚷嚷什么?这名额是学校说了算,还是你说了算?你这一级学生流失了大半,名额本就没定死。李刚是我亲戚,他去农大,那是肥水不流外人田。你一个没权没势的农家娃,跟他比?差远了!”

刘非的胸口剧烈起伏着,眼眶发烫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硬是没掉下来。他看着书记那张油光满面的脸,看着李刚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,看着班主任欲言又止的神情,忽然觉得心里那团熊熊燃烧的火,被一盆冷水浇得透透的,连一点火星都没剩下。
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地转过身,走出了教务处,走出了职高的大门。阳光越过教学楼的顶,把他的影子钉在地上,又细又长,像一截被抽干了力气的麦秆。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,脚下的胶鞋像是灌了铅,每走一步,都沉重得厉害。

这是他第三次被命运掀翻在地。第一次,是升学考试,他差了0.5分,没能考上心仪的高中;第二次,是丽芳的婚约,爹娘之命,媒妁之言,像一根绳子,把他捆得死死的;第三次,就是这个保送名额,他盼了许久的光,就这么被人情关系偷了去。

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,脚下的土路渐渐变成了柏油路,路边的树也从低矮的杨树换成了高大的梧桐。风一吹,梧桐叶簌簌作响,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。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,有骑着自行车上班的工人,有挎着篮子买菜的大妈,有追逐打闹的孩子。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笑意,只有他,像个被世界抛弃的孤儿,茫然地走着。

他不知道走了多久,太阳渐渐升到了头顶,晒得人头皮发麻。肚子咕咕叫了起来,他才想起,自己早上没吃早饭。兜里只有五毛钱,是娘给他买咸菜的钱。他攥着那五毛钱,站在街边,看着不远处的包子铺,蒸笼里冒着热气,香喷喷的肉包子味飘了过来,馋得他直咽口水。他想起娘早上蒸的玉米面窝头,咬一口剌嗓子,却还是把最后一个塞给了他,说:“非子,去学校要好好听课,别饿着。”一股酸涩涌上心头,他狠狠咽了咽口水,攥着那五毛钱,转身快步走开。

他继续往前走,路过师范学校门口时,一阵狂风卷着一张招生广告,“啪”地一声拍在了他的脸上。油墨味混着梧桐叶的清香,呛得他咳了两声。他扯下广告,白纸上的黑字格外刺眼,上面写着:私立育英学校招初三复读生,免试入学,考第一减免全年学费,成绩优异者推荐参加中专、技校招生考试。

“复读初三”四个字,像一道闪电,劈进了刘非混沌的脑海里。他愣了半晌,手里的广告被攥得皱巴巴的。他想起了刘玫,想起了刘玫转学那天,扒着奥迪车的车窗,冲他挥手,嘴型像是在说“别放弃读书”。他想起了书签上那八个字:“心有暖阳,何惧风霜”。

是啊,他不能就这么认栽。他才十八岁,他的人生不该就这么被定格在黄河滩的土路上。滩区的孩子,命是野的,像滩上的野草,就算被野火烧过,就算被洪水淹过,也能在春风里重新发芽,重新生长。摔得再狠,也得从泥里爬起来。

他的心里,忽然冒出了一点火星,那点火星,越烧越旺,重新燃起了他的斗志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天空湛蓝湛蓝的,飘着几朵白云。阳光洒在他的脸上,暖洋洋的。他攥紧了手里的招生广告,像是攥紧了一根救命稻草。

他揣着兜里仅有的二十块钱,那是他省吃俭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,转身朝着育英学校的方向走去。脚步不再沉重,反而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
育英学校坐落在城郊,是一栋破旧的二层小楼,院墙是用土坯砌的,上面爬满了爬山虎。招生办就在一楼的一间小屋里,屋里摆着一张旧书桌,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师正坐在桌前批改作业。

刘非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走了进去,声音带着一丝紧张,却又无比坚定:“老师,我想报名复读初三。”

负责招生的王老师抬起头,推了推老花镜,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少年。少年的脸上带着疲惫,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。王老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坐吧,小伙子。你以前是哪个学校的?为啥要复读初三?”

刘非坐在椅子上,把自己的经历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,从升学失利,到保送名额被顶替,一字一句,没有丝毫隐瞒。他以为王老师会嘲笑他,会拒绝他,可没想到,王老师听完,叹了口气,眼神里满是同情:“苦孩子啊,这世道,难啊。”

王老师翻了翻他的职高成绩单,当看到植物学那一栏的满分时,眼睛倏地亮了:“你学过植物学?文化课底子也扎实,尤其是数学和语文,分数都不低。这样吧,学校本来是免试入学的,但看你是个好苗子,你还是考个试吧。考好了,学费全免,还能进尖子班。”

刘非用力点了点头,心里充满了感激:“谢谢老师!我一定好好考!”

考试的教室就在二楼,是一间漏风的旧教室,窗户上的玻璃破了好几块,用塑料布糊着。教室里挤着二十多个半大孩子,大多是十五六岁的年纪,叽叽喳喳地说着话。只有刘非一个是职高毕业的,十八岁的年纪,在这群孩子中间,显得格外突兀。他坐在最后一排,桌肚里堆着初三的课本,油墨味混着尘土的味道,扑面而来。

监考老师发下试卷,刘非握着笔,看着试卷上的题目,心里忽然平静了下来。数学题的几何证明,他在高中学过更难的;语文的阅读理解,他读过的名著比课本上的文章深奥得多;就连英语的单词,他也背过不少。至于植物学,那更是他的强项。

笔尖划过纸张,发出沙沙的声响,那声响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。窗外的风把塑料布吹得哗哗响,像黄河滩的浪声,他笔下的几何图形,渐渐和滩区的田垄重合——他学的植物学,本就是为了这片土地。刘非沉浸在做题的世界里,忘记了保送名额的失落,忘记了婚约的烦恼,忘记了生活的窘迫。他只知道,这是他的机会,是他重新站起来的机会。那些被命运偷走的时光,那些被辜负的努力,仿佛都化作了笔尖的力道,一笔一划地落在纸上。

考试结束后,刘非走出教室,夕阳正斜斜地照在教学楼的墙上,把墙壁染成了温暖的金黄色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一群鸽子从头顶飞过,发出咕咕的叫声。他摸出兜里的银杏书签,对着阳光举起来,叶片上的纹路清晰可见,背面的字迹,依旧那么娟秀。

三天后,红榜贴在了育英学校的校门口。红榜是用红纸写的,字迹遒劲有力。刘非挤在人群最前面,心怦怦直跳,眼睛紧紧盯着红榜上的名字。

第一名,刘非。

那两个字,孤零零地钉在红榜的最顶端,像一颗闪闪发光的星星。

周围的人发出一阵惊叹声,有人指着他的名字,小声议论着:“这就是那个职高来的学生?真厉害!”“考了第一,学费全免呢!太牛了!”

刘非的眼眶瞬间湿润了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那不是难过的泪,是激动的泪,是释然的泪。

风从校门口吹进来,卷着梧桐叶,落在他的脚边。他蹲下身,捡起那片梧桐叶,和银杏书签放在一起。他看着那两片叶子,忽然笑了。

这一次,他没靠任何人,靠的是自己。靠的是那些熬夜啃书的夜晚,靠的是那些不为人知的努力,靠的是那颗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心。

他攥着两片叶子,转身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那影子,不再是单薄的、无力的,而是挺拔的、坚定的。脚下的柏油路,正慢慢通向他来时的土路,路的那头,是黄河滩的麦苗,是爹娘的期盼,也是他没说完的梦。

他知道,复读的路不会好走,未来的日子还有很多坎坷。可他不怕。因为他的心里,有暖阳,有希望,有不肯认输的韧劲。

黄河滩的孩子,命是野的,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