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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
人生三部曲之命运

共 9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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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0章 烘干车间的微光

2005年春末的BJ,清晨的阳光终于褪去了料峭的寒意,温和地越过宿舍的铁窗,穿过玻璃上的尘雾,暖融融地落在刘非的床前,把他半边脸晒得发烫。他在床上静静躺了会儿,听着窗外厂区里传来的零星人声——远处食堂的铁锅碰撞声,工友们含糊的河南方言,还有马路上汽车驶过的轰鸣。直到墙上那台掉漆的旧挂钟“咔哒”走到8点58分,他才翻身坐起。

他把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工装穿在身上,像新兵入伍时那样仔细。衬衫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,袖口挽得一丝不苟,连鞋带都系得比李江紧些。李江靠在床头,啃着昨晚剩下的半块馒头,笑着打趣:“你这是去当车间主任,还是去看机器?”刘非没说话,只是摸了摸枕头底下的稿纸,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,心里踏实了些。

9点整,李主任的声音准时在宿舍楼下响起:“刘非,李江,去食堂吃饭!”

这是间只有两间房的小食堂,里间是飘着蒸汽的厨房,外间摆着四张掉漆的大圆桌子,配着三十二张缺了角的板凳。空气中飘着小米粥的香气,咸菜和馒头堆在铝制饭盆里,和鲁西南家里的早饭没什么两样。刘非端着粥碗,坐在靠窗的位置,喝了一口热粥,暖意顺着喉咙淌到胃里。他把馒头掰成小块,就着咸菜慢慢吃,眼睛却盯着窗外的阳光——阳光落在厂区的红砖墙上,泛着温暖的光,像鲁西南麦田里的日头。

李主任走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,手里端着一碗面条:“刘非,李江,你们吃好了?还习惯吗?”

“还可以吧,跟家里的饭食差不多,小米粥咸菜,馒头,挺好!”刘非淡淡地说,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。

李主任放下筷子,语气郑重起来:“经领导研究,给你们俩安排了岗位。刘非,你去烘干车间看烘干机;李江,你去进水车间跟宋师傅学洗水。”

刘非愣了一下,手里的粥碗顿在半空,有些迟疑地问:“李主任,我行吗?看烘干机……我以前没碰过机器。”

“听你的介绍人刘晓春说,你有文化,会写作,心细。看烘干机就是熬时间,定时检查温度、记数据,我看你没问题。好好干,咱们公司年底还有奖金呢!”李主任胸有成竹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走,我带你们去车间。”

他们先走进进水车间。四十多岁的宋师傅正站在一台大型洗衣机前,穿着防水围裙,从机器里捞起沉甸甸的成衣,水珠顺着深色的布料往下滴,在水泥地上积出一小片湿痕。他看见李主任过来,笑着直起腰,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:“李主任,给你招来了两个徒弟?”

“宋师傅,这是刘非、李江,新来的职工。”李主任介绍道,“这是宋师傅,咱车间的老骨干,干了五年了。”

宋师傅的手掌粗糙坚硬,指节上缠着半透明的创可贴,边缘沾着洗涤剂的泡沫。他和刘非握了握手,笑着说:“小伙子,看着挺精神。”然后他停下手里的活计,给他们讲起洗水工序:“洗水是第一道关,水温要控制在40度,洗涤剂按比例倒,不然衣服容易褪色。你们看,这台机器一次能装八十件,洗四十分钟,漂洗三遍,最后脱水……”

刘非听得仔细,手指在裤腿上默默记着步骤。他看着宋师傅粗糙的手掌,看着洗衣机里翻滚的成衣,想起鲁西南的麦田,想起那些在风里起伏的麦浪。原来,不管是麦子还是衣服,都需要耐心的照料,才能变得饱满、干净。

告别宋师傅,李主任带着刘非去了烘干车间。车间里摆着六台巨大的烘干机,轰鸣声比进水车间更响,温度也更高,刚一进门,热气就裹着布料的湿气扑面而来,瞬间让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李主任指着最里面的一台机器:“你的活就是看着这台烘干机,定时检查温度,别让衣服烘焦了。每隔一小时记录一次数据,很简单,就是熬时间。”

刘非点点头,走到烘干机前。机器的外壳烫得烫手,玻璃视窗里,成衣在热风里翻滚,像一群在火里跳舞的鱼。他掏出从家里带来的笔记本,写下第一行记录:“9点45分,烘干温度60度,运转正常。”

阳光透过车间的窗户,落在笔记本的纸页上,泛着温暖的光。他搬了个掉漆的小马扎,坐在烘干机旁,听着机器的轰鸣,感受着热风的烘烤。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后背的工装被汗水浸湿,贴在皮肤上,又痒又黏。他每隔一小时就站起来,检查温度,记录数据,然后又坐回马扎上,掏出稿纸,借着车间的灯光,写下几行字。

他写烘干车间的热风,写宋师傅手上的创可贴,写李江在进水车间忙碌的身影。他把这些文字寄回鲁西南,刊登在《黄河文苑》上。乡亲们读到这些文字,纷纷写信给他,说:“刘老师,原来城里的车间,也和咱们的麦田一样,有这么多故事。”“你写的宋师傅,像极了俺们村的王大爷,手糙心细。”

日子一天天过去,刘非渐渐适应了烘干车间的节奏。他学会了听烘干机的轰鸣判断运转是否正常,学会了在热风里保持清醒,学会了在枯燥的劳作中寻找文字的灵感。他把大部分工资寄回家里,只留下五十块钱生活费,剩下的都攒起来,准备给《黄河文苑》印新一期杂志。

有一次,他在烘干车间里,看着玻璃视窗里翻滚的成衣,突然想起刘尊的《土生土长》,想起微山湖的芦苇。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:“烘干机里的衣服,像麦子在热风里成熟。文字也是一样,需要时间的烘烤,才能变得饱满、有力量。”

阳光依旧透过车间的窗户,落在他的笔记本上。他知道,接下来的日子,他要在这台烘干机前,守着热风和轰鸣,挣着生计,也守着文字的梦想。就像守着鲁西南的麦田,春播秋收,生生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