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重逢在暮色里
周三这天,天阴沉沉的,铅灰色的云团低低地压在福利轮车厂的红砖屋顶上,风刮过院墙的白杨树,叶子簌簌地响,带着一股子湿冷的潮气,连空气里都飘着雨前的闷意。厂门口的柏油路被前夜的小雨浸得发黑,偶尔有车轮碾过,溅起细碎的水花,落在路边的杂草丛里,悄无声息。
刘非正守在门卫室里,一边登记着进出车辆的信息,一边低头翻着摊在桌上的函授教材。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,灯丝滋滋作响,映着他手里的《新闻写作》,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,是他熬夜啃书时一笔一划写上去的。门卫室的窗户玻璃蒙着一层灰,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下去,远处的厂房轮廓渐渐模糊,只有偶尔传来的机器轰鸣声,还在固执地打破着这份午后的安静。
突然,桌上那部老旧的拨号电话“叮铃铃”响了起来,尖锐的铃声划破了门卫室的沉寂,惊得窗台上的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了出去。
“喂,你好!哪位?”刘非放下笔,伸手拿起话筒,指腹蹭过冰凉的塑料机身,声音里带着几分值班时的沉稳。
“二弟,是我。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却又有些低沉沙哑的声音,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,尾音甚至带了点气音,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。
刘非的心猛地一紧,握着笔的手顿了顿,笔尖在书页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:“大哥?咋了这是,声音听着不对劲啊,是不是跑村里指导农技太累,熬着了?”
大哥刘然是村里的农业技术员,自打农学院的老师来村里蹲点指导,他就成了十里八乡的“土专家”,天天扛着锄头、背着农技手册往田间地头跑,帮着乡亲们选种、育苗、防病虫害,平日里打电话,嗓门总是洪亮得能震破听筒,哪会是现在这副模样。
“我在西城中心医院住院呢。”大哥刘然的声音,像被蒙上了一层薄纱,闷得让人发慌,隔着电话线都能觉出他的无力,“前几天去村西头的大棚看西红柿苗,天黑路滑,不小心摔进了田埂下的沟里,当时就觉得眼睛里发黑,没当回事,谁知道越来越严重,去医院一查,说是视网膜脱落。”
“住院?!视网膜脱落?”刘非的声音瞬间拔高,手里的话筒攥得紧紧的,指节都泛了白,心里头咯噔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“咋会这样?严不严重啊?要不要紧?做手术了没?”
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,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作响,震得耳膜发疼。视网膜脱落,这几个字他只在函授教材的医学短文里见过,知道这病耽误不得,弄不好会瞎的。
“医生说要做手术,还在排队等床位呢。”大哥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几分无奈,“你别慌,值班要紧,别耽误了厂里的活儿。我这儿有护士照应着,没啥大事。”
“啥叫没啥大事!”刘非急得直跺脚,脚后跟狠狠踹在门卫室的木门上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响,惊得路过的一个工友探进头来瞅了瞅。他连忙摆摆手示意没事,又对着话筒压低了声音,却掩不住语气里的急切,“你等着,我下班后立马过去!缺啥少啥你跟我说,我都给你带过去!娘知道这事不?你可别瞒着她,老人家经不起吓!”
“哎,好,我知道。”大哥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声音软了些,“路上慢点,别着急。”
电话挂了,听筒里传来一阵忙音。刘非怔怔地放下话筒,手指还在微微发颤。他靠在门框上,望着窗外越来越浓的暮色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,手里的函授教材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。大哥那张被田埂上的日头晒得黝黑的脸,和躺在病床上苍白的模样,在他脑海里交替出现,搅得他心烦意乱。
他掏出兜里的笔记本,翻到记着家里电话的那一页,犹豫了半天,还是没敢拨过去。娘的身子骨本就弱,要是知道大哥住院,指不定要急成什么样,还是等他去医院看了情况再说吧。
傍晚的下班铃一响,厂区里顿时热闹起来,工友们说说笑笑地往外走,自行车的铃铛声、说笑声混在一起。刘非连工作服都没来得及换,锁上门卫室就往公交站跑。冷风灌进他的衣领,凉飕飕的,他却浑然不觉,一路小跑着穿过马路,跳上了开往西城的公交车。
车厢里挤满了下班的人,嘈杂的人声、车轮碾过路面的轰隆声混在一起,汗味和烟草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。刘非挤在人群中间,被晃得东倒西歪,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,七上八下的,满脑子都是大哥躺在病床上的模样。他攥着兜里仅有的二十块钱,那是他这个月省吃俭用攒下来的,原本打算买几本函授辅导书,现在却只盼着能给大哥买点补身子的东西。
西城中心医院的灯火,在暮色里格外刺眼,白花花的光晃得人眼睛发酸。刘非下了公交车,一路小跑着往医院里冲,裤脚被路边的积水打湿了半截,凉得刺骨。他在门诊楼里打听了半天,才找到眼科病房的位置,顺着走廊往里走,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,呛得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。
308室5床,大哥刘然正躺在病床上,眼睛上蒙着厚厚的纱布,只露出半张脸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。听见脚步声,他微微侧过头,沙哑着嗓子问:“是二弟来了吗?”
“哥!”刘非快步走过去,声音都有些发颤,伸手想碰一碰大哥的胳膊,又怕惊扰了他,只能轻轻攥住他露在外面的手。那只手粗糙得很,布满了老茧和伤疤,是常年握着锄头、摆弄秧苗磨出来的。
“路上没淋着雨吧?”大哥摸索着抓住他的手,指尖冰凉,“我这没啥事,就是医生说要静养,你别跟娘说,省得她担心。”
刘非鼻子一酸,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:“哥,你放心,我知道。你想吃啥?我去给你买。”
那之后的一周,刘非每天下午下班后,都往医院跑。他先是去食堂给大哥打饭,看着大哥吃完,再帮着擦脸、倒洗脸水,替他掖好被角。病房里的日子单调又枯燥,他就坐在床边,陪大哥唠唠家里的事,说说厂里的“冰花之声”板报又登了谁的稿子,哪个工友写的小诗被广播站念了,尽量想让病房里的气氛轻松些。
大哥看不见,就总拉着他的手,问他村里的西红柿苗长得好不好,乡亲们的玉米有没有遭虫灾,又问丽芳最近怎么样,有没有下地干活,爹娘的身体好不好。刘非都捡着好听的话说,心里头却沉甸甸的,像压了块石头。他想起自己这阵子忙着办板报、读函授,回李庄集的次数越来越少,连丽芳回娘家一个星期都没顾得上,更别说关心大哥的身体了,心里头满是愧疚。
转眼到了周六。刘非帮大哥收拾好床头的东西,又叮嘱了护士几句注意事项,说晚上会再来送饭,才走出病房楼。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,把医院门口的梧桐树叶染成了一片暖黄色,余晖洒在地面的水洼上,泛着细碎的光。风轻轻吹过,树叶簌簌作响,带着几分秋日的凉意。
他刚走出大门,正要去公交站,眼角的余光里,突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那姑娘穿着一件粉红色的上衣,下身是一条天蓝色的裤子,脚上蹬着一双簇新的白色运动鞋,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,辫梢系着素色的头绳,正和身边的同伴说着话,手里拎着一个碎花布包。她微微侧着头,嘴角弯着笑意,侧脸的轮廓,像极了记忆里那个让他心头一颤的女孩。
不会吧?
刘非的心跳骤然加快,脚步都顿住了,他往前凑了两步,又仔细看了看,越看越像,尤其是那双眼睛,柔丽有神,和1989年夏天在私立中学传达室里,与他目光交织时的模样,一模一样。
鬼使神差地,他脱口喊了一声:“肖玉!”
那姑娘听到喊声,猛然一惊,倏地回过头来,手里拎着的布包都晃了晃,几缕碎发被风吹到额前。
夕阳的光正好落在她的脸上,眉眼弯弯,还是记忆里的模样,只是褪去了几分少女的青涩,多了些温柔的气质。
“刘非?”肖玉瞪大了眼睛,脸上满是惊讶,随即,一抹兴奋的笑意漫了上来,漾开在嘴角,“真的是你啊!我都快认不出来了!你怎么在这儿?”
刘非快步走到她面前,激动地伸出手,紧紧握住了她的手。掌心相触的那一刻,仿佛有电流窜过,1989年夏天那场突如其来的雷雨,私立中学传达室里的初见,自行车后座上共撑的那把伞,还有黄市邮政局门前的蝉鸣,一瞬间都涌进了脑海。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,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喜。肖玉的手软软的,带着几分温热,和记忆里的触感,分毫不差。
“肖玉,你咋在这儿?干啥来啊?”刘非见到久别重逢的好友,高兴得都有些语无伦次,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,只觉得心里头暖洋洋的,“我陪我哥来住院,他眼睛有点毛病。”
“今天周末,我和同学出来逛逛,顺便买点东西。”肖玉笑着指了指身边的姑娘,那姑娘穿着蓝色的连衣裙,手里拿着一本语文教案,看起来文静又秀气。肖玉给刘非介绍道,“这是我的同学,也是老乡,叫李艳,我们在西城的一个中学教书,都是教语文的。”
“李艳,你好!”刘非连忙松开肖玉的手,又伸出手,朝李艳笑了笑,笑容里满是真诚,“我叫刘非,和肖玉是多年前的旧相识。”
“你好,刘非。”李艳大大方方地和他握了握手,嘴角弯着笑,眼睛里透着几分好奇,“肖玉经常在我面前提起你呢,说你上学的时候就爱写东西,作文总被老师当范文念,是个有想法的人。没想到能在这儿遇上你。”
三个人站在医院门口的梧桐树下,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。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,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。刘非问肖玉现在的工作怎么样,肖玉说中学的孩子们很可爱,就是备课有点累;肖玉问刘非这些年过得怎么样,刘非就把自己从李庄集出来,进工厂、办板报、读函授的事,捡着有意思的讲了几句,连他那篇获了奖的《为自由恋爱而歌》也提了一嘴,说得肖玉和李艳都笑了起来。
李艳性子活泼,时不时插几句话,问刘非厂里的生活怎么样,问李庄集的黄河滩现在好不好看。刘非都一一答了,心里头的欢喜像泡在蜜里一样。他看着肖玉,她笑起来的时候,眉眼间的温柔,和1989年夏天那个坐在自行车后座的女孩,重叠在了一起。
风轻轻吹过,带着梧桐叶的清香,卷着夕阳的暖意。夕阳渐渐落尽,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,远处的路灯次第亮了起来,昏黄的光洒满了街道。刘非的手表响了起来,是他定的闹钟,提醒他要赶回厂里值夜班。
“我得走了,还要回厂里值班呢。”刘非有些不舍地说,掏出兜里的笔记本,撕下一页纸,写下自己厂里的地址,递给肖玉,“这是我的地址,有空的话,你们可以来找我玩。”
肖玉也写下了自己学校的地址,递给刘非:“我们肯定会去的,你也有空来学校找我们。”
三人便匆匆说了再见,肖玉和李艳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,刘非站在原地,看着她们的背影渐渐远去,直到消失在路灯的光晕里,才依依不舍地转过身。
他骑着自行车往厂里赶,晚风拂面,带着几分凉意,心里头却满是重逢的欢喜,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。他想起1989年那个雷雨交加的夏天,想起传达室里的初见,想起自行车后座上的雨声,想起那一夜辗转难眠的自己。
说到肖玉,她和刘非之间,还有一段藏在1989年夏天的,奇艳的故事呢。那段故事,像黄河滩上的野花,在记忆里开得热烈又灿烂,从来都没被遗忘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