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微光破晓时:草根少年的职高开局
1985年8月,黄河滩区的伏天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,黏腻的热风裹着黄河水的泥腥气,卷过刘非家那三间土坯房的屋檐。墙根下的狗尾巴草被晒得蔫巴巴的,院角的老槐树上,蝉鸣一声赛过一声,聒噪得人心里发慌。
刘非蹲在门槛上,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,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的铅字,纸页被汗渍浸得发皱,边角都卷了起来。那行“黄市第二职业高中农学专业”的字样,像一根细针,一下下扎在他心上。
就差两分。
不过是两道选择题的分,或是一道数学大题的步骤分,却把他和魂牵梦萦的黄市一中隔在了黄河两岸。他抬头望了望院墙外奔腾的黄河,浑浊的河水裹着泥沙向东流去,仿佛要把他十八岁的少年心气,也一并卷进那望不到头的浑浊里。
职业高中,在1985年的黄河滩区,是个连村里人都叫不上名头的新鲜玩意儿。隔壁二大爷蹲在他家磨盘旁抽旱烟,烟锅子敲着磨盘边,撇着嘴说:“职高?那不是考不上正经高中的小子才去的?学种地的本事,将来还不是回滩里刨土,瞎耽误功夫。”
这话像块石头,砸在刘非心上,闷疼。他把通知书凑到眼前,又看了一遍:自备床铺被褥,每月发放48元助学金,可报考农业、果林等高等院校……“高等院校”四个字,像是黑暗里的一点星火,让他心里又燃起一丝微弱的期盼。
老师来家里家访时,坐在木棱子床沿上,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二小,别灰心。职高有对口招生名额,比挤高考的独木桥,希望大得多。”爹在一旁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半天没说话,最后只是磕了磕烟锅,沉声道:“去。咋不去?好歹是个高中,总比在家扛锄头强。”娘则在灶房里忙活,一边揉面一边抹眼泪,嘴里念叨着:“去吧二小,娘给你缝新褥子,再烙一布袋红糖馍,够你吃些日子的。”
刘非把通知书叠得方方正正,塞进贴身的衣兜。那纸页贴着胸口,烫得他心慌。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站在命运的岔路口,往左是守着黄河滩,一辈子跟泥土打交道;往右是去陌生的职高,前路未知,却藏着走出滩区的可能。他咬了咬牙,心里默念:去,总得试试。
9月9日,天刚蒙蒙亮,东边的天际线刚泛出一点鱼肚白,刘非就扛着铺盖卷出了门。铺盖卷里裹着娘连夜赶缝的新褥子,针脚密密匝匝,还带着娘手心的温度;手里拎着的粗布包,装着娘烙的红糖馍,还有两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。他踩着滩区的土路往前走,土路被牛车碾出深深的车辙,硌得他脚底板生疼,可他一步也没停,身后是爹娘站在门口张望的身影,像两根扎在黄河滩里的老桩。
到黄市第二职业高中门口时,日头已经升得老高。刘非站在铁栅栏门外,愣了半晌。这里没有他想象中高中的气派校门,只有一道歪歪扭扭的铁栅栏,栅栏上爬满了牵牛花,开得热热闹闹的。校园里是几排矮矮的平房,墙皮都剥落了,露出里面的黄土;操场上没有水泥地,只有被踩得结结实实的黄土,风一吹,扬起一阵黄尘。
报到处就设在一间平房里,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师坐在桌子后,见了他,推了推眼镜,慢悠悠地问:“姓名?专业?”
“刘非,农学。”
老师在花名册上勾了一笔,递给他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:“西头第三间宿舍,302。还有个叫王彬的学生,也是农学的,比你早来十分钟,你们俩住一个屋。”
刘非道了谢,扛着铺盖往宿舍走。刚走到宿舍门口,就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推开门,一个敦实的男生正蹲在地上整理铺盖,见他进来,立刻站起身,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白牙:“你就是刘非吧?我叫王彬,以后咱就是舍友了!”
王彬的嗓门洪亮,脸上带着一股子憨厚的劲儿,让刘非心里的陌生感消了大半。两人七手八脚地把床铺好,宿舍里就两张单人木板床,一张掉漆的木桌,两把缺腿的椅子,墙角还堆着几个破麻袋,一股子霉味混着尘土味扑面而来。刘非坐在床沿上,看着这简陋的宿舍,心里说不清是啥滋味,只觉得这职高的日子,怕是比想象中还要难。
收拾完铺盖,两人正坐在床沿上啃红糖馍,门口忽然走进来一位中年女教师。她体态丰满,穿着一件碎花衬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笑起来的时候,嘴角会露出两颗小虎牙,看着格外和善。“你们俩就是农学专业的新生吧?”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,像滩区的春风,“我叫李霞,是你们的班主任。”
刘非和王彬赶紧站起来,有些拘谨地喊了声:“李老师好。”
李霞笑着摆了摆手,从兜里掏出两张电影票,递给他们:“今天是第二个教师节,学校包场请师生看电影,正好你们俩今天报到,赶上了。是路遥的《人生》改编的电影,七点在牡丹影剧院开演,记得去看。”
刘非接过电影票,指尖微微发颤。长这么大,他只在村里的晒谷场上看过几次露天电影,还是好几年前的老片子。他看着李老师转身离开的背影,那丰满的身影带着一股子温和的力量,让他这颗悬在半空的心,忽然落了地。
傍晚,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,刘非和王彬沿着马路往牡丹影剧院走。路边的白杨树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,风里带着桂花的甜香,混着街边小摊飘来的烤红薯味,是城里独有的味道。牡丹影剧院不算大,门口挂着《人生》的海报,海报上的高加林穿着白衬衫,眼神里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劲,刘非看着,竟觉得有几分眼熟。
影剧院里座无虚席,大多是学校的老师和学生。灯光暗下来的那一刻,整个影剧院瞬间安静了,只有荧幕上的光,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。刘非坐得笔直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荧幕,生怕错过一个镜头。
荧幕上,高加林从村里的民办教师,变成地里刨食的农民,又靠着关系进了城,最后却又被打回原形;刘巧珍穿着红棉袄,站在黄土坡上喊他“加林哥”,眼神里的爱慕浓得化不开。刘非看着高加林的起起落落,看着他在城市与乡村之间的挣扎,看着他攥紧拳头不甘的样子,忽然觉得,高加林的命运,像极了自己此刻的处境——都是被命运推着走的普通人,都想靠着自己的力气,挣出一条不一样的路。
他想起了自己那两分的遗憾,想起了黄河滩里的爹娘,想起了职高门口那道歪歪扭扭的铁栅栏。原来,平凡人的命运,从来都不是一条笔直的路,总有那么多的岔路口,那么多的身不由己。
电影散场时,夜已经深了。刘非和王彬走在回学校的路上,谁都没有说话。月光洒在马路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刘非的脑子里,全是高加林的样子,全是那句“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,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,踩在城市的水泥路上,却总觉得,脚下还是黄河滩的黄土。
回到宿舍,王彬倒头就睡,很快就打起了呼噜。刘非却翻来覆去,怎么也睡不着。他趴在窗台上,望着远处的黄河方向,夜色里,只能听见河水滚滚东流的声音,像一声声叹息。他心里乱糟糟的:自己的人生,会像高加林一样吗?会在命运的浪涛里,起起落落,最后还是回了原点吗?这职高的路,到底能不能走出滩区?
不知什么时候,他终于沉沉睡去。等他醒来时,窗外的阳光已经爬上了窗台,蝉鸣又开始聒噪起来。他推了推身旁的王彬,两人慌慌张张地往食堂跑,可到了食堂门口,才发现大门早已紧锁,黑板上用粉笔写着:早饭供应时间六点至七点半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忍不住笑了,笑声里带着点无奈,又带着点少年人的狼狈。刘非摸了摸空空的肚子,看着校园里渐渐热闹起来的身影,忽然觉得,他的职高生涯,就在这样一个兵荒马乱的早晨,悄悄拉开了序幕。
9月12日,高一新生正式上课的日子。启明星还高挂在东南的天际,宿舍里的起床铃还没响,刘非就悄悄爬了起来。他怕吵醒王彬,动作轻得像猫,穿好衣服,摸黑走出宿舍。初秋的早晨带着凉意,风一吹,他打了个寒颤,却还是攥紧了从教室墙角摸来的小扫帚。
他打开教室的门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,开始打扫。先扫教室的地面,课桌下的纸屑、墙角的灰尘,都被他仔仔细细地扫进簸箕;又走到教室外,把门口的空地也扫得干干净净。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,在清晨的寂静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起床铃响起来的时候,刘非还在挥舞着扫帚,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。就在这时,一个中年汉子沿着走廊走了过来,步子不紧不慢,看到他,忽然开口:“刘非……打扫卫生呢!”
这声音带着点口吃,却透着温和。刘非心里咯噔一下,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在地上——这是柳校长,开学那天他在报到处见过。他没想到自己这“无名英雄”,竟被校长撞了个正着,脸瞬间红了,结结巴巴地回应:“嗯……柳……柳校长,您起这么早啊?”
柳校长爽朗地笑了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还没你早!好好干!”说完,便背着手继续往前走,脚步轻快。
刘非看着柳校长的背影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,手里的扫帚,仿佛也变得沉甸甸的。
早饭过后,校门口的黑板报前围了一群学生,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。刘非好奇地挤进去,一眼就看到了表扬栏里的字,那行潇洒的粉笔字格外醒目:高一、一班,刘非同学早起打扫卫生。
他的名字,就那样写在黑板上,被阳光照着,被同学们念着。有人指着他的名字说:“这就是那个农学专业的新生吧?挺勤快的。”还有人说:“刚开学就被表扬,不简单啊。”
一瞬间,刘非成了全校的新闻人物。走在校园里,总有同学朝他看过来,目光里带着赞许。他的心里,像揣了一罐刚酿好的蜂蜜,甜滋滋的,从舌尖一直甜到心底。他忽然觉得,这职高的路,好像也没那么难走了。
一周后的班会上,李霞老师站在讲台上,清了清嗓子说:“根据校委会的意见,先指定几名学生干部,等大家互相熟悉后,再进行民主选举。”她的目光扫过全班,最后落在刘非身上,“刘非任班长,王彬任纪律委员,刘珊红任卫生委员,程梦任副班长。”
刘非猛地抬起头,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他看着李老师温和的眼神,看着同学们望过来的目光,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责任感。轮到班干部发言时,他站起身,胸膛挺得笔直,声音虽然有些紧张,却格外坚定:“感谢学校和老师的信任,我一定尽心尽力,把高一、一班打造成全校一流的文明模范班级!”
话音落下,教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。掌声里,刘非看着窗外,黄河滩的风仿佛又吹了过来,带着泥土的芬芳,也带着少年人一往无前的勇气。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,他的职高之路,他与命运较劲的旅程,才刚刚翻开第一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