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风起扫雪
哥转院去了上海，说是那边的眼科专科医院技术更精湛，能更大把握保住眼睛。临行前，大哥躺在担架上，攥着刘非的手反复叮嘱，让他别操心医药费，家里会想办法。可刘非的心，却没跟着轻松半分。他守在福利轮车厂的门卫室里，手里攥着翻得起了毛边的函授教材，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那条通往火车站的土路，心里头沉甸甸的——大哥的手术费还没凑够一半，家里的麦子该浇返青水了，丽芳还在娘家没回来，连个捎话的人都没有，一桩桩一件件，像一块块石头，压得他喘不过气。他越想越觉得憋屈，这世上的事，怎么总这样拧巴？越是正直善良的人，越是要受这样那样的磋磨，越是想安分过日子，越是要被搅得鸡犬不宁。
自从从车间调到门卫岗，刘非的性子没软半分，那股子认死理的犟劲反倒更足了，责任心也重得离谱。他不光守着厂门，一丝不苟地登记进出车辆和人员，还把工友们投来的稿件整理得妥妥当当，按体裁分好类，用红笔仔仔细细批注修改意见；把那块“冰花之声”的黑板报擦得锃亮，每一期的排版、字迹都要反复琢磨，力求工整清晰。谁要是遇上难处，找他搭把手，无论是换个灯泡还是写封家信，他从不推辞。工友们都说，刘非这小伙子，看着闷葫芦似的，不爱说话，心里头却装着一杆公平秤，是非曲直，分得明明白白。
阳春三月，风里带着黄河滩麦苗的清甜味，吹得厂门口的白杨树抽了新芽，嫩生生的绿芽缀满枝头，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。可这份暖意，却照不进福利轮车厂的深宅大院。这天刚过午夜，厂区里静悄悄的，只有巡逻的保安偶尔走过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。刘非刚吃完夜班饭，一碗寡淡的白菜面条，连点油星都没有，几片蔫巴巴的白菜叶漂在清汤里。他正坐在门卫室里，就着昏黄的灯泡翻着一本借来的《法律常识》，想从里头找找能帮大哥维权的法子，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，伴着压抑的啜泣，一声连着一声，听着就让人心头发紧。
他连忙推开门，昏黄的灯光淌出门外，照亮了门口那个瘦弱的身影。是安装车间的领班李萍。姑娘的眼睛肿得像核桃，头发乱蓬蓬的，平日里总爱梳得整整齐齐的马尾辫散了大半，垂在肩头。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沾了不少灰尘，平日里挺精神的一个人，此刻蔫头耷脑的，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，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萍妹子，咋了这是？”刘非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连忙侧身把她让进屋里，转身从暖瓶里倒了杯热水递过去，“谁欺负你了？慢慢说。”
李萍接过水杯，指尖冰凉，冻得通红。她低下头，看着杯里袅袅升起的热气，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，话没说完，眼泪又掉了下来，砸在手背上，冰凉刺骨：“非哥……昨晚……昨晚厂长又找我到办公室谈话了……”
“又是他？”刘非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，一股火气“腾”地就从脚底窜了上来，直冲到天灵盖。他攥着水杯的手青筋都爆出来了，指节泛着白，牙齿咬得咯咯响，“这是第三次了吧？他到底想干啥？真当没人能治他了？”
上回李萍就偷偷跟他说过，厂长借着谈工作、评先进的由头，把她叫到办公室，关上门就说些不三不四的浑话，还想伸手搂她。她拼死挣脱了，哭着跑回车间，本以为厂长能收敛些，没想到，他竟变本加厉，仗着手里的权力，步步紧逼。
李萍的眼泪掉得更凶了，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，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：“他说……他说我要是再不从，就把我从领班降到普通员工，还说……还说要把我调到最苦最累的冲压车间去，天天跟那些铁疙瘩打交道，累不死也得脱层皮……”
这话像一把盐，狠狠撒在了刘非的怒火上。他在厂里待了这么久，听见过不少风言风语，关于厂长的龌龊事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。像李萍这样的女职工，不止一个受害者。年轻漂亮的、家里条件不好的、想求个安稳工作的，都成了他觊觎的对象。有人为了保住饭碗，只能忍气吞声，默默受了委屈；有人不甘受辱，据理力争，最后却被穿了小鞋，明里暗里遭打压，降职降薪是常事；还有些性子烈的，咽不下这口气，干脆卷铺盖走人，另谋生路。可那个道貌岸然的厂长，却总能安然无恙，依旧在厂里作威作福，用手里的权力，欺压着这些老实巴交的打工人。
刘非当过农民记者，跑过十里八乡，见过的不平事不少，可从没像现在这样，气得心口发疼，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。他咬着牙，胸口起伏得厉害，胸膛里像是堵着一团火，烧得他喉咙发紧。他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厂长办公室，把那副丑恶的嘴脸撕烂，把那些见不得光的龌龊事，全都抖搂出来，让所有人都看看他的真面目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努力压下心头的火气，看着李萍哭红的眼睛，声音沉得像块铁，一字一句都带着分量：“萍呀，别忍了。这不是你的错，是他太混蛋。这月工资领了，就辞职不干了。这种地方，不值得你受这份委屈，咱不伺候了。”
李萍抬起头，泪眼朦胧地看着他，眼里满是无助和感激。她点了点头，泪水砸在水杯里，溅起细小的水花，哽咽着说：“嗯……我听你的。非哥，谢谢你……要不是你，我真不知道该咋办了。”
周三那天，阳光暖融融的，洒在福利轮车厂的红砖墙上，却照不进那些藏着肮脏勾当的犄角旮旯。李萍领完当月的工资，把工装洗得干干净净叠好，放在宿舍的床头，然后走到门卫室门口，跟刘非告别。她的眼圈还是红的，却挺直了脊背，脸上多了几分决绝，声音虽轻，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勇气：“非哥，我走了。谢谢你。以后我回老家，种种地，喂喂鸡，再也不来这种地方了。”
刘非看着她手里攥着的那个鼓囊囊的布包，知道那是她全部的家当。他挥了挥手，喉咙发紧，千言万语堵在嘴边，最后只说了一句：“路上小心，到家给我捎个信。以后找个正经地方，好好过日子。”
李萍点了点头，转身朝着厂门外走去。她的脚步不快，却走得很稳，一步一步，像是在逃离一个噩梦。阳光落在她的背影上，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，风吹起她的头发，带着一股子解脱的轻松。
李萍走了，像一阵风，吹过了厂门口的白杨树，也吹皱了刘非的心。
刘非站在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，心里头堵得慌。他知道，像李萍这样的受害者，在厂里还有不少。她们的命运，各有各的无奈，各有各的心酸。有人为了生计，为了家里的老人孩子，选择了沉默，忍气吞声地换来了一个看似体面的职位，却要夜夜忍受良心的谴责；有人不甘屈服，和厂长硬碰硬，最后却被打压得抬不起头，在厂里受尽排挤，连个说句公道话的人都没有；还有人像李萍一样，咬着牙，狠下心，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，哪怕前路未知，也不愿再受这份窝囊气。
可那个作恶的厂长呢？他依旧逍遥自在。每天下午，他都会坐在他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，跷着二郎腿，抽着烟。那烟叶子油绿发亮，是他仗着厂子偏僻，让人在后院荒地里偷偷开垦的地块种的，是国家明令禁止种植的品种，劲儿大得很。他不光自己抽，还偷偷卖给镇上的烟贩，赚些昧心钱，把那些黑钱揣进自己的腰包。烟雾缭绕里，他眯着那双浑浊的眼睛，透过窗户，看着厂里来来往往的工人，眼神里满是贪婪和得意，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豺狼，伺机而动，随时准备扑向那些弱小的猎物。
刘非攥紧了拳头，指节泛白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，传来一阵刺痛。他抬手抹了把脸，指尖蹭到眼角的湿意，低头看了看兜里的笔记本——那本记满工友心声的本子，被他攥得发烫，封皮上的字迹都快被汗水浸得模糊了。风吹过树梢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是在无声地控诉，又像是在低声地呜咽。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，心里暗暗发誓，这笔账，他一定要算清楚。这些被欺压的工友，这些受了委屈的姐妹，不能就这么白白受了欺负。他手里的笔，他心里的公道，不会让他眼睁睁看着这些龌龊事，在眼皮子底下继续上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