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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
人生三部曲之命运

共 9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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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章 岁暮团圆笔墨香

一九九五年的春节来得早,腊月二十三过小年这天,黄河滩的风裹着干冷的劲儿,刮在脸上带着沙砾似的糙意。HZ市李庄集的清晨,地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,踩上去咯吱作响,阳光把霜粒照得透亮,像撒了一地碎钻。村口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瓦蓝色的天际,树下却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——丽芳牵着闺女,裹着厚厚的碎花棉袄,手里还攥着条旧围巾,正踮着脚往路口张望,嘴里呵出的白气,一飘就散在了风里。

“爹!爹回来了!”闺女眼尖,一眼就瞥见了路口扛着行李的刘非,当即挣脱丽芳的手,像只撒欢的小麻雀扑了过来。她扎着羊角辫,脸蛋冻得通红,棉袄下摆沾着点灶膛灰,跑起来的时候,辫子一甩一甩的,脚边的霜沫子都跟着飞扬。

刘非连忙放下沉甸甸的行李,蹲下身把闺女搂进怀里,鼻尖蹭到她冰凉的额头,心里又暖又酸。“妞妞长这么高了,爹都快抱不动了。”他掀开自己的棉袄前襟,把闺女裹进怀里,掌心搓着她冻得发僵的小手,“路上冷不冷?等会儿爹给你掏糖吃。”

丽芳走过来,眼里含着泪,嘴角却扬着笑。她伸手帮刘非拍掉肩上的尘土,指尖触到他粗糙的袖口,那磨破的边角,是十个月里握锄头、写稿纸磨出来的。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,”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柔,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,眼角的细纹也比去年深了些,“俺给你炖了羊肉汤,在灶上温着呢,就等你进门掀锅。”刘非心里清楚,这一年,家里那片待灌溉的耕地,还有里里外外的家务农活,都压在她一个人肩上。

一家三口往村里走,晴冷的风刮过耳畔,带着黄河滩特有的土腥味。妞妞趴在刘非怀里,小嘴巴叽叽喳喳没个停,把家里的新鲜事一件件数给他听:“爹,爷爷从猪场回来了,还给俺买了水果糖;俺学会写一百个字了,老师还夸俺写得工整;咱家那片耕地还没灌溉好呢,爷爷说,这地得慢慢整治,前前后后要等三年才能种出好庄稼……”刘非耐心地听着,时不时应一声,目光掠过村外那片褐黄色的耕地,土地板结着,在阳光下泛着干涩的光,心里沉甸甸的——那是全家的指望,也是黄河滩人世代的根。

回到家,老屋的烟囱正冒着袅袅炊烟,烟柱直直地升上天,在风里慢慢散开。父亲听见动静,从屋里迎了出来,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旧棉袄,头发又白了些,鬓角的霜白格外显眼,精神却依旧矍铄。“非子,可算回来了!”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还是那么足,手掌上的厚茧硌得刘非肩膀发疼,“路上顺不顺?快进屋暖和暖和,炕烧得热乎着呢。”

屋里果然暖融融的,土炕烧得滚烫,坐上去能焐热后腰。灶台上的蒸笼冒着热气,丽芳蒸的枣花馍咧着嘴,上面点的红曲粉,看着就喜庆。窗纸上贴着大红的福字,被炉火映得发亮,妞妞在炕头摆着刚收到的糖块,嘴里哼着村里老人教的过年歌谣,调子跑了大半,却透着十足的年味。丽芳手脚麻利地掀了锅,乳白色的羊肉汤香气扑鼻,撒上葱花和姜片,端上桌时还滋滋地冒着泡。刘非喝了一大碗,热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,浑身的寒气都散了,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。他从行李里掏出给家人带的礼物:给丽芳买的一块碎花布,摸着手感顺滑;给父亲买的一瓶白酒,瓶身上印着麦穗图案;给妞妞买的BJ水果糖和一个布娃娃,布娃娃穿着红裙子,惹得妞妞爱不释手,连吃饭都舍不得放下。

饭后,刘非从贴身的背包里拿出一摞稿纸,正是《麦浪里的笔尖》的终稿,纸页边缘被翻得起了毛,却整整齐齐。“爹,丽芳,俺在农场和工友们一起写了本书,准备印出来,”他把稿纸递给父亲,眼里带着几分骄傲,指尖轻轻敲着纸页,“这里面有俺写的文章,还有工友们的故事,都是咱农民工的心里话。等这本书挣了钱,就先拿去整治咱家那片耕地,帮衬着把灌溉的事办妥帖。”

父亲戴上老花镜,镜片擦得透亮,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,手指轻轻拂过稿纸,像是在抚摸地里的麦苗。看着看着,他的眼眶慢慢红了,嘴角的笑容却渐渐深了。“好,好啊!”父亲感慨地拍了拍稿纸,声音带着几分哽咽,“咱庄稼人也能写书了,你这孩子,没白吃苦。这地和书都是咱的盼头,地要三年才能养好,书印出来,也是咱慢慢奔好日子的底气!”丽芳也凑过来,虽然认识的字不多,却看得格外认真,尤其是看到刘非写的《锄头与钢笔》,里面提到了她和妞妞,还有家里的耕地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,悄悄扭过头,用袖口擦了擦眼角。

接下来的几天,刘非忙着走亲访友,拎着从BJ带回来的点心和菏泽当地的特产,有曹县烧牛肉、东明粉肚、麻酥糖等。用粗麻绳串着的红澄澄的BJ果脯,在日头下晃眼,引得村里孩子追着跑,挨家挨户地拜年。他也跟着父亲去村外的耕地里转了好几趟。冬日的土地板结着,踩上去硬邦邦的,一脚下去能踩出个浅浅的坑。父亲用拐杖撬开一块干土,里面是褐黄色的,瓷实得很,连一丝湿气都没有。“得先挖渠引黄河水,再铺地膜保墒,”父亲蹲在田埂上,手指划过干裂的土地,声音裹在干冷的风里,格外沉,“三年里,一季沤肥,一季养地,一季试种,急不得,慢工才能出细活。”刘非蹲下身,抓起一把干土,指尖碾着土块,土屑从指缝里漏下去,心里暗暗发誓,一定要把书印好,把日子过好,不让父亲和丽芳再这么操劳。

村里的人听说他在BJ不光挣了钱,还牵头写了书,都赶来看热闹,把刘家老屋挤得满满当当。李大爷拄着拐杖,颤巍巍地走进来,捋着花白的胡子,笑着说:“非子,你可是咱村的骄傲啊!没想到咱庄稼人也能拿起笔写书,真是了不起!你家那地俺知道,土层厚,好好整治,三年后准能长出好麦子!”王婶也带着孩子来串门,指着稿纸上的字,一脸敬佩地问:“非子,这都是你写的?俺家娃也在读书,以后可得让他向你学学,既能握锄头,也能握笔杆子!”

刘非搬了张板凳坐在中间,把工友们的故事讲给乡亲们听,讲李强珍藏多年的金星钢笔,讲李英省吃俭用供弟弟读书,讲读报小组的工友们在灯下改稿的日子,也讲自己对那片耕地的念想。乡亲们听得津津有味,时不时发出一阵感慨:“原来城里的农民工也这么不容易,还这么有文化。”“非子,等书印出来,可得给俺留一本,俺也要看看农民工写的书,看看你们在外头的日子。”

腊月二十八这天,村支书捎来个好消息,是高主任托人辗转带来的:《麦浪里的笔尖》已经印刷完成,第一批书已经寄往黄河滩,估计除夕前就能到。刘非听到这个消息,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觉,第二天一早就跑到村口的邮局去打听,连着跑了三天,才算安下心。他想着,等书到了,不光能给家里的耕地凑钱,还能让乡亲们看看,庄稼人的梦想,从来都藏在泥土里,也藏在笔墨里。

除夕前夜(1月30日),天阴了半晌,飘了阵零星的小雪沫子,像细盐似的,刚落地就化了,连地面都没打湿,倒给干冷的年节添了几分意趣。孩子们追着雪沫子跑,喊着“要下雪了,要过年了”,闹嚷嚷的声音,把李庄集的年味衬得更浓了。

除夕当天,天空彻底放晴,阳光洒在李庄集的土路上,亮堂堂的。邮局的邮递员骑着自行车,顶着干冷的风赶来,车把上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。“刘非,你的包裹,BJ寄来的!”邮递员笑着把包裹递给他,脸上冻得通红,“这可是年货,快拆开看看!”

刘非接过包裹,指尖都在发抖,心里怦怦直跳。他抱着包裹往家跑,脚步都带着风,惹得路边的乡亲们纷纷探头张望。一进家门,全家人都围了过来,连妞妞都踮着脚,扒着包裹边缘好奇地看。包裹打开,一本本崭新的书露了出来,封面是金灿灿的麦浪翻滚的图案,上面印着“麦浪里的笔尖”五个大字,还有一行小字:“一群握过锄头的执笔人著”。刘非拿起一本书,指尖划过封面的麦浪图案,粗糙的纸面带着油墨香,他忽然觉得,这书里的字字句句,和家乡耕地里的一抔土、一滴水,都是一样的——都得靠心血慢慢滋养,才能长出沉甸甸的希望。

这不是一本普通的书,这是他们二十多个农民工用汗水和心血写成的,是他们在异乡的土地上,为自己赢得的尊严与骄傲,更是家里那片耕地的希望。他把书分给家人,父亲捧着书,翻来覆去地看,连书脊上的字都摸了好几遍,舍不得放下;丽芳把书小心翼翼地放在炕头的木箱上,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;妞妞拿着书,模仿着刘非写字的样子,在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麦田和水渠,嘴里还念叨着“浇地,长麦子”,她还在画纸上用红蜡笔涂了几个小点点,说那是爹种的麦子,将来要长得比她还高。

除夕夜,全家人围坐在土炕旁,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年夜饭。有炖得软烂的猪肉,有炸得金黄的丸子,有丽芳腌的咸菜,还有一碗蒸得香甜的红薯。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,烟花在墨蓝色的夜空里绽放,绚烂夺目,把窗户映得五彩斑斓。刘非举起酒杯,里面盛着父亲酿的米酒,对着父亲和丽芳,声音格外郑重:“爹,丽芳,这一年辛苦你们了。这本书是咱的底气,那片耕地是咱的根。新的一年,咱好好整治土地,慢慢熬,三年后,咱的耕地能长出好麦子,咱的书也能让更多人知道,庄稼人也有梦想,也能活出精彩!”

父亲也举起酒杯,眼里闪着泪光,酒液晃了晃,溅出几滴:“好!新的一年,咱全家团圆,日子红火。地要三年,书要传远,你也能写出更多好文章!”丽芳看着刘非,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,端起手边的红糖水,轻轻碰了碰他的酒杯:“不管三年还是五年,俺和妞妞都陪着你,陪着这地,等着你把日子过成咱写的那样!”

妞妞举起手里的水果糖,奶声奶气地说:“爹,俺也要像你一样,好好读书,以后也写书,还要帮爷爷浇地!”

全家人的笑声,伴着窗外的鞭炮声,在老屋的上空回荡着,暖融融的。刘非看着眼前的亲人,看着桌上的《麦浪里的笔尖》,又望向窗外月光下的耕地,心里忽然明白,所谓幸福,不过是岁暮团圆,亲人在侧,还有两份值得坚守的盼头——一份在笔墨里,一份在泥土里。

大年初一,乡亲们都来给刘非家拜年,手里拎着自家蒸的枣花馍、炸的面鱼儿和焦叶子,还有成武酱大头、定陶柴烧鸡等特产。刘非把《麦浪里的笔尖》分给大家,他特意在每本书的扉页,用钢笔写下“黄河滩种麦,笔尖下种梦”,字迹朴拙,却透着一股子庄稼人的实在。每个人都捧着书,脸上带着羡慕的笑容,翻书的动作都格外轻柔。李大爷翻着书,感慨地说:“咱黄河滩的人,也能上书本了,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啊!你家那地,三年后准能丰收,俺等着喝你的庆功酒!”李英的弟弟也来了,他穿着崭新的棉袄,手里攥着姐姐写的家信,激动地说:“刘非哥,俺一定好好读书,不辜负俺姐的期望,以后也做个能写能耕的人!”

刘非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看着乡亲们捧着书的样子,看着远处被阳光镀亮的耕地,心里充满了希望。风依旧干冷,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暖意。他知道,这本书只是一个开始,那片耕地的整治也只是一个开始。往后的日子里,他还会继续写下去,写黄河滩的变迁,写庄稼人的生活,写那片需要三年才能灌溉好的耕地,写那些藏在泥土里的梦想与坚守。

春风不远,麦田即将返青。而他心中的两个梦想,也像这冬日里的麦苗,在团圆的暖意与乡亲们的期盼中,悄悄扎根——一个在笔墨里拔节,一个在泥土里生长,都在等待着三年后,春暖花开的那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