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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
人生三部曲之命运

共 9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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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章 歌声里的乡愁与倔强

刘非性情温柔,说话总是慢声细语,与人相处从来都是和和气气,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,这份温柔底下,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刚强。就像黄河滩的庄稼,看似柔弱,根却深深扎在泥土里,任凭风吹雨打,也绝不会弯腰。他心里装着两样宝贝,一样是心爱的文字,一样是远方的家,为了这两样,他在京郊的麦田里默默耕耘,也在文字的世界里大加宣扬——组织读报小组,整理工友稿件,筹备《麦浪里的笔尖》文集,每一件事,他都做得尽心尽力,带着一股子庄稼人特有的韧劲。

但生活从不是一帆风顺的诗行,刘非的心里,也藏着不为人知的伤感。背井离乡,千里迢迢来到百群农场打工挣钱,这是最现实的刘非。他没有固定的传统工作,没有稳定的经济收入,28岁成家单过,上有六十出头的老父亲,下有年幼的闺女,中间有操持家务的妻子丽芳,一大家子的生计,都压在他的肩上。写作、打工、生活,这三重担子沉甸甸地落在肩头,压得他有时喘不过气,可他从来不在人前说苦,哪怕夜里辗转难眠,第二天一早,依旧会精神抖擞地扛着锄头走进麦田。

家乡的黄河灌区蓄水,那片养育了黄河滩人数百年的滩地,被浩浩荡荡的河水淹没,队里的干部说,这地得养上三年才能灌溉好、重新耕种。三年,一千多个日夜,对于靠地吃饭的庄稼人来说,无疑是一场漫长的煎熬。刘非把妻子丽芳和年幼的闺女扔在家里,自己孤身一人在外打工,夜里躺在宿舍硬邦邦的铺板上,挂念就像潮水般涌来,久久难以平息。他总想起闺女扎着羊角辫,跌跌撞撞地追在他身后喊“爹”的模样,那声音脆生生的,像黄河滩上的酸枣,酸中带甜;想起丽芳在灯下缝补衣服时,指尖划过布料的沙沙声,想起她把煮好的鸡蛋小心翼翼地塞进他行囊时,眼里藏不住的牵挂;想起家里的老屋,屋门口的老槐树,槐树下那口压水井,还有井边晒着的玉米棒子……这些念想,像一根根细密的针,轻轻刺着他的心,让他在寂静的夜里,常常睁着眼睛到天亮。

刘非的父亲,六十出头的年纪,本该在家安享晚年,种种菜园,晒晒太阳,可他心疼儿子在外打拼不易,也惦记着家里三年无地可种的难处,便主动跑到离百群农场十里远的BJ杨镇养猪场养猪。父亲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,从没干过养猪的活儿,可为了能挣点工钱补贴家用,他硬是咬着牙学了起来。上个月休班,刘非特意揣了五十块钱,又在农场的小卖部买了两斤红糖,换乘了两趟农用三轮车,才赶到杨镇的养猪场。

那养猪场建在镇子边缘的低洼处,四面围着破旧的土墙,墙头上长满了野草。一走进猪场,刺鼻的粪臭味就扑面而来,熏得刘非忍不住皱起了眉头。他顺着泥泞的小路往里走,远远就看见父亲蹲在猪圈墙角,手里拿着一个凉馒头,正就着一碟咸菜慢慢啃着。父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袖口磨破了边,裤腿上沾满了污泥,头发被风吹得凌乱,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格外刺眼。

“爹!”刘非喊了一声。

父亲猛地抬起头,看见是他,眼里闪过一丝惊喜,随即又有些慌乱,慌忙把手里的凉馒头藏在身后,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红着脸说:“非子?你咋来了?刚吃完热乎的,正歇着呢。”

刘非鼻子一酸,快步走到父亲身边,拉住他粗糙的手。父亲的手布满了老茧,指关节肿大,掌心还沾着没洗净的猪粪,摸起来硬邦邦的,像老树皮。“爹,天这么冷,你咋吃凉馒头?”刘非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
“不凉,不凉,”父亲摆了摆手,避开他的目光,“刚从灶房拿出来的,还热着呢。你咋突然过来了?农场不忙吗?”

刘非没戳破父亲的谎言,只是把手里的红糖递过去:“我休班,过来看看你。这红糖你泡水喝,补补身子。”他又从口袋里掏出那五十块钱,塞进父亲手里,“爹,这钱你拿着,买点好吃的,腿疼了就去买药,别舍不得。”

父亲攥着钱,手微微颤抖着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后却只是点了点头:“好,好,你也别太省着,在外头干活,得吃饱穿暖。”他转身走进旁边一间低矮的小棚屋,翻出一个布包,里面是几件洗得干净的旧衣裳,“这是你娘给你缝的棉背心,天凉了,穿上暖和。你在农场干活累,别冻着。”父亲把布包塞进刘非怀里,语气里满是疼爱。

刘非抱着温热的布包,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,眼泪再也忍不住,悄悄滑了下来。他知道,父亲是想让他多穿件衣裳,却又怕他惦记,才特意带来的。那天,刘非在猪场待了不到一个小时,父亲就催着他回去,说农场的活儿忙,别耽误了工。刘非拗不过父亲,只好起身离开,走了很远,他回头望去,父亲还站在猪场的门口,朝着他的方向张望,像一尊苍老的石像,在风中伫立。

回到农场,刘非把父亲带来的棉背心贴身穿上,暖意从后背蔓延开来,一直暖到心里。工友们见了,都笑着说:“非子,你爹对你可真疼,这么冷的天,特意给你送衣裳来。”刘非笑着点头,心里却酸酸的,他知道,父亲为了给他送这件棉背心,肯定又早起了大半天,走了不少路。

寂寞的时候,是那台半旧的磁带录音机陪着他。那是高志主任送来的,自从读报小组办得越来越红火,高志对他们的态度也越来越和善,不仅时常送新的稿纸过来,还从场部的广播室里,搬来了这台半旧的录音机。工友们见了,跟过年似的,围在凉台上稀罕了半天,你一言我一语地问这问那。刘非的磁带不多,就两盘,一盘是《黄土高坡》,一盘是《在那遥远的地方》,都是他来BJ打工时,在旧货市场花五块钱买的,翻来覆去地放,却没人嫌腻。

每当傍晚收工,夕阳把麦田染成一片金红色,凉台上就会响起录音机的歌声。粗犷的《黄土高坡》在晚风里荡开:“我家住在黄土高坡,大风从坡上刮过,不管是西北风还是东南风,都是我的歌,我的歌……”歌声里的黄土坡,歌声里的大风,像极了他魂牵梦萦的黄河滩,那里也有呼啸的大风,也有厚实的土地,也有他牵挂的亲人。

一种忧伤泉涌而出,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蔓延开来,顺着血液流遍全身。这忧伤,是对家乡的深深牵挂,是对妻女的日夜惦念,是对父亲的满心心疼,也是对自己前路的一丝迷茫。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,不知道《麦浪里的笔尖》能不能顺利出版,不知道三年后家乡的土地能不能如期耕种,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给家人一个安稳富足的生活。

只是忧伤吗?

不。

刘非心里清楚,这忧伤的背后,更多的是倔强与坚持。28岁成家单过的他,没有怨天尤人,没有自暴自弃,而是选择了漂泊在外,用自己的双手打拼,用自己的笔书写。他品味着打工的现实冷暖,体会着积累资金的辛苦泥泞,这就是追求中的刘非,这就是他的绿色泥泞人生!

这绿色,是麦田的颜色,是希望的颜色,是黄河滩的庄稼人骨子里的生机与韧性。他的手掌,一半沾着麦田的泥土,带着阳光和汗水的味道;一半握着写字的钢笔,淌着心血与念想。白日里,他和工友们一起薅草、施肥、扛麻袋,汗水湿透了工装,脊背被太阳晒得黝黑,手上的老茧一层叠着一层;夜里,宿舍的煤油灯亮起,他就趴在擦得干干净净的铺板上,整理《麦浪里的笔尖》的稿子,修改自己的散文《锄头与钢笔》。他写黄河滩的老槐树,写槐树下的童年;写农场的麦浪,写麦浪里的劳作;写父亲在猪场的辛劳,写父亲鬓角的白发;写闺女歪歪扭扭的“爹”字,写那字里行间的思念。

稿子写累了,他就走到凉台边,望着远方。月光下的麦田像一片安静的海,风吹过,麦浪翻滚,沙沙作响,像是在为他鼓劲,又像是在诉说着远方的故事。他想起读报小组的工友们,想起李会念叨着要给娃攒学费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加班;想起王大爷琢磨着《庄稼经》的字句,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地默写;想起李英认真地练着写字,希望能给弟弟写一封工整的家信;想起李强翻出了压箱底的旧诗稿,眼里闪着久违的光芒……每个人的日子都过得磕磕绊绊,每个人的肩上都扛着沉甸甸的担子,可每个人的眼里,都闪着对未来的期盼,都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。

刘非笑了,心里的忧伤渐渐被这股倔强冲淡。他的人生,是泥泞的,却也是绿色的,是充满希望的。他无悔无怨!

为自己,不心酸!他知道,自己选择的这条路,虽然艰难,却是正确的。写作是他的热爱,是他的灵魂寄托,哪怕不能靠写作挣大钱,哪怕要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,他也愿意坚持下去。打工虽然辛苦,却能让他挣到养家糊口的钱,能让他离自己的梦想更近一步。他不抱怨生活的艰难,不悔恨自己的选择,因为他知道,只有脚踏实地,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,才能走出属于自己的路。

为父亲,有遗憾!他遗憾自己没能让父亲过上好日子,遗憾自己不能守在父亲身边,替他分担养猪场的辛苦,遗憾自己只能隔着千里之外,默默牵挂。可这份遗憾,终究化作了源源不断的动力。他要写,要写更多的文字,要让《麦浪里的笔尖》出版,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,黄河滩的庄稼人,不光会扛锄头,还会握笔杆子;不光能在土里刨食,还能在纸上种出梦想。他要用自己的努力,改变家人的生活,让父亲不再那么辛苦,让妻女能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。

录音机里的歌声又响了起来,这一次,是《在那遥远的地方》。舒缓的旋律在晚风里流淌,带着淡淡的思念,也带着深深的向往。刘非跟着调子,轻轻哼了起来。他的声音不算好听,还有些沙哑,却透着一股子倔强,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。李英悄悄抹了抹眼角,李会把刚卷好的旱烟递给李强,王大爷跟着调子拍着膝盖,凉台上的月光,把这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,像一幅暖融融的画。工友们听见了,也跟着唱了起来,李会的嗓门洪亮,王大爷的声音苍老,李英的调子清甜,李强的歌声里带着岁月的沧桑。二十多个声音凑在一起,不算整齐,却格外响亮,飘在麦浪上,飘向了遥远的黄河滩方向。

歌声里,刘非仿佛看到了丽芳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朝着远方眺望;看到了闺女手里拿着他寄回去的照片,甜甜地笑着;看到了父亲在猪场里,终于吃上了一顿热乎饭。他的心里,充满了温暖,充满了力量。

刘非低头,看着手里的钢笔,笔尖在月光下闪着淡淡的光。他想起自己在《锄头与钢笔》里写下的话:“锄头刨开的是生活的泥土,钢笔种下的是梦想的种子。”他在心里默默地补充道:“咱黄河滩的人,就是要在泥泞里,活出个样来!”

夜风拂过脸颊,带着麦秸的清香,带着泥土的气息。刘非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回宿舍,铺开崭新的稿纸,拧开钢笔帽,笔尖落下,在纸上沙沙作响。灯光下,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,很长,映在墙上,像一尊执着的雕像。

他的绿色泥泞人生,还在继续。

他的文字,也在继续。

就像黄河滩的庄稼,旱了浇点水,涝了排排淤,总能扎根发芽;就像他心中的梦想,磕磕绊绊里,也能开出花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