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春寒里的远行
1993年的春天,黄河滩的风还裹着化不开的料峭寒意,刮过李庄集的土坯房,卷起墙角的枯草,打着旋儿落在冻得硬邦邦的田埂上。刘非家的小院里,那棵老槐树还没抽芽,枝桠光秃秃地指向灰蒙蒙的天,像是在对着这片黄土地,诉着说不尽的无奈。
此时的刘非,已经和爹娘分了家,带着妻子丽芳和刚出生的女儿佳佳,单独立了门户。灶台上摆着几口磕磕碰碰的破盆烂缸,缸底只沉着半瓢玉米面,墙角的布袋里,小麦粉少得可怜,也就够擀两回面条。分家时没分到一分钱积蓄,只有这些跟着爹娘过了半辈子的旧家什,在晨光里泛着陈旧的光。
他摸出衣兜里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张稿费单,最大的一张是十五块,最小的才三块五,捏在手里薄得像纸。这些钱,买了稿纸和钢笔,就买不了给佳佳补身子的红糖;换了丽芳缝衣裳的线团,就凑不齐买化肥的钱。十块八块的稿费,在三口之家的生计面前,显得那么微不足道,根本扛不起这沉甸甸的日子。刘非靠在门框上,望着炕上熟睡的佳佳,小丫头脸蛋瘦得脱了相,四斤八两的身子蜷成一团,像只小猫。再看看低头纳鞋底的丽芳,眼窝陷了下去,脸色蜡黄,自从生了佳佳,就没吃过一顿饱饭、歇过一个安稳觉。他心里头像被钝刀子割着,在无奈和痛苦的拉扯里,终究还是咬了咬牙,又一次选择了漂泊打工的路。
正月十六日,是李庄集一带流传了不知多少年的“遛百病”的日子。这一天,村里人都信,到野外踏春遛弯,能送走一整年的病灾,还能沾着地里的土气,招财进宝,讨个好彩头。
天刚蒙蒙亮,东方的天际才泛起一抹鱼肚白,村里的男女老少就都起了床。老人们揣着磨得发亮的旱烟袋,妇女们挎着编了多年的竹篮子,孩子们追着跑着,手里攥着糖块,呼啦啦地涌到村外的田埂上。刘非也混在人群里,怀里揣着给佳佳绣的小布老虎,那是他熬了三个晚上才绣好的,针脚歪歪扭扭,却藏着满心的疼惜。他身边跟着几个儿时的伙伴,有扛着锄头的陈三,有挎着篮子的柱子,大家说说笑笑,脚步踩在结了薄冰的田埂上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
一行人遛到离村三里地的那片庄稼地,地里的麦苗刚冒出头,绿油油的,沾着清晨的露水,在微光里闪着亮。去年的玉米杆还立在地里,东倒西歪的,像是累坏了的庄稼汉。大家一边聊着家常,说谁家的媳妇怀了娃,说谁家的麦子长得旺,一边弯腰捡拾田埂上散落的豆茬、棉柴,还有那些干枯的麦秆,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篮里——这在老辈人的说法里,就叫“招财进宝”,烧了这些秸秆,日子就能过得红火。刘非也弯腰捡着,手指被冻得通红,却还是仔仔细细地挑着,想着带回家,能给丽芳多烧几回热炕。
来往的途中,刘非瞧见田埂边的一棵老槐树下,围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。那孩子穿着打补丁的棉袄,脸蛋冻得红扑扑的,攥着一枚亮闪闪的一毛钱硬币,正绕着树一圈一圈地转,嘴里还念念有词,声音细细碎碎的,像是在跟树说话。旁边的老人捋着胡子说,这是在“卖百病”,把硬币扔在树下,就等于把一年的病灾都卖掉了,往后一整年都能无灾无难,健健康康的。小男孩扔硬币的时候,胳膊抡得老高,硬币“当啷”一声落在树根下,他又对着树拜了三拜,才蹦蹦跳跳地跑开了。
看着孩子转圈的身影,刘非的眼前忽地晃过一阵模糊的光影,想起了自己的童年。那也是正月十六的清晨,爹娘牵着他的手,走到村西头的那片椿树林里。爹蹲下身,粗糙的手掌摸着他的头,指着一棵孤零零的椿树,郑重其事地告诉他,要找一棵方圆五米内没有别的树的孤椿树,围着它左转三圈,右转三圈,嘴里还要大声念:“椿树王,椿树旺,你长粗,我长长。你长粗了做梁檩,我长长了穿衣裳。”连念三遍,就能长得又高又壮。那时候的他,才六岁,踮着脚尖,围着椿树转得满头大汗,念着念着,就咧开嘴笑了,心里头满是对长大的渴望。爹站在一旁看着,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聚在了一起,娘则递过一块烤红薯,热气腾腾的,暖了他的小手。
可如今,村庄变了模样,盖房的盖房,拓地的拓地,椿树林早就被砍得稀稀拉拉,孤椿树更是难找。那些朗朗上口的祝长歌词,也渐渐被人遗忘了,再也听不到孩子们围着树念叨的声音。刘非望着空荡荡的椿树林旧址,那里如今立着一户人家的新房,红砖墙,大铁门,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模样,心里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怅然。
遛完了田埂,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往回走,到了村头巷尾的十字路口,早有人拢了一堆干柴,点起了熊熊大火。橘红色的火苗舔着夜空,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红彤彤的,连眼角的皱纹都看得清清楚楚。大家围着火堆烤手取暖,老人们抽着烟,说着往年的收成,妇女们纳着鞋底,聊着家长里短,孩子们则围着火堆追跑打闹,时不时伸手去拨弄火苗,被大人拍了手才咯咯笑着跑开。这便是“招财去病”——烧柴是招财,驱寒是去病,图的就是个吉利。
烤火的间隙,村妇们也不闲着,从兜里掏出几个鸡蛋,用浸湿的旧报纸、旧书本仔仔细细地包好,小心翼翼地塞进火堆的余烬里。纸壳被火烤得“滋滋”响,不多时,鸡蛋就被烤得焦香四溢,剥开皮,黄澄澄的蛋黄冒着热气,烫得人手指直抖,却还是迫不及待地分给孩子们吃。还有人把馒头也埋进火里,烤得外皮焦脆,里面暄软,掰开后热气扑面,据说小孩吃了能长得快,大人吃了能少生病。刘非也拿了一个烤馒头,咬了一口,焦香的外皮混着麦香,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娘烤的馒头,心里头暖暖的。
火光跳跃,笑声阵阵,热闹的节日里,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意,眼里满是对吉祥如意、幸福延年的渴盼。就连村口的老黄狗,也凑到火堆旁,蜷着身子,眯着眼睛,享受着这片刻的温暖。
烧火的档口,刘非看到三三两两的男性村民,扛着铁锹,提着纸钱,从村外的坟地方向归来。他们的脸上带着肃穆,手里的纸钱还冒着淡淡的青烟。这也是李庄集的老规矩——每年大年三十的清晨,家家户户都要去自家的老坟烧纸鸣炮,把过世的老人请回家里过年,让列祖列宗也尝尝年夜饭的滋味。等过完十五,看完花灯焰火,到了正月十六这天,再去坟上烧纸磕头,把老人送回坟茔安息。刘非的爷爷去世早,往年都是爹去操持这些事,如今他要出门打工,往后的这些礼数,怕是只能靠爹一个人了,心里头又添了几分愧疚。
他望着那些村民的背影,看着他们朝着家的方向走去,心里头涌起一股暖流。多么快乐有趣,又充满了尊老爱幼的乡村习俗啊!这就是黄河岸边独有的年味,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情,是中华民族代代相传的优良传统。年年岁岁,岁岁年年,从未变过。哪怕日子再苦,哪怕前路再难,这些习俗,就像一根线,把家家户户的心串在了一起,把这片土地的根,扎得稳稳的。
他望着村口的老槐树,望着远处翻滚的黄河浪涛,望着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,心里头暗暗发誓:他更爱家乡这片有亲情的火热乡土了,他要为这片乡土执笔,走出一条属于自己,也属于家乡父老的乡土艺术之路。哪怕在外漂泊,哪怕尝尽艰辛,这支笔,也绝不会放下。
吃完热气腾腾的饺子,那饺子是丽芳凌晨就起来包的,白菜猪肉馅,鲜得很。看完村里最后一盏灯花熄灭,那灯花是用红纸糊的,在夜色里闪着微弱的光。正月十六的下午,刘非收拾好了简单的行囊——几件打补丁的换洗衣裳,一沓泛黄的稿纸,一支用了多年的钢笔,还有给佳佳绣的小布老虎。他把布老虎放在佳佳的枕边,小丫头睡得正香,嘴角还挂着口水。丽芳站在一旁,红着眼圈,往他的包里塞了几个煮鸡蛋,又反复叮嘱他在外要吃饱穿暖,别舍不得花钱。
刘非咬了咬嘴唇,抱了抱丽芳,又摸了摸佳佳的小脸,转身就走了。他和对门邻家大奶奶的大儿子刘松柏一道,踏上了去土城县林树村的路,要去投奔表哥,然后一起去山西太行山区,踏上打工的征程。
风依旧有些凉,刮在脸上,像小刀子似的。可刘非的心里,却揣着一团火。那团火,是对家人的牵挂,是对梦想的执着,更是对这片乡土,沉甸甸的爱。他回头望了一眼李庄集,望了一眼那片黄河滩,然后转过身,大步朝着远方走去,身后的脚印,印在松软的泥土里,一步,又一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