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归途漫漫乡土长
仪村村头的高音大喇叭响起时,刘非已经坐在了开往黄河滩的长途汽车上。车轮碾过蜿蜒的盘山公路,卷起一阵阵呛人的尘土,车身像一片被狂风掀得晃悠的落叶,左摇右晃,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搅。
广播里那清脆的女声,还有自己写的那些字字句句,被山风捎着,追了汽车好一段路,可刘非没听见。他正佝偻着身子趴在车窗边,脸色惨白得像张宣纸,额头上沁着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,胃里翻江倒海,一阵阵酸水直往喉咙口涌。长这么大,他还是头一回晕车。
从前在黄河滩的土路上跑,骑辆二八大杠自行车,再颠的路都能稳稳当当;后来跟着施工队走南闯北,坐过敞篷的拖拉机,挤过闷罐似的货车,也从没晕过。可今儿个,这辆在盘山公路上蛇形前进的长途汽车,却把他折腾得够呛。车窗外,太行山的影子渐渐往后退,连绵的青山在他眼里晃成了一团模糊的绿,路边的野草被车轮带起的风刮得东倒西歪,像极了他此刻七上八下的心。
他是在稿子寄出去的第二天一早,趁着天还没亮,悄悄离开工地的。没跟陈三告别,也没跟高四说一声,只在自己的铺位上,留了一张用铅笔写着“保重”的纸条。他知道,那篇稿子播出去,工头绝不会放过他。与其等着被人堵在工棚里,看那张铁青的脸,听那些骂骂咧咧的话,不如趁早走,回黄河滩,回李庄集,回那个生他养他的地方。
汽车颠得更厉害了,刘非胃里一阵剧烈痉挛,他慌忙捂住嘴,把头埋得更低。旁边的乘客递过来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,他哑着嗓子道了声谢,接过袋子,却只是干呕了几声,什么也没吐出来。嗓子眼火辣辣的疼,脑袋也昏昏沉沉的,像灌了铅。他靠在冰凉的椅背上,闭上眼睛,脑子里却乱得像一团被猫抓过的麻。
他想起和顺县广播站的张建军,想起那个说话有些口吃,却眼神诚恳的编辑,想起他摩挲着稿纸说“老百姓爱听真实的事儿”时的模样;想起陈三叉着腰喊“俺是太行好汉”的憨直样子,想起高四小心翼翼揣着酸枣核,念叨着要给闺女串手串的温柔;想起仪村老乡家的玉米饼子,焦香酥脆,想起太行山顶那片连绵的云海,想起自己在山顶拍下的那张照片,照片里的自己,攀着松枝,望着远山,眉眼间还藏着对未来的期许。这些画面,在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,和胃里的酸水搅在一起,让他越发难受。
他也想起了工头那张铁青的脸,想起李带队唯唯诺诺的样子,想起那些被掺了沙子的水泥袋子,摸上去轻飘飘的,捏起来沙沙的,硌得人手心发疼。他不后悔写那篇稿子,一点也不。他是黄市市报的通讯员,是黄河滩的庄稼人,庄稼人最看重的就是实在,就是良心。可他心里,却也藏着一丝茫然。离开了太行的工地,他往后的路,该往哪儿走?总不能一辈子靠着打零工过日子,总不能让丽芳和佳佳跟着他受一辈子苦。
汽车不知颠簸了多久,窗外的青山渐渐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平原,变成了一片片熟悉的黄河滩地貌。金黄的沙土,蜿蜒的黄河水,还有滩涂上一簇簇的红荆条,像一团团燃烧的火。空气里,飘来黄河水特有的腥甜气息,还有泥土的芬芳,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味道。
刘非的精神,一下子振奋了不少。晕车的难受劲儿,也减轻了大半。他扒着车窗,贪婪地望着窗外的景色,眼眶微微发热。到家了,终于到家了。
长途汽车在李庄集村口的大槐树下停稳,刘非拎着那个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一本泛黄日记本的帆布包,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下了车。村口的老槐树,枝繁叶茂,树底下,几个老人正摇着蒲扇唠嗑,看见刘非,都笑着打招呼:“非子回来啦!咋这会儿回来了?”
刘非也笑着应着,声音有些沙哑。他快步穿过村口的土路,朝着自家的小院走去。院子里,丽芳正抱着佳佳晒着太阳,看见刘非,眼睛一下子亮了,连忙迎上来,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帆布包:“你咋回来了?也不捎个信!”
佳佳看见他,伸出胖乎乎的小手,嘴里奶声奶气地喊着“爹”,声音软糯糯的。刘非的心,一下子就暖了。他接过佳佳,抱在怀里,鼻尖蹭着女儿柔软的头发,所有的疲惫和茫然,都仿佛被这温暖的气息融化了。
腋窝底下的疙瘩,还在隐隐作痛,疼得他额头又冒出了汗。丽芳看见他脸色不对,连忙问:“咋了?是不是不舒服?”刘非摇了摇头,笑着说:“没事,就是有点晕车。腋窝底下起了个疙瘩,回来拿点药就好。”
当天下午,丽芳就陪着刘非,去了本村的卫生室。卫生室的王大夫,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中医,捏着脉枕给刘非把了脉,又看了看腋窝下的疙瘩,说:“没啥大事,就是疖子,发炎了。我给你开点消炎药,再敷点药膏,按时用,一个星期准好。”
王大夫的药,果然管用。刘非按时吃药,按时敷药膏,没过三天,疙瘩就消了大半,疼痛感也一点点消失。到了第七天,那核桃大的疙瘩,竟完全不见了踪影,腋窝底下只剩下一点浅浅的印子。
身体好了,刘非的心情,也渐渐明朗起来。他每天陪着丽芳和佳佳,在黄河滩的土路上散步,看着滩涂上的红荆条,看着黄河水缓缓流淌,看着夕阳把滩涂染成一片金黄。佳佳牵着他的手,一步一步地走,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话,像只快乐的小麻雀。
他也没闲着,把那个泛黄的日记本,又翻了出来。日记本里,记满了他在太行山区的见闻,记满了那些山里人的故事,记满了他对乡土的感悟。他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,握着那支磨得发亮的钢笔,一笔一划地写着。
他写太行山顶的云海,写仪村村头的大喇叭,写和顺县广播站那间简陋的屋子;写陈三的憨直,写高四的温柔,写张建军的诚恳;也写黄河滩的红荆条,写村口的老槐树,写女儿软糯糯的一声“爹”,写妻子递过来的一碗热粥。
他不再纠结往后的路该往哪儿走。他知道,自己的根,在黄河滩,在李庄集,在这片生他养他的乡土里。他是一个庄稼人,也是一个通讯员,更是一个写作者。他的笔,应该写这片土地上的人和事,写这片土地的欢笑和泪水,写这片土地的过去和未来。
他想起张建军说的那句话:“你写的这些太行风土,很真实,老百姓爱听。”其实,何止是太行的风土,黄河滩的风土,同样值得被记录,被传唱。那些藏在滩涂里的故事,那些长在庄稼地里的日子,那些刻在老槐树身上的年轮,都是最鲜活的文字。
这天傍晚,刘非抱着佳佳,和丽芳一起,站在黄河滩的土埂上,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,把黄河水染成了一条金色的带子。佳佳伸出小手,指着远处的红荆条,喊着:“爹,红!”
刘非笑着点头,心里豁然开朗。他的路,就在脚下,就在这片乡土里。他要继续采写生活,书写乡土,把黄河滩的故事,把太行的故事,把所有庄稼人的故事,都写进他的文字里。
他的笔,不会停下。他的乡土书写之路,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