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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
人生三部曲之命运

共 94 章

正在阅读 · 第18章 婚鼓喧天,心向远途

第18章 婚鼓喧天,心向远途

作品简介

腊月三十的黄河滩,红喜字贴满了刘家的院墙,鞭炮声炸碎了清晨的寂静,一场被乡土规矩裹挟的婚礼正在上演。主角刘非站在满院的热闹里,心里却揣着一块化不开的冰——这场婚事没有情投意合,只有长辈之命、媒妁之言的凑活。

从接亲时丽芳的躲闪,到新婚夜伙伴们的笑闹,再到他把满腔挣扎写成散文《谁之过》并斩获电台奖项,本章以日记体独白为脉络,将一个乡村青年在“认命”与“追梦”间的撕扯刻画得淋漓尽致。棚顶那轮亲手绘制的朝阳,没能暖热他的婚姻,却成了他逐梦的火种;火车站台的最后一眼回望,藏着对故土的眷恋,更藏着奔赴远方的决绝。

乡土的烟火气与少年的文学梦交织碰撞,既有黄河滩腊月里的凛冽风雪,也有文字里不肯熄灭的光。这一章,是刘非挣脱束缚的转折点,也是无数被乡土捆住却心向远方的少年的缩影。

“好人一生平安”的红底金字幅还贴在棚顶,崔思通书法家题写的“风华正茂”墨迹鲜润,顶栅中央那轮手绘的太阳图案,红漆淌得快要滴下来——那是刘非熬了三个通宵画的,靛蓝的地平线托着烫金的朝阳,他原想让这团红,照暖自己的事业与婚姻。可此刻仰头看,那太阳竟像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眼眶发酸。

(这红再艳,也焐不热我心里的冰。)

堂哥刘旭踩着板凳贴春联,指尖沾着的浆糊顺着红纸往下淌,他把“天作之合”贴得端端正正,还退三步歪头瞅,嘴里扯着嗓子喊:“好!好!正!正!”大红喜字从大门糊到窗棂,连猪圈的木门上都贴了张“囍”,浆糊的甜腻味混着鞭炮炸碎的硝香,裹着西北风往刘非鼻子里钻,呛得他连呼吸都觉得重。

腊月三十,大年三十的晨雾还凝在树梢,凌晨四点半,刘家的院子就被掀了锅。200瓦的灯泡吊在院中央,亮得晃眼,邓丽君的《甜蜜蜜》从录音机里炸出来,震得院角的老槐树落了雪。哥哥们攥着雷子炮往院里扔,“砰——啪”的两响炮声,把整个村庄的寂静都炸碎了。父母扎在灶房里忙,白菜粉条炖在大铁锅里咕嘟冒泡,手擀面煮了三大笸箩,蒸汽裹着油烟扑到窗上,凝了一层白雾。25个壮青年蹲在院里,端着海碗扒拉面条,呼噜声、笑骂声、碗碟碰撞声搅在一处,吵得刘非太阳穴突突跳,像有根针在扎。他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面,没滋没味,筷子戳着碗底的葱花,一下一下,像在戳自己那颗沉下去的心。

(满院的热闹,怎么就绕不开我心里的空?)

吃完面,一群人扛着扁担、拎着红绸裹的绳索往柳村走,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响。丽芳家的院子早成了集市,家族男丁和邻居们天不亮就候着,嫁妆摆了半条街:红漆描金的木棱子床、枣红色的缝纫机、铜锁扣的木箱柜,连搪瓷盆上都描着鸳鸯,红得晃眼。人们围着嫁妆品头论足,说丽芳有福气,说刘家舍得,刘非跟在人群后,手指把衣缝抠出了毛边,指尖沾着的雪沫子化了,凉丝丝地渗进肉里。

凌晨六点三十分,丽芳家的一挂千响鞭炮被点着,噼里啪啦的声响里,嫁妆被排成队抬走。红布裹着的镜台、锡制的酒壶,一路晃悠着往刘家来。最后该新娘上车了,丽芳却缩在被窝里不动弹——这是当地“熬婆婆”的规矩,新娘磨得越久,婚后越能占上风。娶亲婆扒着门框喊,嗓子喊得劈了叉,唾沫星子溅在门框的红纸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刘非站在院外的老槐树下,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,心里竟生出点盼头,盼着这场被硬凑的婚事,能就这么黄在腊月三十的雪天里。

(要是她就这么躲着,这场婚,是不是就黄了?)

七点四十分,新娘终于被架了出来。她穿着红棉袄,脸被冻得通红,眼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泪,被嫂子们架着胳膊往车上走,步子趔趔趄趄,像只被拎住翅膀的鸡。抬嫁妆的爷们、小伙子们涌进院里,刘晨扛着木箱,脸憋得通红:“这厨里塞了啥?沉得像灌了铅!”亮子跟运子抬着梳妆台,走一步拌一句嘴,刘照辉晃悠着扛把小竹椅,凑过来打趣:“还是我轻巧,这活儿跟逛集似的!”一群人吵吵嚷嚷把嫁妆搬上拖拉机,寒冬日的风里,竟飘着股烫人的喜气,吹得刘非脸上发烫,心里却凉飕飕的,像揣着一块刚从雪地里捡来的冰。

八点零五分,接亲的机动三轮车载着丽芳来了。她头披红盖头,手攥着衣角抖,从车上下来时,嘴里还哆哆嗦嗦念叨:“谢谢谢地!没人看!”看热闹的人轰地笑开了,挤在胡同口伸着脖子看,小孩们追着三轮车跑,手里的糖纸飘了一路。乡俗里的“驱寡”规矩不能破,两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攥着烧红的麻秸,绕着三轮车烫了一周,火星子溅在雪地上,滋滋地响,瞬间就灭了,像极了刘非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念想。

(驱寡?这桩婚事,打根上就寡得没滋味。)

丽芳换了红绣鞋,刚踩进院门,院里的鞭炮就炸了,鞭炮屑混着雪沫子,落在脖领子里,凉嗖嗖的,呛得人直咳嗽。老老少少把院子挤得水泄不通,婶子们扯着嗓子夸新娘俊,大爷们拍着刘非的肩喊“好小子”,笑声、嬉闹声、夸赞声裹着这股呛人的烟火气,漫了满院。刘非被推搡着站到丽芳身边,两人胳膊碰着胳膊,却隔着千里万里的生疏。他闻到丽芳身上的雪花膏味,混着鞭炮的硝香,呛得他想躲。

晚上八点,刘非的十五个同龄伙伴挤在七十平的砖房里,录音机里的《年轻的朋友来相会》唱得震天响,没有鸡鸭鱼肉的宴席,只有花生、水果糖和黄市的土特产,可一群年轻人举着搪瓷缸碰杯,劝酒声喊得盖过了音乐,硬是把新婚之夜的热闹,撑得满满当当。方桌拼在一起,花生壳扔了一地,花花绿绿的水果糖纸飘在桌上,伙伴们拍着刘非的肩,喊着让他说说将来的打算。刘非坐在人群里,看着一张张笑闹的脸,心跳得厉害,却突然静了下来。他从洞房棚顶的“日出”图,说到抄满句子的绿皮日记本,说到黄河滩的风,说到想写的那些藏在泥土里的故事,憋了许久的话,像开了闸的水,一股脑倒了出来。他看见伙伴们眼里的惊讶和认同,看见有人偷偷抹了眼角,忽然觉得,这满屋子的热闹,终于有了一丝能暖到他心里的温度。

(就算被婚姻捆住了身子,笔还在我手里,梦还在我心里。)

刘非望着棚顶那轮蒙了雾的太阳,心里透亮:自己的路还长,黄河滩的泥还粘在脚上,未来的光看着近,摸起来却远。他没跟伙伴们多说委屈,只是指着那幅“日出”图笑了笑,那轮他亲手画的朝阳,此刻被灯光映着,竟像落了层灰。

(这日出,照得亮别人的红火日子,啥时候能照进我这窟窿眼儿似的心里?)

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堵在胸口,这场婚姻,没有情投意合,只有凑活过日;这场婚礼,再热闹,也暖不透他心里的寒。闭眼的瞬间,刘玫的笑脸突然跳出来,还有那封写着“去远方看看”的信,像颗裹了蜜的刺,甜了一下,又扎得他心口疼。刘非看着眼前晃动的笑脸,听着满院的喧闹,突然觉得,这场锣鼓喧天的婚礼,不过是场醒不了的梦。

(梦要是醒了,我该往哪走?)

后来,刘非把这场错配的婚姻揉进文字,写成了散文《谁之过》,笔尖划过纸页时,黄河滩的风仿佛吹进了字里行间:

腊月三十的雪,落在黄河滩的麦秸垛上,也落在我新婚的红纸上。鞭炮炸碎了清晨的寂静,却炸不开我心里的疙瘩。那轮我亲手画在棚顶的太阳,红得像哭肿的眼,照不暖这桩凑活的婚姻。

丽芳的红盖头落了满肩的鞭炮屑,她抖着身子进了门,像只被拎进陌生鸡笼的雏鸡。我们之间,没有青梅竹马的情,没有相谈甚欢的意,只有乡土规矩捆着的“缘分”。七十斤棉花压弯了我的自行车,也压弯了我对婚姻的期待;八百块布料扯走了爹娘半亩麦子的收成,也扯走了我心里最后一点温情。

黄河滩的风,吹了二十年,吹熟了麦子,吹老了爹娘,却没吹醒我——原来有些路,不是按俗礼走,就能走到天亮;有些梦,不是被婚姻捆着,就会凭空消失。当我把笔尖扎进泥土,才懂这场婚姻的错,不是丽芳的错,不是爹娘的错,是我总在“认命”和“追梦”之间,拧着自己的魂。

黄河水往东流,我的笔,该往哪里走?

稿子寄去黄市人民广播电台的“周末综艺”栏目,没想到竟得了奖。电台播读这篇散文的当晚,主持人温柔而郑重的声音,顺着电波飘遍了黄河两岸的村村户户,连李庄集的大喇叭都在放,路过的人都停下脚步听,说这写的是咱滩里人的心事。

接下来,我们要揭晓本周“乡土之声”散文征集的一等奖作品——《谁之过》,作者刘非。

这是一篇带着黄河滩泥土气息的文字,也是一封写给青春与命运的独白。作者用朴实的笔触,剖开了一场被乡土规矩裹挟的婚姻,道尽了一个乡村青年在“认命”与“追梦”之间的挣扎。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刻意的煽情,字里行间全是掏心窝子的真话——是七十斤棉花的重量,是半亩麦子的收成,是棚顶那轮没亮起来的太阳。

他写的是自己的故事,却也是无数黄河滩少年的故事。那些被土地捆着、被俗礼绊着,却揣着一本绿皮日记本,心里藏着远方的少年,都能在这篇文字里,看见自己的影子。

恭喜刘非!愿这篇获奖的散文,能成为他逐梦路上的一盏灯;愿每一个心里有火的人,都能被命运温柔以待。

当获奖的消息顺着电波飘遍黄河两岸时,刘非正扛着帆布行李站在火车站。

北风卷着雪沫子,打在脸上像细碎的针扎,他拢了拢衣领,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,望向铁轨延伸的远方。雾霭沉沉里,黄河大堤的轮廓还隐约可见,堤上的老槐树秃着枝桠,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手;麦秸垛堆在田埂边,裹着一层薄雪,像一个个沉默的句号;丽芳家柳村的炊烟,大概还在暮色里飘着,刘家院里那轮没亮起来的“日出”,此刻也该落满了尘埃。

他摸了摸帆布包里的绿皮日记本,封面被磨得发毛,边角卷着翘,里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。指尖划过扉页那句“黄河滩的风,吹不散少年的梦”,粗糙的纸页蹭着指腹,像黄河滩的泥土,带着熟悉的温度。日记本里夹着一片干枯的槐树叶,是那年和刘玫在大堤上捡的,叶片的纹路还清晰,像刻在心里的念想。

汽笛突然长鸣,一声叠着一声,震得站台的积雪簌簌往下落。候车的人潮涌动起来,扛着包袱的、牵着孩子的、吆喝着话的,嘈杂声里,刘非听见有人在哼《年轻的朋友来相会》,调子跑了音,却唱得格外响亮。

他抬脚往车厢走,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。风掀起他的衣角,帆布包撞着后腰,里面的绿皮日记本,被车轮的震动颠得轻轻撞着他的腿,像一颗不肯安分的心跳。

(黄河滩养了我二十年,麦香浸过我的骨血,风声听过我的心事,可我的字,该写在更宽的纸上。)

他踏上列车踏板的那一刻,猛地回头——目光穿过纷飞的雪沫,死死钉在远处那片模糊的黄河滩轮廓上。那双眼睛里,先是漫过一层湿意,映着雪光,亮得惊人,那是对故土二十年烟火的眷恋;而后,湿意慢慢褪去,眼底淬出一点硬邦邦的光,像寒夜里的星子,那是对远方、对文字、对未竟之梦的笃定。雾更浓了,黄河滩的影子,终于被吞进白茫茫的天地里。刘非的眼睛忽然有点酸,他抬手抹了抹,指尖沾着的雪沫子,在掌心融成了一小汪水,凉丝丝的,却又带着点暖。

(走了,去BJ。去把没写完的梦,接着写下去。)

蒸汽裹着风,漫过整个站台,列车哐当哐当地驶离,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,像一首渐行渐远的歌。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把黄河滩的一切都盖得严严实实,却盖不住他心里那点重新亮起来的光。他终于踏上了独闯天涯的路,要去BJ,去写那些藏在泥土里的心事,写黄河滩的少年,写那些被乡土捆着,却又拼命想往天上飞的灵魂。

(待续)

作者后记

写这一章的时候,窗外正飘着雪,我忽然想起李庄集的腊月——鞭炮的硝香混着麦秸垛的暖,红喜字贴满土墙,可总有个少年,揣着本绿皮日记本,在热闹里站成孤岛。

刘非的婚礼,是黄河滩无数场婚事里最普通的一场:嫁妆、鞭炮、乡俗规矩,把两个不相爱的人捆在一起。可他又不普通,他兜里揣着的不是彩礼钱,是抄满句子的纸;他心里装着的不是柴米油盐,是远方的风。

我总在想,乡土是什么?是生养我们的地方,是爹娘佝偻的背影,是腊月里一碗热面条的暖,可它也是捆住翅膀的绳,是“过日子就得凑活”的劝。刘非的挣扎,从来不是“要不要离开”,而是“能不能带着泥土的根,飞向更远的天”。

那篇《谁之过》,没有答案。婚姻的错,不是丽芳的错,不是爹娘的错,是时代里无数个刘非的错——错在心里揣着梦,错在不甘于“本该如此”。

列车驶离站台的时候,刘非回头望了一眼黄河滩。那一眼里,有眷恋,有决绝,有少年的倔强。其实我们每个人心里,都有一个这样的刘非,揣着一本没写完的日记,等着一场奔赴远方的雪。

愿每一个被乡土捆过的少年,都能把根扎进泥土,把梦飞向天空。

冰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