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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
人生三部曲之命运

共 94 章

正在阅读 · 第53章 三天圆坟

第53章 三天圆坟

岳父下葬后的第三天,是菏泽乡下“复三”圆坟的日子。老辈人说,逝者下葬后魂魄还在坟茔附近徘徊,三天圆坟是为了“暖坟”,让逝者安心扎根阴间,也让活着的人了却牵挂。按照规矩,孝子贤孙必须在晌午之前赶到坟地,把下葬时堆起的土包修整得方方正正,添上新土,再摆上祭品祈福,仪式要做得周全,不能有半分马虎。

天刚放晴,黄河滩的风还带着雨后的湿冷,刮在脸上凉丝丝的。刘非跟着丽芳、她哥还有几个近亲,拎着铁锹、提着装满祭品的竹篮,往南北坑的坟地走。路上的泥还没干透,踩上去“噗嗤”作响,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,像一串扯不断的牵挂。丽芳手里攥着一沓黄纸钱,眼眶依旧红肿,走几步就忍不住回头望一眼村子的方向——那是岳父操劳了一辈子的地方,院里的老柳树、墙角的石磨,都还留着他的气息。

到了坟地,晨曦刚漫过黄河滩的麦浪,洒在岳父的坟包上。下葬时堆起的土包被风吹得有些塌边,坟前插着的柳树老杆,竟抽出了几点嫩黄的芽,在料峭的风里微微晃动。丽芳的哥哥作为大孝子,率先拿起铁锹,铲起一捧带着湿气的黄土,缓缓撒在坟包上,嘴里哽咽着念叨:“爹,俺们来给你圆坟了,给你添点新土,你在底下住得舒坦点,缺啥少啥就给俺们托梦,俺们都给你送来。”每一锹土都填得格外郑重,顺着坟包的边缘慢慢修整,要修成四四方方的“屋宇”形状,说是这样逝者在地下才能住得安稳。

刘非也拿起一把铁锹,铲起黄土时,指尖触到冰凉的湿泥,忽然想起岳父生前种地的模样——也是这样攥着锄头,把土坷垃敲碎,把种子埋进地里,盼着发芽结果。他把土缓缓撒在坟包上,泥土落在柳木杆上,簌簌作响,像是老人在低声回应。那截老柳木,是下葬前特意从院里老柳树上砍的,岳父在世时总说“柳木性韧,扎土深,能护家”,如今这老柳杆守着坟茔,倒真应了他生前的话。

按照菏泽圆坟的老规矩,修整好坟包,先得“暖坟”。丽芳她哥从竹篮里掏出一捆麦秸,绕着坟包摆了一圈点燃,麦秸燃烧的噼啪声打破了坟地的寂静,火光袅袅升起,暖意裹着烟味散开。老辈人说,麦秸火能驱散坟地的寒气,让逝者感受到阳间的温度。刘非蹲在火堆旁,看着跳动的火苗,仿佛又看到岳父冬天在院里烧麦秸取暖的样子,那时他总把刘非拉到火堆边,说“烤烤火,暖身子,干活才有劲”。

暖坟之后,该摆祭品了。丽芳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摆开,都是按菏泽圆坟的“三牲简配”来的:一盘切成块的猪肉、一只熟鸡、一碗炖鱼,这是“三牲”,寓意对逝者的敬重;再配上两碟岳父爱吃的咸菜丝、四个白面馒头、一壶温热的米酒,还有一碗熬得稠稠的小米粥。这些吃食,岳父在世时总舍不得多吃,白面馒头要留给孩子,米酒要等过节才抿两口,如今摆在坟前,却再也没人动一口了。刘非蹲下身,把馒头摆得整整齐齐,手指碰到冰凉的瓷碟,鼻尖一酸——以前每次回家,岳父总是把白面馒头塞给他,自己啃着玉米面窝头,说“年轻人干活累,多吃点好的,俺们庄稼人,粗茶淡饭惯了”。

“爹,尝尝俺给你做的粥,还是你爱吃的那个味,熬得稠稠的,没放糖。”丽芳拿起勺子,往坟前的土里拨了些粥,眼泪又掉了下来,“你活着的时候,总说等秋收了,地里的活儿忙完了,就好好歇歇,俺还没给你做几顿热乎饭,你咋就走了呢?你咋不等着看非子的稿子登满报纸呢?”

刘非掏出兜里的黄纸钱,和丽芳她哥一起点燃,还特意烧了几张印有“阴间通宝”的纸钞。按照村里的说法,圆坟烧的纸,逝者能在阴间收到,够他用一阵子了。火光映着刘非的脸,纸钱化作灰烬,随着风飘向黄河滩的方向。他看着跳动的火苗,心里的遗憾又翻涌上来——岳父没等到他的第四篇稿子,没等到村里公告板贴上他的文字,没等到他真正“有出息”的那一天,没等到享一天清福,就这么匆匆走了。

几个近亲轮流添完土,坟包被修整得方方正正,像个规整的小院落。丽芳的哥哥从带来的布包里掏出一捆红绳,绕着坟包系了一圈,又在柳木杆上系了个红布条,说是红绳能“拴住阴宅”,辟邪挡煞,护着坟茔不被野物侵扰。这是菏泽圆坟的老讲究,红绳拴着思念,也拴着活着的人对逝者的牵挂。之后,他又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五谷杂粮(麦种、玉米、豆子、小米、高粱),绕着坟包撒了一圈,念叨着“五谷入地,子孙得利,爹你在底下保佑家里平平安安”。

刘非蹲在坟前,看着那截抽出嫩芽的柳木杆,红布条在风里飘动,忽然想起岳父病床上说的“写咱庄稼人”。他掏出那支英雄牌钢笔,指尖划过冰凉的笔夹,心里的疑问又一次冒了出来:这样一个一辈子勤劳善良、连柳木都舍不得糟蹋、连五谷都要珍惜的好人,为啥偏偏要遭病魔缠身,连安享晚年的机会都没有?

难道“好人有好报”,真的只是安慰人的空话?

他想起北闸口工地的拴柱叔,为了给儿子攒学费,磨瓦刀磨到深夜;想起老陈叔,守着对女儿的牵挂,在工地上扛着电线奔波;想起村里的乡亲们,一个个像岳父一样,在泥土里刨食,在苦日子里坚守善良,可生活回馈给他们的,往往是劳累和病痛。

“爹,俺知道你这辈子活得憋屈,没享过福,可你教俺的‘写字凭良心’,俺没忘。”刘非对着坟茔轻声说,声音带着哽咽,“俺还会写,写咱黄河滩的庄稼人,写像你一样的好人,写你们的苦,你们的善,你们的盼。可俺就是不明白,为啥好人的命,就这么苦呢?为啥勤劳善良,换不来一个安稳的晚年呢?”

风里传来黄河滩的麦浪声,沙沙作响,像是老人在叹息。柳木杆上的嫩芽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绿,透着一股顽强的生机,即便在坟茔旁,也依旧要扎根生长。

圆坟的最后一道仪式,是绕坟祈福。一行人要顺着坟包顺时针绕三圈,嘴里默念祈福的话。刘非跟着众人,一步一步绕着坟包走,脚下的泥土沾着麦秸灰,每一步都走得沉重。绕到第三圈时,他抬头望向黄河滩的方向,晨光已经铺满了大地,麦浪翻滚,像一片金色的海洋。岳父一辈子都在这片土地上劳作,如今也长眠在这里,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。

仪式结束后,按照规矩,一行人要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不能走回头路,也不能在坟地逗留太久,说是让逝者安心,不打扰他“安家”。丽芳她哥走在最前面,脚步沉重,丽芳被嫂子扶着,还在低声啜泣。

刘非最后看了一眼岳父的坟茔,老柳杆立在那里,红布条随风摆动,像是在挥手告别。他攥紧了手里的钢笔,钢笔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,却让他心里多了一丝坚定。

岳父走了,圆坟的仪式也完成了,可他留下的遗憾和那个没有答案的疑问,却像这黄河滩的泥土一样,沉甸甸地压在刘非的心里。

他不知道,这个疑问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解开,也不知道自己的笔,该如何书写这份带着缺憾的人生。可他看着那截柳木杆抽出的嫩芽,忽然明白,岳父生前的善良,就像这柳芽一样,即便人不在了,也依旧在泥土里扎根、生长,影响着身边的人。

而他的笔,终究还是要写下去的。为了岳父的嘱托,为了那些像岳父一样,在苦日子里坚守善良的庄稼人,也为了在文字里,寻找那个关于“好人”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