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笔底微光,岁月有暖
星期六的下午,日头斜斜挂在树梢,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。刘非攥着卫生院开的牛皮纸药包,踩着田埂上的碎麦秸往家走,风一吹,药味混着麦秸的焦香飘了满身。
路过杨柳中学那排刷着蓝漆的砖瓦房时,他脚步顿住了——墙根的爬山虎枯了半截,墙头上还插着当年他和水军一起栽的杨树苗,如今已经蹿得老高,枝桠都伸到了院墙外头。教他化学和植物学的王老师,还在这儿任教呢。刘非心里一动,索性拐进了校门。
矮墙围起的教师家属院,飘着淡淡的煤烟味。王老师正蹲在屋里收拾杂物,桌椅板凳歪歪扭扭地摆着,地上堆着些泛黄的旧课本,还有一摞写满字的备课本,纸角都卷了边。
“王老师,忙啥呢?”
王老师直起腰,捶了捶后背,看见刘非,眼角的皱纹一下子漾开了:“你看这屋子,乱得不成样子,拾掇拾掇,腾点地方放新课本。”
刘非也不客套,挽起袖子就搭手帮忙。他把掉漆的木柜推到墙角摆稳,将废纸屑扫进竹簸箕,又拎着垃圾袋送到院外的垃圾点,回来时额角已经沁出了细汗,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收拾妥当,两人对着坐下。王老师拎起窗台上那只豁了口的粗瓷茶壶,抓了一撮自家晒的野菊花茶,冲上滚沸的开水,茶叶在水里打着旋儿,一股清苦的香气漫了开来。
“刘非,这阵子都在干啥?”
“在家歇着呢!胃病又犯了,刚去卫生院拿了点药,顺道来您这儿唠唠。”刘非捧着搪瓷缸,指尖蹭着缸沿上掉了的瓷片,凉丝丝的。
王老师往他缸里续着热水,眉头猛地拧成了个疙瘩,声音沉了下去:“来晚了,刘非。”
“啥事呀?王老师。”刘非身子往前倾了倾,心里莫名咯噔一下,手里的缸子晃了晃,热水溅到虎口上,他却没觉出烫。
“前几天,我给学校提了申请,初三四个班的化学和植物课,我一个人实在扛不住,想让学校添个人接下植物学的课。”王老师呷了口茶,喉结动了动,“刚开始领导不同意,反倒撂下一句,让我自己找人。我第一个就想到你——你是专业学校毕业的,植物学是你的拿手好戏,在校那会儿,你做的蒲公英标本,现在还贴在实验室的墙上呢。周二下午我还想着,隔天就去村里找你……”
王老师顿了顿,指尖攥紧了茶壶柄,指节都泛了白,语气里渐渐添了怒气:
“结果呢?当天晚上,你们村的李保仁——就是在校当团支部书记的那个,知道了这事。他是李群的亲弟弟,李群的叔爷,正是学校的主任李水。李保仁拍着胸脯说自己是职高毕业,凭着这层家族门第关系,学校居然就同意让他接任植物学课程了……”
“李群的水平,我还能不清楚?”王老师把茶杯往桌上一顿,茶水溅出几滴,“你们都是我的学生,他不管是学识功底,还是做人做事,都比你差远了!嗨,现在这光景,说到底还是有人就好办事。事到如今,我也无能为力了……”
王老师的痛憾,刘非都懂。当年在校,他和好友水军都是王老师最得力的门生,如今水军早已背着铺盖卷,踏入武汉医学院的校门,而他落第还乡,连一份体面的差事都找不到。这位真心待学生的老师,怎能不伤心?
更何况,那位帮李群铺路的主任李水,正是他曾经无意间顶撞过的人——那年他为了给贫困生争取助学金,和李水吵了一架,这事,怕是早被记在了小本本上。
“王老师,您别往心里去,顺其自然就好。”刘非握着温热的搪瓷缸,声音里满是动容,“谢谢您还一直惦记着我。”
“以后打算干点啥?总不能一直在家歇着。”王老师依旧不放心地追问,眼神里满是担忧。
“先养好身体,治好这胃病再说吧。”刘非勉强挤出一丝笑,只想驱散这屋里沉甸甸的阴沉。
离开教师家属院时,夕阳已经沉到了树后头,把天边染得通红。刘非沿着田埂慢慢走,风里的麦秸香淡了,心里却堵得慌。多好的老师啊,即便他已是落第游子,依旧把他的前程放在心上。他虽在高考这道独木桥上失足落水,但绝不能就此沉沦——起码,不能辜负王老师这份沉甸甸的期许。
经过一个月的药物调理和自我心理疏导,刘非的胃病渐渐痊愈,那些夜里翻来覆去的胃部灼痛,终于彻底消失了。
养病的日子里,他还跟着村里的老中医琢磨起了穴位按摩,慢慢摸清了足三里、中脘穴的位置,闲暇时按一按,浑身都透着舒坦。
病好了,家人的劝说也接踵而至。父母和哥哥刘然,饭桌上翻来覆去地劝他,让他再回杨柳中学复读,再拼一次高考这座独木桥。
可刘非累了,他早已过够了那种千军万马挤独木桥的煎熬日子,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,试卷上的红叉,还有考场里压抑的空气,都成了他夜里的噩梦。从心底里,他彻底放弃了这场“争夺战”。
家人不解,同学议论,都说他缺乏毅力,没有韧性,是个半途而废的人。
外人更是指指点点,话里带刺:“你看那刘非,就是老溜西瓜皮的性子,没什么真本事,压根就不是吃大学这碗饭的料!”
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?
这些讥讽与非议,刘非早已习以为常。在他看来,这不过都是俗人之见,小人之言,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。
不顾家人的坚决反对,刘非毅然决然地,踏上了那条艰辛而漫长的文学之路。
从那以后,刘非就像着了魔似的扎进了文学世界里。白日里闭门不出,伏在父亲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旧木桌上啃读中外名著;深夜里挑灯夜战,就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伏案勤练笔头。起五更,爬半夜,夜夜与窗外的星星为伴,与树梢的月亮同行。
父亲夜里起夜,看见他屋里还亮着灯,总会披着棉袄过来敲门,心疼地叮嘱:“傻孩子,别熬坏了眼睛,你哥就是这么熬成近视的,摘了眼镜就跟瞎子似的,啥都看不清。”
“爹,您放心,我有分寸,不会熬坏眼睛的。”刘非抬头,眼底映着煤油灯的光,满是对文学的执着。
功夫不负有心人。没多久,刘非的处女作散文《因为爱》,在黄市广播电台顺利播出;紧接着,他的短篇小说《通往黄河的那条田间小道》,又登上了《黄市日报》的副刊。
刘非攥着那两张薄薄的用稿通知,狠狠给自己灌了一碗凉水,心里却烧得滚烫。他为自己喝彩,为自己加油!
小小的收获,是命运赐予他的奖赏,更是他坚持下去的底气。他对自己选择的这条路,越发充满了自信,心底只有一个念头:水滴石穿,只要笔不辍,总有一天,能熬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!
这两篇作品,刘非一共领到了一百元的稿费。攥着那沓崭新的票子,他手都在抖——这一百元,不多,却照亮了他前行的路,让他更加坚信,自己的选择,没有错。
1990年元旦,沸沸扬扬的雪花,悄悄飘落人间,给杨柳村的屋顶和田野,都裹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纱。
刘非应邀,参加了育英中学私立复读班的元旦联欢晚会。同学们深知他口才好、有文采,一致推荐他担任晚会主持人。
那一夜,是刘非落第以来,最愉快、最耀眼的一夜。
他褪去了往日的落寞与沉寂,在舞台上从容自如,妙语连珠,不仅展现出了过人的口才,更让所有人看到了他在艺术上的闪光点。
他成功了。
他读懂了同学们脸上的欢笑,也看见了同学们为他的坎坷遭遇流下的同情泪水,更收获了为他的小小成就响起的、雷鸣般的掌声。
联欢会上,刘非一共收到了三十五张贺年卡。有的画着红梅,有的写着俏皮的祝福语,纸张粗糙,字迹却工整得很。
这岂止是三十五张薄薄的贺卡?这是三十五颗纯诚无瑕的心,是三十五份最真挚的同窗情谊——那样无私,那样高尚,那样滚烫。
当他望着一张张嫩丽青涩、眼角还沾着泪珠的少女脸庞,心底的激动与快慰,难以用言语形容。
那天夜里,他还收到了一本精致的硬壳日记本。日记本的首页,夹着一张一寸免冠照片,一位清丽亮丽的少女,眉眼弯弯,笑容明媚,像冬日里的一抹阳光。
那侧影,在飘柔秀发的映衬下,竟像一位家喻户晓的影视明星。
刘非轻轻摩挲着那张照片,将这个女孩的名字,深深刻在记忆的底片上:
阿男,一位追求阳光的、洒脱亮丽的女孩!
指尖摩挲着日记本上烫金的花纹,又瞥见那些字迹工整的贺年卡,刘非的思绪忽然飘远,落到了育英中学私立复读班的那些日子里。同窗王霞的身影,缓缓浮上心头。
王霞的父亲,是黄市市立医院的主治大夫,还是医专的教授。还记得当年,他一场严重感冒卧病在床,浑身烫得像块烙铁,连起身喝口水的力气都没有。是王霞,顶着大雪从家里跑来,手里攥着一板退烧药和一瓶止咳糖浆,蹲在他的床边,细细叮嘱他服药的剂量和禁忌,怕他记不住,还专门找了张糙纸,一笔一画写清楚,压在了他桌角的课本上——那张桌子,也是旧货市场淘来的,和家里的那张旧木桌,有着一模一样的木纹。纸上的字迹娟秀,还沾着一点雪花融化的水渍。
那份妥帖的关怀,像冬日里的一束暖阳,驱散了病中的清冷与孤寂,也温暖了他那段灰暗的复读时光。
刘非不由得深深怀念起育英中学私立复读班的日日夜夜——那些课堂上的并肩苦读,课后的嬉笑打闹,困境中的互相帮扶,还有那份浸着药香的同窗情,都成了他失意日子里最珍贵的慰藉,更是他提笔落笔时,那些温情文字最动人的源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