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槐香漫谈大学堂
1994年的春天,来得比往年都要温柔些。黄河滩的冰碴子早化透了,泥土里钻出嫩黄的草芽,沾着晨露,亮晶晶的;村口的老槐树,也悄悄抽出了星星点点的绿,风一吹,就漾起一阵浅浅的槐香。刘非刚把蒲城电台文学社山东记者站的章程,一笔一划誊抄整齐收进木箱底,就又听见了院门外的自行车铃响——邮递员小李捧着一封牛皮纸信封,隔着老远就喊:“刘非!郑州中原大学的信!盖着烫金校徽哩!”
刘非的心猛地一跳,快步迎上去。指尖触到信封的刹那,竟微微发颤。信封上印着“中原大学文学系”的字样,烫金校徽在春日的阳光下,亮得晃眼。他攥着信封,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屋里,坐在炕头的小马扎上,指甲划开封口时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一张印着浅蓝花纹的邀请函,轻飘飘地滑了出来。上面的字迹工整严谨:诚邀刘非先生,莅临我校文学系,主讲“乡土文学的根与魂”专题讲座。
捧着邀请函的那一刻,刘非的手竟抖得更厉害了。他这辈子,没进过大学的门。从小到大,踩过的是黄河滩的泥土,扛过的是太行工地上的钢筋,写的是庄稼人的苦乐悲欢。如今,竟要站在大学的讲台上,给那些戴着眼镜、捧着厚厚书本的学生讲课?
消息传到李庄集,整个村子都炸开了锅。乡亲们挤在刘非家的小院里,踮着脚看那张邀请函,嘴里啧啧称奇。村支书捋着花白的胡子,笑得合不拢嘴,拍着刘非的肩膀,力道大得能拍出一身汗:“非子啊!你这是真出息了!从黄河滩的土坷垃里,一步一步走到大学堂里去了!咱李庄集,祖坟上冒青烟了!”
朱敏比他还激动,攥着邀请函翻来覆去地看,眼睛亮得像春日的星星:“哥!你可得去!把咱黄河滩的老槐树,把咱筑堤的日子,把咱草根写作者的心声,都讲给那些大学生听听!让他们知道,乡土文学不是书本里的空话,是长在泥土里的活物!”
刘非点了点头,心里的忐忑,却像揣了只蹦跶的兔子。他连夜翻出那本泛黄的日记本,把那些写满乡土故事的稿子,一遍遍梳理。从太行山区的梯田云海,到李庄集的老槐树年轮;从1993年筑堤时的汗水,到文学社里的灯火长谈,他把这些藏着泥土气息的文字,一字一句誊抄在干净的稿纸上。誊抄的间隙,他走到院里,踮脚从老槐树上捋了一捧新发的嫩叶,绿油油的,沾着露水,凑近鼻尖,一股清冽的槐香漫进肺腑——他要带着这捧槐叶去郑州,带着黄河滩的味道,站上大学的讲台。
出发的那天,天朗气清。丽芳特意翻出他过年才舍得穿的蓝布褂子,熨得平平整整,领口袖口都透着清爽。刘非换上褂子,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,包里装着誊抄好的稿子,装着那本磨得边角起毛的日记本,还小心翼翼地把那捧槐树叶装进一个牛皮纸小袋,系紧了绳,揣在贴身的衣兜里。
长途汽车颠簸了四个小时,终于到了郑州。中原大学就坐落在城市的东郊,红墙绿树,错落有致。校门口的石碑上,“中原大学”四个烫金大字,苍劲有力,透着一股子书卷气。刘非站在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——他们穿着干净的衬衫,手里抱着厚厚的书,脸上带着朝气,说说笑笑地走过。他忽然有些局促,下意识地扯了扯衣角,手却触到了怀里的槐叶袋,那片清凉的触感,瞬间让他定了定神。
就在这时,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年轻人,快步走了过来,手里举着一块写着“刘非老师”的木牌,眉眼间满是敬意:“您就是刘非老师吧?我是文学系的学生代表,我叫林晓。系里的老师让我来接您。”
刘非连忙迎上去,有些拘谨地握住他的手:“你好你好,我是刘非。叫我刘非就行,别喊老师。”
林晓笑着摇头,引着他往校园里走。一路上,指着那些爬满青藤的古朴教学楼,介绍着学校的历史。刘非看着路边的花花草草,看着教室里透出的明亮灯光,看着宣传栏上贴着的文学讲座海报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。路过校园里的一片槐树林时,风拂过,槐香漫溢,和他怀里的味道一模一样。他停下脚步,深吸一口气,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。
讲课的教室,在文学系的三楼。刘非走到门口时,里面已经坐满了学生,黑压压的一片。讲台上,摆着一支锃亮的麦克风,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,阳光透过窗户,洒在桌面上,亮得晃眼。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小袋,把槐树叶轻轻放在讲台的一角,那抹鲜活的绿,在阳光下格外惹眼。
林晓走到麦克风前,清了清嗓子,声音洪亮:“同学们!今天,我们有幸请到了来自山东黄河滩的草根作家刘非老师!刘老师的作品《故乡的老槐树》,荣获‘乡土之声’全国征文一等奖!他扎根乡土,笔耕不辍,用沾满泥土的笔触,写出了无数打动人心的故事!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,欢迎刘老师!”
掌声雷动,震得刘非的耳膜嗡嗡作响。他深吸一口气,攥紧了手里的稿纸,一步步走上讲台。站在讲台中央的那一刻,他看着台下一双双明亮的眼睛,又瞥了一眼手边的槐树叶,心里的局促,竟慢慢消散了。
他定了定神,拿起麦克风,声音带着一丝沙哑,却格外真诚:“同学们,我叫刘非,不是什么老师。我就是个来自山东黄河滩的庄稼人。我没读过多少书,这辈子,最熟悉的,就是黄河滩的土,就是老槐树的荫凉,就是庄稼人手里的锄头。”
他抬手,指了指讲台一角的槐树叶:“今天来之前,我从老家的老槐树上,捋了一捧叶子。它看着普通,却藏着我半辈子的记忆——春天,它开的花能蒸出喷香的槐花饭;夏天,它的荫凉能遮住半个村子的暑气;荒年里,它的枝桠能给乡亲们拴住一丝念想。我的第一本稿子,就是在老槐树下写的。今天,我不给大家讲什么高深的文学理论,我就借着这片槐叶,给大家讲三个故事。”
第一个故事,是关于村口的老槐树。他讲起老槐树守了李庄集一辈又一辈人,讲荒年里乡亲们躲在树下避雨,讲春天孩子们爬树摘槐花,讲自己小时候掏鸟窝摔进草垛,满身槐香的糗事。他的声音,不高不低,带着一股子泥土的芬芳。教室里静悄悄的,只有他的声音在流淌,学生们的目光,时而落在他脸上,时而落在那捧槐树叶上,亮晶晶的。
“第二个故事,是关于筑堤。”刘非喝了一口白开水,润了润嗓子。他讲1993年的暴雨连月不开,庄稼颗粒无收;讲乡亲们攥着铁锹推着独轮车,顶着毒日头筑堤;讲汗水顺着脊梁淌成小溪,讲玉米饼子就着凉井水的踏实。“那时候,累吗?累。苦吗?苦。”他的声音陡然铿锵,带着庄稼人特有的坦荡,“可我们心里踏实。因为每推一趟土,大堤就高一分,村子就多一分保障。这就是庄稼人的日子,苦里藏着甜,累里藏着韧。就像这槐树叶,看着弱,风一吹,却能牢牢长在枝桠上。”
台下,不知是谁轻轻鼓起了掌。紧接着,掌声越来越响,震得讲台上的水杯轻轻晃了晃。
“第三个故事,是关于一支笔。”刘非拿起那本泛黄的日记本,又拿起一片槐树叶,放在日记本的封面上,“这本本子,跟着我走南闯北。在太行的工地上,我写山里的云海;在黄河滩的土炕上,我写老槐树的故事;在文学社的灯光下,我写鲁豫两岸的乡土情。我总说,我的笔,沾着槐花香,沾着黄河泥。因为乡土文学的根,从来不在书本里,而在这片土地上,在这些长在土里的草木里,在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心里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的脸庞,眼里满是滚烫的真挚:“同学们,你们可能读过很多名家大作,听过很多文学理论。但我想告诉你们,最动人的文字,从来不是华丽的辞藻,而是实实在在的生活。就像这片槐叶,它没有玫瑰娇艳,没有松柏挺拔,可它长在乡土里,带着乡土的味道,这就是它的魂。我们都是乡土的孩子,只要你们愿意弯下腰,触摸泥土的温度,愿意静下心,倾听庄稼人的心声,你们就能写出最有力量的文字。”
话音落下,教室里静了三秒,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,经久不息。有学生站起来,眼里闪着泪光,声音哽咽:“刘老师,您的故事太打动人心了!以前我总觉得乡土文学离我很远,今天看着这片槐树叶,我才明白,它就在我们的脚下,在我们的心里!”
另一个学生高高举起手:“刘老师,能送我们一片槐树叶吗?我想把它夹在书里,提醒自己永远记得乡土的根。”
刘非笑了,拿起那捧槐树叶,一片片分发给围上来的学生。指尖触到那些稚嫩的手掌,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。林晓捧着一片槐叶,眼里满是郑重:“刘老师,谢谢您。这片叶子,我会好好珍藏。以后,我一定要去黄河滩,看看您说的那棵老槐树。”
离开中原大学的时候,夕阳正浓。刘非的帆布包里,装着学生们的习作,装着满满的敬意,怀里的牛皮纸小袋,还剩最后一片槐叶。他站在车站,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火红,手里的槐叶,还带着淡淡的香。
长途汽车驶离郑州的时候,他把最后这片槐叶,小心翼翼地夹进了日记本里,夹在《故乡的老槐树》那篇稿子的扉页上。车窗外,夕阳渐沉,黄河滩的方向,渐渐清晰起来。
他知道,往后的路,会更忙,更累。但他不怕。
因为他是黄河滩的庄稼人,手里握着一支笔,心里装着一片乡土,日记本里,还藏着一片永不消散的槐香。
他的笔,会一直写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