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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
人生三部曲之命运

共 9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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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章 春寒辞乡,笔尖赴津

看完正月十五的花灯,李庄集的年味儿还没散尽,正月十六的遛百病就踩着晨光来了。

这是黄河滩流传了几辈子的老规矩,说是正月十六这天,男女老少都得出门,绕着楚神爷庙转够三圈,既能祛病消灾,又能盼个一年到头的健旺身子。村里的老人都讲,咱这楚神爷,不是史书上的河伯,而是明末李庄集的治水英雄楚挺方——楚氏先祖定居黄河滩后,万历年间黄河决口,浊浪冲毁田地、卷走房屋,疫病跟着洪水蔓延,村民死伤无数。楚挺方是楚氏族里的硬汉,年轻时在楚地学过水利,又懂草药辨识,他带着乡亲筑堤堵口,白天扛沙袋、夜里熬草药,自己却因过度劳累染了时疫。弥留之际,他嘱咐乡亲:“我死后修个小庙,正月十六绕庙三圈,路口烧柴烤火,柏枝插庙缝,能祛灾聚财。”后来洪水退去,疫病消散,村民便在村西修了楚神爷庙,奉楚挺方为护村水神,“绕庙遛百病”“拾柴招财”“路口烤火”的习俗就这么传了下来,一守就是几百年。天刚蒙蒙亮,楚神爷庙门前的土场上就聚满了人。老人们拄着拐杖,手里攥着刚折的柏树枝——柏枝谐音“百枝”,寓意“百病不侵”,枝桠上还挂着晨露,沾在手上凉丝丝的;媳妇们挎着布篮子,里面装着给娃带的糖块,边走边扯着家常,说谁家的花灯扎得俏,谁家的年夜饭炖得香;半大的小子们最是欢腾,举着昨晚没玩够的兔子灯,追着跑着,把庙前的土路踩得尘土飞扬。

遛百病的队伍里,还藏着两桩有意思的讲究——拾柴招财和路口烤火。老人们说,楚挺方生前常把自家的柴火分给受灾乡亲,他说“柴能取暖,也能聚心”,后世便传“柴”谐音“财”,绕庙拾柴就是拾回他护佑的福气,种地不涝、出门顺遂。大人们都会叮嘱孩子,绕庙的路上见着散落的柴火,一定要弯腰捡起来,不一会儿,孩子们怀里就鼓鼓囊囊的,像揣着宝贝。刘非也蹲下身,捡了几根干松的树枝,捏在手里轻飘飘的,心里却揣着沉甸甸的盼头——这一把柴,既是盼自己在外挣钱顺当,也是盼家里那片耕地,来年能有个好收成。

转到第三圈的时候,队伍不约而同地聚到了庙旁的十字路口。早有人在这儿拢了几堆柴火,等大伙儿到齐了,就点上了火。火焰“噼啪”作响,窜起老高,把春寒料峭的清晨烘得暖融融的。老人们说,这火是楚挺方传下的“祛疫火”,当年他就是用艾草、柏枝烧火驱疫,火能烧尽寒湿、驱散病气,烤过之后,这一年就少病少灾,健健康康。男女老少都凑到火堆旁,伸手烤着暖烘烘的火苗,有人把衣角撩起来烤一烤,有人把鞋子脱下来烘一烘,火光映红了一张张笑脸。刘非也挤在人群里,伸出冻得发僵的手,凑近火堆,火苗舔着指尖,暖意顺着血管往心里淌。他看着火光里楚神爷庙的剪影,飞檐上的琉璃瓦泛着微光,仿佛楚挺方的目光正护着这片土地,心里忽然觉得,这烟火气,就是最踏实的年味。

烤完火,大伙儿才回到楚神爷庙门口。有人喊“转够三圈喽”,大伙儿这才停下来,把手里的柏枝插在庙门口的石缝里,说是把百病都留在这儿,让楚神爷镇住;又把拾来的柴火添到庙前的柴堆上,老人们说,这是把“财气”聚在一块儿,等着开春就旺起来。刘非也把柏枝插好,将怀里的干柴添到柴堆上,看着晨光漫过庙顶的琉璃瓦,心里却已经盘算起天津北闸口的工地。

遛完百病,日头已经爬到了半空,温温吞吞地洒在地上。村头的土路上,一辆绿皮大巴早就停在那儿了,车身上印着“菏泽—天津”几个褪色的大字,车轱辘上还沾着家乡的黄土。刘非背着帆布包站在人群里,包里除了笔记本、钢笔和几件换洗衣物,还塞着妞妞画的歪扭麦田,被他用塑料纸裹了三层,怕路上折坏了;丽芳凌晨烙好的玉米面饼子,特意掺了芝麻,香得很;一小罐酱大头被他裹在棉袄里,生怕路上磕坏了,那是菏泽人出门在外最念想的滋味。身旁,56个本村汉子背着鼓鼓囊囊的铺盖卷,脸上还挂着烤火后的红晕,眼神里却已攒着闯世界的劲道。本家叔刘三站在车头,穿着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褂子,腰间扎着宽皮带,手里掂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瓦刀,嗓门亮得能穿透风:“都把东西拾掇好!点个数,咱这就奔天津北闸口,盖房子挣大钱!”

刘非往人群里扫了一圈,都是熟得不能再熟的面孔:刚满二十的狗蛋,兜里揣着娘塞的煮鸡蛋,还在跟旁边的二孩显摆昨晚灯会上的兔子灯,说那兔子灯比他家的老母鸡还肥;四十多岁的拴柱,常年在外砌墙,手上的老茧厚得像硬胶皮,正低头给铺盖卷捆绳子,绳结打得紧实又利落;二孩兜里揣着孙子的小照片,时不时掏出来摸一下,粗糙的手指划过照片上娃娃的笑脸,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。

“非子,你这‘农民记者’可得把咱北闸口的活儿记周全了!”刘三拍了拍他的肩膀,糙手掌硌得刘非肩膀发疼,“让家里人知道,咱在外头没偷奸耍滑,都是实打实的力气活!”

刘非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,点点头:“三叔放心,俺不光记干活的辛苦,还记咱大伙儿的念想,准保让更多人知道咱农民工的不容易!”

按村里的老规矩,临走前,56个汉子在大巴车前站成一排,对着村子的方向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。冻土硬邦邦的,额头磕上去发麻,却没人皱一下眉。这是庄稼人出门务工的老礼数:一拜土地爷,盼着家里那片待整治的耕地来年能沾着黄河水,墒情足足的;二拜列祖列宗,愿出门在外平平安安,不磕不碰;三拜父老乡亲,盼年底带着工钱回来,家家都能过上好日子。刘非磕着头,鼻尖发酸,眼前晃过丽芳送他时红着的眼圈,还有父亲那句“写字要真,干活要稳”的叮嘱,柏树枝掉在地上,被风卷着滚了老远。

磕完头,刘三吆喝一声“走了”,汉子们便鱼贯上了大巴。绿皮大巴哐当哐当地驶离村头,车窗外,李庄集的老槐树渐渐变小,黄河滩的褐黄色土地一路铺向远方。狗蛋扒着车窗,叽叽喳喳地问:“刘非哥,天津的花灯比咱这儿的好看不?北闸口的房子是不是都跟城里的大楼似的?”刘非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:“到了就知道了,咱这回去,就是给天津人盖结实的民房哩。”

车上的汉子们大多是头回坐长途大巴出远门,有人盯着窗外的电线杆数,数到一百就忘了数,从头再来;有人凑在一起打牌,输了的人被弹脑门,疼得龇牙咧嘴;还有人靠着车窗打盹,口水淌了一袖子。刘非却没闲着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,翻开笔记本写起来:“一九九五年正月十六,遛百病毕,绕楚神爷庙三匝,拾柴聚财,路口烤火祛灾,李庄集56名乡亲,乘大巴赴天津北闸口务工,营民房建设之业。花灯余温尚在,春寒未散,人心已是滚烫……”钢笔尖划过纸页,沙沙作响,和车轮的哐当声缠在一起。

车子晃悠了大半天,傍晚时分才到天津北闸口。北闸口的工地和家乡的耕地是两番光景——没有黄河滩的土腥味,只有水泥和石灰的呛人味道;没有麦田的软绵,只有钢筋脚手架的冷硬。工地旁边的空地上,几排临时搭建的工棚歪歪扭扭地立着,四面漏风,地上铺着一层干草,这就是他们往后的住处。刘三领着大伙儿安顿下来,先找工地的管事要了锅,烧了一锅滚烫的热水,让每个人都喝上一碗暖身子。晚饭是工地食堂蒸的馒头,就着咸菜和自带的酱大头,汉子们吃得狼吞虎咽——出门在外,能有口热乎的,就知足了。

夜里,工棚里鼾声此起彼伏,刘非却没睡着。他摸出兜里的二手手机,借着微弱的光走出工棚。天津的夜空比家乡亮堂些,远处的路灯昏黄,工地里的钢筋水泥在夜色里透着冷硬的轮廓。他想起高主任的嘱托,想起《麦浪里的笔尖》那本书,更想起自己“农民记者”的身份——他不只是来打工挣钱整治耕地的,更是来记录这些和他一样的农民工,在城市的砖瓦里,藏着的汗水与坚守。
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刘三就扯着嗓子喊大伙儿上工。北闸口的民房建设正热火朝天,他们负责砌墙、抹灰、搭脚手架。刘非和大伙儿一样,挽起袖子就干,搬砖头、和水泥,没一会儿,手心就磨出了红通通的水泡。但他比别人多了个心眼,干活歇晌的间隙,就掏出笔记本蹲在墙角写:拴柱砌墙又快又直,一块砖一块灰都码得严丝合缝,他说“砌墙就像做人,底子得实,缝儿得严”;狗蛋年纪小,力气不足,却肯钻,跟着拴柱学手艺,手上磨破了皮也不吭声,只把眼泪往肚子里咽,偷偷用嘴舔舔伤口;二孩干活最拼命,想着多挣点钱给孙子买奶粉,每天第一个上工,最后一个收工,肩上的担子压得他腰都弯了些,却总说“不碍事”。

歇晌的时候,刘非就凑到汉子们中间,听他们唠嗑。有人掏出从家里带的炒花生,用牙嗑得噼啪响,花生壳扔了一地;有人哼起菏泽梆子《大登殿》,调子拐着弯儿,在工棚里荡来荡去,惹得大伙儿跟着唱,跑调跑得老远。老根说去年在别的工地干活,老板拖欠了仨月工钱,过年都没能回家,只能在工地啃冷馒头;春生说前年在脚手架上摔下来,腿骨裂了,花光了积蓄,今年还是咬着牙出来挣钱,怕家里的娃辍学。刘非把这些话都记在本子上,字迹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,却一笔一划都透着真。

工地上的日子苦得很,工棚里又冷又潮,夜里能听见老鼠窜过草席的声响,偶尔还有蜈蚣爬过脚背,吓得汉子们嗷嗷叫;饭菜顿顿是白菜豆腐,偶尔能见点肉星,就跟过年似的,抢着往碗里夹。但汉子们总有法子寻乐子,晚上收工后,就围在一起抽旱烟,烟圈在昏黄的灯光里飘来飘去;聊年底回家盖房、给娃娶媳妇的念想,说得眉飞色舞,仿佛好日子就在眼前。刘非就坐在一旁,把这些笑声、念叨声都记下来,他想让更多人知道,农民工在城市里,不只是冰冷的建设者,更是有血有肉、有牵挂有盼头的普通人。

一天傍晚,刘非正在工棚里整理笔记,刘三推门进来,递给他一支烟。刘非摆摆手说不会,刘三就自己点上,抽了一口,吐出的烟圈在昏黄的灯光里散开:“非子,俺看你天天写写画画的,不累吗?出门在外,挣钱才是正经事。”

刘非抬起头,看着工棚外渐沉的暮色,手里的钢笔转了转:“三叔,挣钱是为了过好日子,俺写字,是想让咱过的这些日子,能被人看见。咱盖的房子能住人,咱的故事,也该有人听。”

刘三愣了愣,随即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,眼里的赞许亮得很:“说得好!往后你想问啥,俺们都跟你掏心窝子!”

夜色渐浓,天津北闸口的工地上,只剩下几盏孤灯亮着。刘非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,指尖划过纸页,心里满是力量。他想起家乡黄河滩上那片沉睡的耕地,想起丽芳和妞妞的笑脸,想起大巴车前56个汉子磕头辞乡的模样,想起楚神爷庙旁那堆暖烘烘的火,想起老人们口中楚挺方护村治水的传说,笔尖轻轻落下,写下一行字:

春寒料峭,津门筑梦,农民工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……

工棚外的风还在吹,卷起地上的水泥灰,却吹不散汉子们眼里的光,也吹不灭刘非手中那支记录真实的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