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新生暖冬
面对沉甸甸的现实生活,那三块五块的稿费,薄得像一张纸,根本填不饱肚子,更别提支撑家里的开销。专职的新闻媒体门槛高得很,刘非一个乡下小子,没门路没靠山,连门槛都摸不着。家里只有八亩薄田,春种秋收,刨去吃喝,剩不下几个钱。再没有哪一行职业,能奖赏他这个揣着梦想、不甘沉沦的黄河青年。
他在无奈里叹够了气,咬咬牙,又拾起了打工的念头,只是眼下秋收刚过,冬闲的日子还长,总得先把家里的事安顿好。
1992年的秋后,黄土地上的庄稼收了个干净,露出褐黄色的肌肤。刘非除了在家帮着挑水、喂猪、摘拾棉花,所有的业余时间都耗在了写作上。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,映着他趴在炕桌上的身影,笔尖在稿纸上沙沙作响,把黄河滩的风、李庄集的人,都写进了字里行间。
古历十月十九日这天,天阴沉沉的,刮着冷飕飕的风。刘非的妻子丽芳有点不对劲,老是往厕所跑,一趟接着一趟,脸上还带着点烦躁。她年纪轻轻,没生育过,压根不知道这是咋回事。刘非也是个粗人,读过的书都是些新闻写作、文学名著,哪看过什么婚育方面的册子。两人正犯愁呢,对门的邻居大奶奶颠着小脚走了过来,瞅了瞅丽芳的脸色,又摸了摸她的肚子,笑着对刘非说:“孙子呀,丽芳这身子,是不是到日子了呀?”
刘非心里咯噔一下,这才猛地想起,丽芳怀孕都十个月了。老辈人常说,十月怀胎,一朝分娩,可不就是到日子了么!
刘非是个读过书的文化人,知道女人生孩子是在鬼门关走一遭,利害关系大着呢。他不敢耽搁,当即决定,带丽芳去镇上的中医院瞧瞧。
家里没有自行车后座的婴儿椅,也没有像样的车,刘非就想了个法子——用自行车带着一辆地板车。他在地板车上铺了厚厚的褥子,又盖了一床旧棉被,小心翼翼地把丽芳扶上去躺好,怕她颠着碰着。
一切收拾妥当,刘非推着自行车,前头走,地板车拴在后座的衣架上,跟着走。朝着镇中医院的方向,一步一步地挪。这天也怪,明明是十月天,却闷得厉害,没走多远,刘非的额头上就冒汗了,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把褂子都浸湿了,脸红得像庙里的关公似的。
自行车带地板车,本就别扭得很,走一段路,拴着的绳子就松一点,地板车把晃来晃去的。刘非只能走一截,就停下来,喘着粗气,把绳子重新系紧,再扶着丽芳问两句“咋样,难受不”,这才接着赶路。
好不容易到了镇中医院的妇产科,一个戴着眼镜的女医生给丽芳检查了一番,抬眼瞅了瞅满头大汗的刘非,摆摆手,轻描淡写地说:“还早着唻,离生还得几天呢,回家等着吧。”
刘非一口气没喘匀,听到这话,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,哑口无言。他抹了把脸上的汗,心里头又急又闷,却也只能听医生的。他重新把丽芳扶上地板车,系好绳子,沿着公路慢悠悠地蹬着自行车往回走。
“丽芳,咋样?”刘非回过头,看着躺在地板车上的妻子,声音软乎乎的,“咱是回家,还是再去高镇医院看看?”
丽芳撇撇嘴,语气里带着点委屈和不公:“人家都说还早着唻,回吧回吧,家里小孩的小衣裳、小褥子都没带,真要生了,可咋办?”
刘非点点头,心里头也是七上八下的。他调转车头,拉着丽芳,又沿着来时的路,慢慢悠悠地回了家。
回到家,丽芳的尿频还是没好,照样一趟趟地往厕所跑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
转眼到了农历十月二十。这天晚上,全村停电,屋子里一片漆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刘非找了半截蜡烛,点燃了,小小的火苗在烛台上摇曳,把屋子照得昏黄。烛光照在丽芳的脸上,能看见她额头上的冷汗,她捂着肚子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,嘴里小声哼哼着,说下腹一阵阵的疼,尿频得更厉害了。
吃过晚饭,刚到八点二十分,刘非正坐在炕沿上,听着收音机里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文艺节目《439播音室》,说书人的声音抑扬顿挫,正讲到精彩处。
“非……”丽芳突然拽了拽他的衣角,声音软软的,带着点娇气,又带着点疼,“我肚子疼得厉害,你给我揉揉……”
刘非赶紧凑过去,坐在床边,伸出手,轻轻给丽芳按摩着下腹。他的动作很轻,怕弄疼了她,心里头却揪得紧紧的。
揉了没一会儿,丽芳突然“呀”了一声,脸色一下子变了。她伸手往自己的下身摸了摸,指尖沾了些黏黏的、带着血丝的液体。她慌了神,抓着刘非的手,声音都在发颤:“你看!非,这是啥?这是咋了呀?”
刘非也慌了,瞪大眼睛看着那团黏糊糊的东西,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咋办。
就在这时,门帘“哗啦”一声被掀开了,对门的大奶奶端着一碗红糖水走了进来,说是来看看丽芳。丽芳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,连忙把自己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大奶奶。
大奶奶一听,脸色大变,“啪”地一下把碗放在桌上,急得直跺脚,嗓门也高了八度:“傻孩子!这是破浆了!要生了!快去叫接生婆!快去!晚了就来不及了!”
大奶奶这一嗓子喊出来,刘非家里瞬间就热闹起来了。
刘非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,猛地回过神来,二话不说,拔腿就往外跑,朝着接生婆尤老太太家的方向飞奔而去。夜风刮在脸上,凉飕飕的,他却跑得满头大汗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快!再快一点!
对门邻家的小姑二丫,听到动静,也跑了过来,二话不说,就往屋里抱柴禾,要在炕边烧火取暖。
刘非他娘,更是手脚麻利地往厨房跑,锅碗瓢盆一阵响,烧起了一大锅滚烫的开水,预备着给孩子洗身子、给大人用。
屋子里的烛火更亮了,人影晃动,脚步声、说话声、柴火燃烧的噼啪声,混在一起,乱中带着一股子紧张的暖意。
也就半个时辰的光景,刘非就领着接生婆尤老太太匆匆赶了回来。尤老太太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却精神得很,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,里面装着剪刀、线绳,都是接生要用的家什。她一进厢房卧室,就沉着脸,指挥着众人:“都别慌!听我的!”
尤老太太走到炕边,让丽芳褪下裤子和内裤,叉开双腿。她凑近看了看,点点头,语气肯定:“是了!宫口开了!快!拿剪子!点上白酒!”
刘非他娘早就准备好了,闻言赶紧端过一个白瓷碗,倒上高度白酒,划亮一根火柴,往碗里一凑,火苗“腾”地一下就窜起来了,蓝幽幽的,映得满屋子都是光。
尤老太太拿起一把剪刀,在白酒的火焰上来回烧了好几遍,消毒。
“媳妇,别怕!”尤老太太回头,拍了拍丽芳的肩膀,声音温和,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力量,“把裤子和内裤都脱了,下床站着。生孩子是女人的大好事,没啥害羞的!使劲就中!”
丽芳咬着牙,点点头,赤身裸体地站在地上,身子微微发抖,脸上满是疼意,却也透着一股子母性的倔强。
“非小,你搬个板凳过来,坐在这床边。”尤老太太又朝刘非喊了一声。
刘非赶紧从外间搬来一个小板凳,放在炕腿边,坐下。他看着妻子疼得发白的脸,心里头像是被刀割一样,又心疼又着急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只能紧紧攥着丽芳的手。
“丽芳,你坐在非小的腿上,叉开双腿。”尤老太太指挥着,“听我的,吸气,呼气,使劲!往下面使劲!”
丽芳遵照尤老太太的吩咐,慢慢坐在刘非的腿上,双手紧紧抓着刘非的胳膊,深吸一口气,然后猛地往下使劲。她的脸憋得通红,额头上的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,一滴一滴往下掉。
刘非能感觉到妻子的身子在颤抖,他咬着牙,死死地撑着她,在她耳边一遍遍地喊:“丽芳,加油!再使劲点!”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屋子里静得只剩下丽芳的喘息声和尤老太太的指挥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丽芳猛地一声闷哼,尤老太太眼睛一亮,大声喊:“使劲!再使劲!孩子头出来了!”
刘非低头一看,果然,一个小小的、黑乎乎的婴儿头,从丽芳的下身露了出来,上面还沾着湿漉漉的头发。
“丽芳,好样的!再使劲!”尤老太太拍着手,给她鼓劲。
丽芳像是攒足了全身的力气,又是一阵猛劲。
“哇——”
一声响亮的啼哭,划破了寂静的夜。
整个婴儿头露了出来,接着是上身、胳膊、腿儿,一顺溜地从母体中滑了出来。尤老太太眼疾手快,一把托住婴儿,抱在怀里。
“是个千金!是个俊丫头!”尤老太太的脸上笑开了花,嗓门洪亮,“真是个馒头篮子似的好闺女!”
屋子里的人,瞬间都松了一口气,脸上露出了笑容。
尤老太太叫站在一旁的邻居大奶奶,拿过消好毒的剪刀,小心翼翼地剪断了婴儿的脐带,又用纳鞋底的粗线绳,把脐带的一头系好系紧,生怕渗血。
然后,她把婴儿放进早已准备好的婴儿包褥里,包得严严实实的,又抱到丽芳面前,让她看了一眼。
“丽芳,别松劲!还有胎盘要排出来!”尤老太太说着,伸手在丽芳的肚子上轻轻揉了揉,又拿着脐带,左绕三圈,右绕三圈。
没多大一会儿,胎盘就顺着滑了出来。
“好了!”尤老太太松了口气,擦了擦额头的汗,对丽芳说,“丽芳,夹上卫生纸,上床躺着歇会儿吧。”
这时,一直在炕边添柴火取暖的邻家大奶,看了看炕上铺的褥子,又摸了摸屋里的温度,对刘非他娘说:“行了,火够旺了,不用添柴了。”
一场惊险的生产大战,总算是落下了帷幕。
全家人都松了一口气,脸上的紧张换成了掩饰不住的喜悦。
刘非坐在床边,看着襁褓里的女儿,又看着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却带着笑意的妻子,眼眶一下子就湿了。他终于明白,什么叫十月怀胎,一朝分娩,那是女人拿半条命换回来的新生啊。
他掏心窝子地感叹:“母亲伟大!女性骄傲!”
从此,刘非更爱自己的妻子了,也更加感恩生养自己的母亲。
这时,刘非他娘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红糖水,还有两个煮得嫩嫩的鸡蛋,送到丽芳的手边。
丽芳接过碗筷,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女儿,嘴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。她真正品味到了做母亲的辛苦和疼痛,也明白了为人母的不易。从此,她更懂得如何尊重自己的婆婆,如何孝顺远在娘家的娘。
刘非高兴得像个孩子,趴在床边,左看右看,怎么看都看不够自己的宝贝女儿。他早就给女儿起好了名字,叫刘佳,小名叫佳佳。
佳佳一落地,就瘦得很,皮包骨头的,刘非找了个秤称了称,才四斤八两!
刘非心里一阵疼。他知道,这都是丽芳怀孕期间,家里条件差,营养不良,再加上妊娠反应强烈,吃不下东西造成的。他看着佳佳瘦小的脸蛋,看着妻子憔悴却温馨的笑脸,抑制不住内心的感激和深爱,俯下身,在丽芳的额头上,印下一个体贴的吻。
这下,刘非的冬闲日子,又增添了一件快乐而充实的事儿。
他学着给佳佳换尿布,烧土坷垃给尿布消毒,再拿到太阳底下晒干。看着女儿在襁褓里咿咿呀呀地哼唧,他心里头暖洋洋的,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,做父亲,原来是这样的成熟和欣慰。
他想起自己的学业,想起那个破碎的大学梦,心里头还是会隐隐作痛。可看着眼前的女儿,他又觉得,一切都有了新的希望。他在心里暗暗发誓,自己的大学梦碎了没关系,以后,一定要好好培养自己的女儿,让她读好书,上大学,成为一个有出息的人。
刘非在家,度过了一个快活而又有滋有味的冬天。
更让他惊喜的是,就在佳佳出生后没多久,一个喜讯从远方传来——全国文学艺术大赛的结果公布了,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文艺部年终评奖,他写的长篇小说《黄河人在BJ》,竟然得了特等奖!
捧着那张薄薄的奖状,看着襁褓里熟睡的女儿,刘非的心里,充满了无限厚重的希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