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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
人生三部曲之命运

共 9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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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7章 胶东的海风与隧道里的日与夜

2006年,秋后

鲁西南的秋,来得沉实。田埂上的玉米杆早已收割殆尽,只剩下光秃秃的根茬扎在地里,被秋风刮得簌簌作响。刘非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望着远处自家那三间土坯房,烟囱里飘出的炊烟被风扯成细细的一缕,像极了他此刻牵牵绊绊的心事。

京城的洗衣厂,那间飘着洗衣粉味道的宿舍,那些写在废纸片上、藏在枕头下的日记,终究成了过往。父亲突发脑溢血的消息,像一块巨石砸进他本就波澜不惊的生活,让他不得不攥紧那张刚领到的工资条,放弃在京城微弱的文学星火,扛起沉甸甸的现实。

“非哥,走了!再磨蹭大巴车就不等咱了!”同村的二柱子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,在村口的土路上喊他。二柱子比刘非小五岁,常年在外打工,皮肤黝黑,嗓门洪亮,是这次胶东之行的牵头人。

刘非最后看了一眼老槐树,转身跟上二柱子。同村的还有三个伙伴,都是庄稼地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汉子,此刻都背着简单的行囊,脸上带着对未知的茫然与些许期待。他们挤上了一辆破旧的蓝色大巴车,车身上印着“菏泽—蓬莱”的字样,轮胎上还沾着鲁西南平原的泥土。

“东行的路,长着呢!”司机是个糙汉子,叼着烟卷,发动车子时,引擎发出“轰隆隆”的巨响,震得车窗玻璃嗡嗡作响。大巴车缓缓驶离村口,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,扬起一阵尘土。刘非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一点点后退:成片的冬小麦刚冒出嫩芽,绿油油的铺在地里;路边的杨树叶已经泛黄,被风一吹,像蝴蝶一样纷纷飘落;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棉袄的老农,蹲在田埂上,对着自家的田地发呆。

车过济宁,风景渐渐有了变化。鲁西南平原的广袤厚重,慢慢被起伏的丘陵取代。路边的树木也从高大的杨树、槐树,换成了低矮的苹果树、梨树,枝头还挂着几个没摘干净的果子,在阳光下泛着青涩的光。“这胶东就是不一样,地里种的都是果树,不像咱那儿,除了玉米就是麦子。”二柱子扒着车窗,好奇地张望着。

“听说胶东靠海,空气里都带着盐味呢!”另一个工友王强接话道,他是第一次出远门,对大海充满了向往。

刘非没说话,只是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。这是他从京城带回来的,封面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。他掏出笔,在本子上写下:“2006年秋,东行赴胶东。车窗外,秋景换,心茫然。”笔尖划过纸页,留下沙沙的声响,像极了鲁西南夜晚的虫鸣。

大巴车在国道上颠簸了七个多小时,中途只在一个路边的小饭馆停了一次。饭菜是最简单的白菜豆腐炖粉条,外加几个硬邦邦的馒头,刘非却吃得格外香。他知道,接下来的日子,这样的饭菜或许都是奢望。

傍晚时分,大巴车驶入胶东半岛。风里的气息变了,不再是鲁西南泥土的醇厚,而是带着一股淡淡的咸腥。车窗外,能隐约看到远处的海岸线,像一条银色的丝带,缠绕在天边。“快到了!快到蓬莱了!”二柱子兴奋地喊起来,车厢里的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。

大巴车最终停在蓬莱城郊的一个小镇上。这里没有鲁西南乡村的宁静,到处都是施工的围挡和轰鸣的机器声。中铁四局烟台至蓬莱的铁路隧道工程,就在镇子旁边的山坳里。工地扎在城郊的一个小山村里,几排简陋的板房,就是他们的宿舍。板房是临时搭建的,墙壁是薄薄的彩钢板,里面摆着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子床,床上铺着薄薄的褥子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。

“先凑活住下,等工程稳定了,条件就好了!”工头是个五十多岁的山东汉子,姓赵,大家都叫他赵领班。赵领班皮肤黝黑,手上布满了老茧,说话带着浓浓的胶东口音,“明天一早开工,都早点休息,养足精神!”

刘非选了一个靠墙角的下铺,把自己的挎包放在床头。他掏出那个小本子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写下:“蓬莱,板房,异乡。海风渐起,夜无眠。”

隧道里的日子,和京城的车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煎熬。没有蒸汽,没有叠不完的衣服,只有昏暗的灯光,和弥漫在空气里的水泥粉尘。他们的任务,是修筑隧道里的混凝土路基,为日后架设铁轨打下基础。

每天清晨五点,天还没亮,刺耳的哨声就划破了山村的宁静。刘非和工友们匆匆洗漱完毕,吃两个馒头,喝一碗稀粥,就背着工具往隧道口走去。隧道口在山脚下,洞口用钢筋搭起了一个简陋的牌楼,上面写着“烟蓬铁路隧道项目部”几个红色的大字。

走进隧道,一股浓重的水泥味和粉尘味扑面而来,呛得人直咳嗽。隧道里的灯光昏黄,挂在头顶的电线随风摇晃,光影忽明忽暗。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,搅拌混凝土的沙沙声、铁锹碰撞石头的叮当声、电钻的嗡嗡声,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让人窒息的噪音。

刘非本不是干重活的料。握惯了笔杆的手,攥起铁锹来,没几天就磨出了血泡。血泡破了又结痂,结痂又磨破,最后长成了一层厚厚的茧。起初,他连一袋水泥都扛不动,每次都要二柱子帮忙。“非哥,你这读书人的身子骨,哪经得起这折腾!”二柱子一边帮他扛水泥,一边打趣道。

刘非没说话,只是咬着牙,一次次把铁锹插进混凝土里,用力搅拌。他骨子里的那股韧劲,在这一刻被激发出来。他知道,此刻的汗水,是为了给父亲治病的医药费,是为了给妻子和女儿添一点安稳,是为了给自己那遥不可及的文学梦攒一点底气。

休息时,别人都扎堆抽烟聊天,刘非就找个角落,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和笔。隧道里的粉尘落在纸页上,留下一层薄薄的灰,他就用袖子擦一擦,继续写。他写下隧道里昏黄的灯光,写下工友们粗糙的笑声,写下水泥粉尘的味道,写下自己握铁锹时的酸痛。他的文字,不再是京郊日记里的思念与彷徨,多了几分底层劳作的厚重与真实。

“刘非,你天天写这些玩意儿,能当饭吃?”王强凑过来,看着他的本子,不解地问。

“不能当饭吃,但能让我心里踏实。”刘非抬头笑了笑,把本子放进挎包。他知道,在这些工友眼里,文学是虚无缥缈的东西,不如多挣点钱实在。可他放不下,那支笔,那些文字,早已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。

赵领班看他文质彬彬的样子,起初还担心他吃不了苦。可没过多久,就对他刮目相看:“没想到你这个文弱书生,干起活来还是那样一把力气,没有一点文人的架子,难能可贵呀!”有一次,隧道里的搅拌机出了故障,大家都束手无策,刘非凭着自己在书本上学到的一些机械知识,居然帮忙修好了。从那以后,赵领班对他更是另眼相看,有什么轻巧点的活,都会想着他。

日子在重复的劳作里缓缓流淌。隧道一天天向前延伸,刘非手上的茧越来越厚,皮肤越来越黑,可他眼里的光,却从未熄灭。他依然会在休息时写日记,依然会在夜里躺在床上,想起远方的女儿,想起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笔友丫。

一个周三的上午,工地突然停电。没有了电,搅拌机无法运转,电钻无法工作,工程只能暂停。“放假一天!”赵领班的话音刚落,工友们就欢呼起来。“走,去海边!”二柱子第一个提议,“咱来胶东这么久,还没见过大海呢!”

大家一致响应。刘非也跟着他们,沿着山路步行向海边走去。山路蜿蜒,两旁是成片的果园,苹果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,散发着诱人的香气。走了大约十里路,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——一片湛蓝的大海,出现在他们眼前。

这是刘非人生第一次看见大海。

湛蓝的海水,一望无际,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,铺在天地之间。海浪拍打着沙滩,发出“哗哗”的声响,像一首雄浑的乐曲。海风裹着咸腥的气息,吹乱了他的头发,也吹散了他多日来的疲惫。远处的海平面,和天空连在一起,朦胧的雾霭里,几艘渔船若隐若现,仿佛藏着无数的故事。

“真美啊!”王强忍不住感叹,张开双臂,迎着海风奔跑起来。二柱子和其他工友也兴奋地冲进沙滩,有的脱下鞋子,光着脚踩在松软的沙子上;有的弯腰捡起贝壳,互相炫耀着;还有的对着大海大喊,声音被风吹得很远。

刘非却没有动,只是静静地站在沙滩上,望着眼前的景象。他想起了鲁西南的黄河,黄河的水是浑浊的、奔腾的,带着泥土的气息,像一位粗犷的汉子;而眼前的大海,是湛蓝的、辽阔的,带着咸腥的气息,像一位温柔的女子。黄河养育了他,给了他坚韧的性格;而大海,此刻正用它的辽阔,包容着他所有的迷茫与彷徨。

他慢慢走到八仙过海的巨型神像前。神像矗立在海边的礁石上,栩栩如生,仿佛在俯瞰着这片大海,守护着往来的船只。刘非掏出随身携带的傻瓜相机,这是他从京城带回来的唯一“奢侈品”,他对着神像,对着海浪,对着远处的渔船,对着沙滩上奔跑的孩子,按下了快门。每一张照片,都是他对这片土地的纪念。

阳光洒在海面上,波光粼粼,像撒了一层碎金。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,蹲在沙滩上,专心致志地堆着沙丘。她的小脸上沾着沙子,眼神却亮得像星星,手里拿着一个小铲子,小心翼翼地把沙子堆成一个小小的城堡。

刘非看着她,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女儿。女儿今年六岁,还从未见过大海。如果能带着女儿来这里,看海,堆沙堡,捡贝壳,该有多好啊。一股浓浓的父爱,夹杂着几分愧疚,涌上心头。这些年,他为了生计,为了文学梦,常年在外漂泊,陪伴女儿的时间少得可怜。每次打电话回家,女儿都会在电话那头哭着问:“爸爸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他总是说“快了”,可这个“快了”,却一次次让女儿失望。

他蹲下身,沿着沙滩慢慢走着,捡起一个个五颜六色的贝壳。有的贝壳是白色的,上面带着淡淡的花纹;有的是粉色的,像小姑娘的脸蛋;还有的是黄色的,阳光一照,闪闪发光。他把贝壳放进随身的小挎包里,这些贝壳,带着大海的气息,他想带回去,送给女儿,告诉她,这是爸爸在海边捡的,大海很漂亮。他也想送给远方的那个她,不知道她看到这些贝壳,会不会想起那个在京郊秋雨里思念她的人。

沙滩很松软,踩上去,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。刘非找了一块干净的沙地,用手指,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个人的名字——丫。风一吹,沙子微微扬起,那个名字很快就被抹平了,可在他的心里,那个名字却刻得格外清晰。

他举起相机,对着那个被风吹平的地方,按下了快门。他想把这一刻定格,把这份沉甸甸的思念,藏在照片里,藏在心底。

海风拂过,带着渤海湾的咸腥,吹动着他的衣角。他站在沙滩上,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,心里忽然变得无比宽广。那些在隧道里的疲惫,那些对文学梦的迷茫,那些对远方的思念,仿佛都被这汹涌的海浪卷走了。

“非哥,该走了!再晚就赶不上晚饭了!”二柱子在远处喊他。

刘非点点头,最后看了一眼大海,转身跟上工友们的脚步。夕阳西下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映在沙滩上,也映在他身后那片湛蓝的大海里。

他知道,胶东的日子还很长,隧道里的劳作还会继续。但他心里的那束光,却因为这片大海,变得更加明亮。他会继续写下去,用文字记录下这里的海风,这里的隧道,这里的工友,记录下一个乡土作家在异乡的挣扎与坚守。

大巴车、隧道、大海、贝壳、思念……这些元素,交织成了他人生中一段难忘的旅程,也成了他文学创作中一笔宝贵的财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