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无奈的 ‘‘弟妹’’
回到家,刘非一脚踹开虚掩的柴门,带起的尘土混着灶膛飘出的柴烟,在昏黄的煤油灯光里打着旋儿。他把肩上的褡裢往屋角的木棱子床边一扔,褡裢角蹭过床板缝隙里塞着的麦秸,发出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。丽芳正蹲在灶前添柴,火光映着她汗津津的脸颊,听见动静,她转过身,手里还攥着半截干枯的玉米秆,指节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灶灰。
“咋样了?厂长那边应下了?”丽芳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,一双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刘非,像秋夜里悬在树梢的星星,干净又透着股盼头。
刘非没跟丽芳细说福利轮车厂的底细,没说那厂里大多是些手脚不便的残疾人,没说厂长看中他识文断字,想让他管仓库记台账,更没说自己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憋屈——一个曾经的高中生,在村里当过民办教师的人,如今竟要靠着给福利厂打杂糊口。这些话堵在嗓子眼儿,像吞了块烧红的炭,烫得他牙根发酸。他沉默了半晌,才从喉咙里挤出寥寥几个字:“嗯,生活挣钱!”他知道,丽芳不懂这些弯弯绕,在她的世界里,能挣到现钱的营生,就是顶好的营生。
丽芳却像是得了天大的喜讯,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。她麻利地把玉米秆扔进灶膛,火苗“噌”地一下窜起来,映得灶台上豁口碗的瓷边都泛着暖光。“那就好,那就好!”她连声念叨着,转身走到木棱子床的床头,挪开那个磨得发亮的红漆木衣箱。箱子是当年她出嫁时,娘家凑钱请木匠打的,边角早就磕出了白茬,铜锁上也生了一层暗绿的锈。她蹲下身,掀起箱底用桐油浸过的夹层,里面裹着一块褪色的红绸布,布包得严严实实,打开来,是一沓皱巴巴的毛票和几张卷了边的十元大钞。
丽芳一张一张地数,手指粗糙,指尖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灶灰,数得格外认真,连掉在布角的一枚五分硬币都捡起来攥进了手心。数到最后,她捏出三张崭新的五十元票子,攥得紧紧的,走到刘非面前,把钱硬塞到他手心。“这是咱结婚时的拜钱,一共150块,你拿着,当第一个月的生活费。城里不比乡下,出门在外,别亏着自己,买点白面馍馍吃,别总啃窝头烧心。”
刘非的手指触到那带着体温的钞票,心里猛地一酸。这150块钱,是当年亲戚邻里凑的份子,丽芳用红绸布包了又包,说要留着给孩子将来上学用。如今,却要拿出来给他做盘缠。他看着丽芳,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,袖口磨破了,用蓝布针线粗粗地缝了一圈,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松松地扎着,鬓角有几缕碎发垂下来,衬得那张脸格外清秀。她是村里出了名的俊媳妇,当年不顾家里反对,执意嫁给一穷二白的他,这些年跟着他,没享过一天福,却从没半句怨言。
刘非的喉结动了动,想说句啥,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叹,把钱揣进了贴身的衣兜,那衣兜缝在棉袄内侧,贴着心口,暖得发烫。
这是1992年2月8日,立春刚过没几天,天朗风清。日头早早地爬上了东边的树梢,金色的阳光洒在李庄集的土路上,把冻硬的泥土晒得酥软,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。屋檐上的冰棱子滴答滴答地淌着水,融成一个个小水洼,映着蓝汪汪的天,像撒了一地的碎镜子。
刘非起了个大早,翻出家里那条唯一的粗布床单。床单是丽芳用纺车纺的线织的,洗得发白,边角还有几处破洞,用细麻线补着菱形的补丁。他把一床旧棉被裹得严严实实,用麻绳一圈圈地缠紧,牢牢地拴在自行车后衣架的右侧,绳结打得紧实,生怕路上颠散了。自行车是辆二八式的永久牌,还是前几年村里供销社处理旧货时,他咬牙凑了五块钱买的二手货,车圈早就生了锈,车座也磨出了个洞,垫着一块从供销社捡来的破胶皮。
丽芳早已把早饭端上了桌,一张缺了角的小木桌上,摆着一碗玉米糊糊,两个掺了红薯面的窝头,还有一小碟腌得发黄的萝卜咸菜。刘非三口两口地扒完,抹了抹嘴,推着自行车就要出门。丽芳拎着一个粗布包追了出来,包里装着两个热乎的窝头,还有一小罐用油纸封好的咸菜。“拿着路上吃,别饿着。”她把布包挂在车把上,又仔细地帮刘非理了理衣领,把翻卷的衣角扯得平平整整。
“你跟我去厂里,把车骑回来。”刘非跨上自行车,回头对丽芳说,声音里带着点不容推辞的劲儿。
丽芳愣了一下,随即点了点头。她知道,这自行车是家里唯一的交通工具,刘非在城里上班,总不能天天靠两条腿跑路。她也知道,这是刘非的无奈——谁家男人出门,不是让媳妇在家歇着,可他,连让她坐趟车的福分都给不了。
丽芳坐上自行车后座,双手紧紧地抓着车座的边缘,身子微微前倾,生怕自己太重,累着前头蹬车的男人。刘非蹬着车子,车轮碾过土路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车链子时不时打滑,他就得伸脚蹬一下脚蹬子,把链子归位。路两旁的麦苗刚冒出点绿芽,怯生生地探着头,田埂上的枯草被风吹得沙沙响,像谁在低声说着话。偶尔有几只麻雀从头顶飞过,叽叽喳喳地叫着,给这寂静的清晨添了几分生气。
丽芳坐在后座上,看着刘非的背影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,腰杆却挺得笔直,像田埂上那棵倔强的老榆树。她知道,刘非心里憋着一股劲,一股不甘于命运的劲。她不懂什么大道理,只知道,男人想做的事,她就该踏踏实实支持。
一路颠簸,二十多公里的土路,坑坑洼洼,走了快两个时辰。到福利轮车厂门口的时候,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,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厂子不大,几排红砖瓦房,墙皮掉了不少,露出里面的黄土坯,墙上刷着“自力更生,艰苦奋斗”的红漆大字,有些字已经褪色,却依旧看得真切。门口挂着一块掉漆的木牌子,上面用黑漆写着“黄市福利轮车厂”,牌子被风吹得晃悠悠的。
刘非刚把车停稳,就看见一个年轻小伙从厂里跑了出来,是他的小弟刘荷。刘荷比他小五岁,初中毕业就没再上学,托人进了这家福利厂当学徒,学修自行车。刘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袖子挽到胳膊肘,脸上带着笑,老远就喊:“哥,你可来了!我都等你半天了!”
刘荷熟门熟路地领着刘非往里走,穿过一个堆满零件的院子,院子里,几个工人正坐在小马扎上忙活,有的缺了胳膊,就用肩膀夹着零件拧螺丝;有的腿脚不便,就坐在板凳上组装车圈。他们手上沾着机油,脸上却带着踏实的笑,干得格外认真。刘非的心里泛起一阵酸涩,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丽芳,丽芳正好奇地打量着院子里的一切,眼神里带着一丝懵懂,还有点怯生生的拘谨。
刘荷把刘非领到职工宿舍楼,二楼的208房间。屋子不大,十来平米,摆着两张木板床,一张床上铺着稻草垫子,垫着一床打了补丁的旧褥子,另一张还是空的,只铺着一层糙纸。墙角堆着些杂物,一个掉了瓷的搪瓷脸盆,几根扫帚苗,还有一捆晾着的旧袜子。“哥,你就住这儿,我跟隔壁屋的工友说了,他搬过去跟人挤挤,这张床给你留着。”刘荷说着,麻利地帮刘非把行李卸下来,往空床上一放,“我去给你打点热水,你洗把脸,解解乏。”
刘非点点头,看着刘荷跑出去的背影,心里暖乎乎的。在这陌生的城里,总算还有个贴心的亲人。
安顿好行李,刘非径直去找王厂长。王厂长的办公室在一楼,一间不大的屋子,摆着一张掉漆的旧办公桌,两把吱呀响的木椅子,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《人民日报》,还有一张厂里的生产计划表。王厂长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带着和蔼的笑,看见刘非进来,连忙站起身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:“刘非来了?住下了?快坐。”
“嗯,住下了,麻烦厂长费心了。”刘非说着,从兜里摸出一支烟,是村里小卖部买的廉价烟,烟纸都有点发皱,他递过去,脸上带着点局促的笑。
王厂长摆摆手,没接,指了指桌上的搪瓷缸子:“客气啥,以后都是一家人。我不抽烟,你别见外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你的活儿我跟你说了,管仓库,记记账,活儿不重,就是要细心,零件的数量、型号,都得记清楚,不能马虎。”
“我晓得,一定好好干,不辜负厂长的信任。”刘非点点头,腰杆挺得笔直。
“行,那你先去忙吧,明天准时来上班就行。”王厂长笑着说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透着股实在劲儿。
刘非道了谢,转身要走,又想起什么,回头说:“厂长,我去送个人,晚点回来。”
“行!路上注意安全!”王厂长应着,竟特意起身,把刘非送到了厂大门外,站在台阶上,看着他走远。
厂门外,丽芳正低着头,轻轻摩挲着自行车的车把,车把上的漆掉了大半,露出里面的铁,硌得她手心有点疼。阳光洒在她的头发上,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,几缕碎发粘在汗津津的额头上。王厂长瞅见她,略带疑问地看向刘非:“刘非,这是谁?”
这话问得刘非心里咯噔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,脸上腾地一下就热了。他看着王厂长,又看看丽芳,突然觉得有些窘迫。他知道,厂里的人大多是残疾人,厂长收留他,是看中他识文断字,也是可怜他的处境。可他不想让别人知道,自己是带着媳妇来的——一个农村汉子,出门打工还要媳妇送,说出去,多没面子,多让人笑话。
他的脸微微发烫,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,憋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:“我妹妹。”
“哦,妹妹啊,真是个俊姑娘。”王厂长恍然大悟,笑着点了点头,“那你去吧,早点回来,别耽误明天上班。”说完,便转身回了厂里,脚步慢悠悠的。
丽芳听到刘非这话,猛地抬起头,一双清亮的眼睛里满是莫名其妙,像蒙了一层雾的井水。她张了张嘴,想问句“为啥说我是妹妹”,可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工人,看着他们投来的目光,又把话咽了回去,只是悄悄地抿紧了嘴唇,手指攥得发白。她不懂刘非的心思,只觉得心里有点堵得慌,像塞了一团湿棉花。
刘非看着丽芳的样子,心里也不好受,像被针扎了似的,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他叹了口气,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丽芳的肩膀,声音放得柔缓:“走吧,别站这儿了,怪冷的。”
这时,厂门口的挂钟“铛铛铛”地敲过了五下,夕阳西斜,天边染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,把远处的电线杆都染成了金红色。刘非抬头看了看天,心里算了算,家离城区足有25公里远,这时候往回赶,骑到半路天就得黑透了。丽芳一个女人家,摸黑走夜路,路上还有那么多沟沟坎坎,还有那片荒坟地,他实在不放心。
再说,这寒冬腊月的,天黑了,路上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,连个卖热水的铺子都找不着。
刘非思忖片刻,眉头渐渐舒展开来。他想起一个人,是他高中时的同桌陈亮,现在在黄市师范学校当老师,就住在学校的教工宿舍里。当年两人关系铁得很,毕业后也偶尔有联系,陈亮还总念叨着让他有空去学校坐坐。
他拍了拍丽芳的肩膀,轻声说:“别往回赶了,我带你去黄市师范学校找我同学,凑合一晚上,明天一早我送你到车站,坐班车回去,比骑车轻快。”
丽芳愣了一下,随即点了点头,眼神里的委屈渐渐散去,只剩下温顺。她看着刘非,看着他眼里藏着的愧疚,心里那点堵得慌的难受,也慢慢化开了。她知道,刘非是为她好,从来都是。
刘非推着自行车,丽芳跟在他身边,两人沿着马路慢慢走着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两条相依相偎的藤蔓,在金色的余晖里,缓缓延伸向远方,延伸向那个未知的明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