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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
人生三部曲之命运

共 9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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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故园风雨,心向笔墨

刘非踏上了归家的路……

回到故乡,一切如故。河流还是那条河流,沙堤还是那道沙堤,田埂上的麦秸茬还留着春耕时的痕迹,村口老槐树的树荫,依旧罩着那方熟悉的土院。

一路的乘车疲惫,像块湿重的布裹在身上。刘非推开门时,爹娘都下地去了,哥正蹲在院角侍弄高产麦种的秧苗。他没吭声,径直走进自己的小屋,倒在床上便坠入了梦乡,梦里是服装厂的缝纫机声,是鱼池边的垂柳,还有琼和张丽的笑脸。

刘非醒来时,日头已经偏西,窗外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。他坐起身,忽然感觉内裤上沾着湿湿粘粘的东西,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赶路时出的汗混着尘土,自嘲地笑了笑,随手从写字台上拿起一本翻卷了边的散文杂志,靠在床板上翻看起来。黄土地的桎梏锁得住脚步,却锁不住一颗向文学奔赴的心,指尖划过铅字,京城的笔墨时光又在脑海里鲜活起来。

书页刚翻了两页,院门就被推开了,本村几位伙伴的娘挎着菜篮走进来,嗓门亮得能掀翻屋顶:“非子,你可回来了!俺家那小子在外面咋样?没受委屈吧?”“听说你在BJ当作家了?可得帮俺家闺女瞅瞅,那边有没有合适的活儿!”

她们围着刘非,七嘴八舌地问着儿女在外的生活和工作,眼角的皱纹里满是牵挂。刘非耐着性子一一答了,心里却又一次领略到“天下父母心”的温热,只是这份温热,落在他身上,却带着几分沉甸甸的压力。

等邻居们走了,爹娘和哥也回了家。晚饭桌上,碗筷碰撞的声响里,满是藏不住的矛盾。爹扒拉着碗里的玉米粥,终于开口:“非子,叫你回来,是想让你跟丽芳把婚登了。队里的宅基地就剩两片了,登了记,才能分到咱家头上。”

刘非手里的筷子“啪”地掉在桌上。原来那封写着“家有急事”的信,不是爹娘出了意外,也不是田里的麦种出了岔子,只是让他回来登记结婚,了却他们的一桩心愿。

难道一事无成的自己,就要这样稀里糊涂地结婚?他的梦中情人,那个眉眼明媚的姑娘,如今又在何方?在做什么?刘非心里堵得慌,扒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碗。

在外打工的日子,虽然苦,却有读书、写作、采访的自由,活得畅快;回到家,却只剩伤感和烦恼。他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,越发向往京城的日子,向往那些鲜活的工友,向往笔尖划过纸页的声响。纵使故园风雨满肩,笔尖的火种,永远烧得滚烫,他攥紧了拳头,心里已然有了答案。

“二小,宅基地的事不能拖啊。”爹坐在炕沿上,抽着旱烟,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得邦邦响,语气里带着几分可怜,“登了记,队里才给咱批地,你哥娶媳妇也能有个着落。”

刘非想起对象丽芳对自己的冷淡,又想起和女同学刘玫在一起时的甜蜜,咬了咬牙,硬是拒绝了爹娘。从那天起,他白天跟着哥下地干农活,锄地、拾棉花、浇麦垄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;晚上却依旧趴在那张旧木桌上,读书、习作,家人的不解、现实的磋磨,都成了浇灌文学梦的泥土,他的心里,只有至高无上的文学艺术。

他没日没夜地在文学的海洋里遨游,煤油灯的火苗晃得他眼睛发酸,却丝毫不敢停下。可这份执着,换来的却是家人的不理解。交电费回来的哥把缴费单拍在桌上,气不打一处来:“这月比上月多了两度电,这两度电够爹娘浇半亩菜地的抽水机转上小半天!爹,以后别让二小熬夜费电了,整天写写写,能写出粮食来?”

这辈子只进过三天校门、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姐姐也在一旁帮腔:“就是!光知道瞎写,也不看看人家同村的生考上学了,你咋没那本事?”

在这个家里,刘非像一只过街的老鼠,连喘口气都觉得压抑。他好痛苦,好悲哀,却只能把委屈往肚子里咽,没人能给他一丝安慰。

盛夏的午后,日头毒得能晒化路面。娘在院中的梧桐树下套被子,见刘非还在屋里看书,顿时拔高了嗓门:“二小,还睡?天啥时候了!还不下地拾棉花去,懒虫!就知道看书,你咋不考个大学给俺长长脸?”

屋里的刘非正读着《红楼梦》,听见娘的数落,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,伤心的泪水直往心里流。他合上书,望着窗外的梧桐树,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书里的贾宝玉,空有一腔执念,却拗不过现实的洪流。

伤心的事接踵而至。就在刘非在苦闷中挣扎时,一封来自刘玫的信,像一道光撞进了他的生活。从信封上的地址能看出,刘玫进了一家中外合资制衣厂。刘非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,手抖着拆开信封,心里欢呼:“玫呀!我心爱的女神,你终于像神仙一般降临了!”

他亲了亲信封,仿佛亲到了刘玫温柔的唇,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——可第一眼,就让他倒吸一口凉气,先前的所有热情,瞬间跑得无影无踪。

信笺上白纸黑字,开头竟写着:“亲爱的松:……”

松,是刘非高中时的同学。刘玫怎么会把写给松的信,错寄给了自己?是有意的挖苦,还是忙中的过错?刘非不愿再想,也不必再想,这一句话,就足够他品尝酸涩和痛苦了。

什么海誓山盟,什么崇高的爱情,全是骗人的把戏!你光彩照人时,她苦苦追求;你名落孙山、流落他乡时,她另有所爱。时间检验了爱的真伪,也成了至真至爱的见证者。

面对如此打击,刘非的思维反倒异常冷静。他把这封酸涩的信寄回给刘玫,手指竟没有一丝颤抖。然后,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,痛苦地笑了,笑了两分钟,笑声突然变成了压抑的抽泣。

是命运在捉弄人吗?刘非擦了擦眼泪,把所有的精力都扑到了文学上。他不仅自己读、自己写,还组织了同村几个不甘沉沦的青年,竖起了“黄河滩青年协会”的大旗,制定了章程和活动宗旨,想为村里的年轻人做些事。不成气候不罢休,不吃馒头也要争口气——农村青年的文学梦,偏要在泥土里开出花,这念头在他心里扎了根。

当时村里刚成立了老年协会,村委会和党支部还拨了活动经费。刘非几人找村主任陈辞递了申请,希望能得到资助,可村支书王凡斗大的字不识一个,摆摆手就把他们打发了:“毛手毛脚的孩子,不好好种地搞经济,瞎搞什么文学艺术?神经病!”

刘非后来才知道,村委会在银行的存款足有三十万元,这三十万元够给全村人换一遍新的耕犁,却任由一些人投资的企业项目因质量、销路问题倒闭,集体赔钱,个人的腰包却鼓了起来。

村里的不支持,加上家里的阻挠,“黄河滩青年协会”的旗号最终夭折了。但这打击,却让刘非的心更硬了。他在心里默默发誓:不成气候不罢休!不吃那个馒头,也要争这口气!他要用自己的生命作赌注,在黄土地上,活成自己想要的亮丽模样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