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岳父走了 留下一种遗憾和疑问
不到一个月,岳父就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。
他走的那天,菏泽的天阴沉沉的,铅灰色的云团低低地压在黄河滩上空,飘着的零星小雨,不是瓢泼,却是黏腻的冷,裹着湿潮的寒气,刮过村头那棵老槐树,枝桠摇晃着发出呜呜的响,像谁憋了满肚子的委屈,在风里低低地哭。
按照菏泽乡下的老规矩,老人咽气的那一刻,丽芳和她哥第一时间就用温水给岳父擦了身,换上早已备好的寿衣——纯棉的白褂白裤,针脚细密,是丽芳前两年就跟着村里的老妇人学做的;外罩一件藏青的寿袍,领口绣着淡淡的松鹤图案,寓意延年益寿,可惜终究没能盼到;最讲究的是那双寿鞋,鞋尖上缝着一朵红布做的莲花,村里的老人说,莲花能渡人,踩着这朵莲花,老人就能顺顺利利走好黄泉路,不被阴曹的荆棘牵绊。
灵堂就设在自家的堂屋里,八仙桌被擦拭得锃亮,正中央摆着岳父的遗像。照片是前年秋收后拍的,岳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,站在院里的老柳树下,手里还攥着一把锄头,脸上带着憨厚的笑意,眼角的皱纹被阳光晒得格外清晰,那是一辈子在地里操劳的印记。遗像前面,供着三碗插着筷子的小米饭,筷子要竖插着,说是给老人“指路”;旁边燃着一盏长明灯,是用粗瓷碗装的菜籽油,灯芯挑得长长的,火苗稳稳地跳动着,昼夜不熄——老辈人说,这盏灯是给老人照亮往生的路,灯不能灭,灭了就断了老人的念想。
院子里早已挂满了白幡,是用白麻布做的,上面用墨笔写着“沉痛悼念”,被风一吹,猎猎作响,像是在诉说着不舍。堂屋门口搭起了简易的灵棚,棚子底下铺着干草,村里的乡亲们陆陆续续都来了,男人们有的帮忙搭灵棚,有的蹲在墙角烧纸,黄纸钱堆在铁盆里,烧得噼啪作响,烟雾缭绕着,呛得人睁不开眼,却没人肯挪开脚步。女人们则围在丽芳身边,拉着她的手低声安慰,嘴里一遍遍念叨着“好人呐,咋就走得这么早”“老天不公,这么好的人,没享过一天福”。
刘非穿着一身素色的粗布衣裳,是村里的裁缝连夜赶做的孝服,布料粗糙,磨得皮肤有些发痒,可他却浑然不觉。他守在岳父的灵前,手里紧紧攥着那三张被泪水浸得发皱的《海河报》,报纸的边角已经有些破损,油墨的香气混着灵堂里的香烛味,成了一种让他心口发紧的味道。他看着相框里岳父的笑脸,恍惚间,那些过往的片段像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——岳父拍着他的肩膀说“写字凭良心”的模样,粗糙的手掌带着泥土的温度;上次离开家时,岳父踮着脚从房梁上取下一袋子晒得通红的红枣,硬塞进他的帆布包,说“工地上干活累,泡水喝补气血”;还有病床上,岳父用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,断断续续说的“写咱庄稼人”。
这几天,刘非几乎没合过眼。按照菏泽的规矩,孝子要守灵,不能让灵前断了人,也不能让长明灯灭了。他和丽芳她哥轮流守着,夜里就靠在灵堂的椅子上打个盹,一闭眼就是岳父病重时的模样,一睁眼就是灵前跳动的灯火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,闷得发慌。
出殡的日子是阴阳先生掐着时辰算的,要赶在天亮前入土,说是这样能让老人早日安息,也能护着子孙后代平安。鸡叫头遍的时候,村里的壮劳力就都来了,有的抬棺材,有的搬祭品,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,却没人敢大声说话,只有低低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啜泣声。
送葬的队伍很长,最前头是引魂幡,用竹竿挑着,白幡上写着岳父的名字和生辰八字。丽芳的哥哥作为大孝子,披麻戴孝,头上戴着一顶特制的圆形孝帽,帽顶留着一个圆孔——这是菏泽丧葬的老规矩,孝帽的圆孔寓意“通阴阳”,能让逝者的魂魄感受到子孙的牵挂,也能让生者承接逝者的庇佑,他头发被孝帽裹得严严实实,手里攥着根哭丧棒——那是用柳木做的,上面缠着白布,每走几步就哭嚎一声“爹啊”,声音嘶哑,听得人心头发颤。引魂幡后面是唢呐班子,吹着凄切婉转的《哭黄天》,调子悲怆,一声声扯着人心,连路边的野草仿佛都被这哭声染得悲伤起来。丽芳穿着重孝,哭得瘫软在嫂子的怀里,一遍遍喊着“爹”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打湿了嫂子的衣裳,也打湿了脚下的泥土。
刘非捧着一个柳条编制的斗,斗沿被岁月磨得发亮,泛着温润的光——这是岳父生前编的,以前用来装粮食、盛柴火,如今里面装满了黄纸钱和几枚用红线串起来的铜钱。这是菏泽乡下撒路钱的规矩,说是撒下的纸钱能买通黄泉路上的小鬼,让他们别为难老人,让老人走得顺当;铜钱则是用来“买路”的,每过一道“关卡”,就用一枚铜钱打点。他一步一步,踩着泥泞湿滑的土路,走几步就抓起一把纸钱撒出去,嘴里还跟着村里老人的嘱咐低声念叨:“爹,收钱了,一路走好,别舍不得俺们。”纷飞的纸钱混着细雨,打着旋儿落在地上,像一群白色的蝴蝶,贴着地面飘远,有的落在泥里,瞬间被浸湿,变成一团深色的纸团。
脚下的泥黏着鞋底,每走一步都沉甸甸的,像是拖着千斤的重量。他看着前面那口黑漆棺材,被八个壮实的汉子抬着,棺材上刷着亮油,在昏暗的天色里泛着冷光,棺材前端还绑着一只白公鸡——说是能辟邪引路,鸡头朝着前方,偶尔扑腾一下翅膀,发出低沉的啼鸣。棺材缓缓向前挪动,每一步都像踩在刘非的心上,心里的那块地方,像是被生生剜走了一块,空落落的疼。
路过村口的土地庙时,送葬的队伍停了下来。这是菏泽出殡的必经仪式,要给土地爷“报信”,让土地爷给老人指条明路。阴阳先生穿着青色的道袍,手里拿着桃木剑,在土地庙前摆上供品——三个白面馒头、一壶米酒、一盘水果,然后点燃纸马和纸钱,嘴里念念有词,声音抑扬顿挫,像是在和阴间的神灵对话。刘非跟着丽芳她哥一起跪下磕头,额头磕在冰冷的泥地上,一下、两下、三下,泥水沾在额头上,冰凉刺骨,可他却觉得这疼痛能让心里的悲伤稍微缓解一点,眼眶反而更热了。
队伍继续往前走,穿过一片绿油油的麦田,就到了南北坑——那是村里的祖坟地,挨着黄河滩,一眼望过去,全是大大小小的坟包,坟包上长满了野草,远处是一望无际的庄稼地,风吹过麦田,发出沙沙的响,像是在为逝者送行。
这个一辈子勤劳辛苦的老人,这个与人为善、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好人,就这样因为病魔,悄无声息地走了。
刘非想起岳父的一辈子,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过了一遍。年轻时,岳父在黄河滩上刨食,天不亮就下地,月亮出来了才回家,春种秋收,扛麻袋、挑大粪,啥苦活累活都干过;为了供丽芳读书,他去砖窑厂搬过砖,一天扛两百多块砖,肩膀被磨得血肉模糊,也只是抹点草木灰就接着干;村里的邻居有难处,他二话不说就伸手帮忙,邻居家的地被水淹了,他连夜扛着铁锹去排水,自家的麦子泡在水里发芽都顾不上;村里的孤寡老人没人照顾,他隔三差五就端去一碗热粥,送去几件旧衣裳;就连家里养的鸡下了蛋,他都要先分给村里的孩子,自己舍不得吃一个。
村里人提起岳父,都说他是个实打实的老好人,这辈子积德行善,就该长命百岁。可偏偏,这样的好人,却没能躲过病魔的侵袭,走得这么匆匆。
他没来得及看到刘非的第四篇稿子,没来得及看着村里的公告板贴上他的文字,没来得及享一天清福,没来得及等到丽芳过上好日子,没来得及看着子孙满堂。
这成了刘非心里最大的遗憾,像一根刺,深深扎在心里,拔不掉,也忘不掉。
下葬时,按照菏泽的老规矩,要先“摔老盆”——丽芳的哥哥手里拿着一个粗瓷盆,在棺材前的石头上狠狠一摔,“哐当”一声,瓷盆碎成了几片。老辈人说,摔老盆是让老人把阳间的烦恼都抛开,碎得越彻底,老人在那边过得越安稳。摔完老盆,孝子要先往墓穴里撒三把土,丽芳的哥哥依旧戴着那顶圆顶圆孔的孝帽,哭着抓起一把黄土,缓缓撒进墓穴,嘴里念叨着“爹,你在底下住得舒坦点”,然后是第二把、第三把,每一把都撒得格外郑重。刘非也跟着抓起一把黄土,土块带着湿气,冰凉刺骨,他缓缓撒下去,看着黄土落在黑漆的棺材上,心里的悲伤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,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八个壮实的汉子齐心协力,把棺材缓缓放进墓穴里,棺材放得端端正正,对着黄河滩的方向——那是岳父一辈子劳作的地方,也是他最牵挂的地方。然后,乡亲们拿起铁锹,一锹一锹地往墓穴里填土,黄土渐渐盖住了棺材,最后堆成一个小小的土包,圆圆的,像一个馒头。按照规矩,坟头还要插上一根柳树老杆,是从院里的老柳树上砍下来的,带着老树皮,枝桠上还留着几片没掉的叶子——菏泽人说老柳木性韧,扎根深,能镇住坟茔周遭的邪气,护着逝者安息,也能让逝者的魂魄顺着柳木杆,时常回家看看。
刘非看着那根柳树老杆立在坟头,心里五味杂陈。这棵老柳树,是岳父年轻时亲手栽的,如今,柳树还在,可栽树的人,却永远地离开了。
丧事办完后,乡亲们渐渐散去,有的回家继续忙活地里的农活,有的还在低声议论着岳父的好。院子里的白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纸钱的灰烬散了一地,被雨水打湿,黏在泥里,变成了深褐色的印记。按照菏泽的习俗,头七那天还要给老人“送饭”,丽芳和她哥已经开始准备了,丽芳在厨房里忙活,准备蒸岳父爱吃的玉米面窝头,她哥则在院子里整理剩下的纸钱和祭品,头上的孝帽还没摘,那顶圆顶圆孔的孝帽在阴沉的天色里,透着一股肃穆的哀伤。
刘非蹲在岳父的遗像前,久久没有说话。灵堂里的香烛还在燃烧,烟雾袅袅,飘向窗外。他掏出那支英雄牌钢笔,指尖划过冰凉的笔夹,笔杆上还留着他的温度,可此刻,这支笔却变得无比沉重,重得他几乎握不住。
以前,他总觉得,文字能照亮黑暗,能温暖人心,能把那些平凡人的故事写得闪闪发光。在北闸口工地的时候,他写下拴柱叔磨瓦刀的火花,写下老陈叔对女儿的牵挂,写下孩子们眼里的希望,那些文字被刊登在《海河报》上,被更多人看到,他以为,文字是有力量的,能让那些善良的人被记住,能让那些苦难的日子被看见。
可现在,他看着岳父的坟茔,看着黄河滩上一望无际的庄稼,突然不知道该怎么书写这个世界了。
难道好人真的没有好报吗?
难道勤劳善良、憨厚正直,在无情的病魔和无常的命运面前,真的一文不值吗?
这个疑问,像一根拔不掉的刺,深深扎在他的心里,越想越疼,越想越迷茫。
他想起北闸口的工地,想起拴柱叔,为了给儿子攒学费,磨瓦刀磨到深夜,手指被砂轮磨破了也只是简单包扎一下就接着干;想起老陈叔,守着一张女儿的照片,在工地上扛着电线奔波,风吹日晒,却从来没抱怨过一句;想起工地上的其他工友,他们都是和岳父一样的普通人,在苦日子里挣扎,却依旧坚守着善良的本心,可生活回馈给他们的,往往是劳累、病痛和无奈。
那些曾被他写进稿子里的光,此刻在他心里,却变得有些黯淡。
雨越下越大,打湿了窗户纸,也打湿了刘非的头发和衣裳。丽芳走过来,递给他一把伞,伞是粗布做的,带着淡淡的肥皂味。她轻声说:“爹走的时候,嘴角是笑着的。他说,你是个有出息的,以后一定要把庄稼人的故事写下去。他还说,好人自有好报,不是不报,只是时候未到。”
刘非抬起头,看着丽芳红肿的眼睛,眼眶又热了。他攥紧了手里的钢笔,钢笔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,却让他心里多了一丝微弱的力量。
他想起岳父病床上的嘱托,想起那些被他写进文字里的普通人,想起他们的善良和坚韧,想起他们在苦难中依旧对生活充满希望的模样。
岳父走了,留下了满心的遗憾,也留下了一个没有答案的疑问。
而他手里的笔,终究还是要写下去的。
只是,这一次,他不知道,该从哪里落笔。
雨还在下,黄河滩的风还在吹,灵堂里的长明灯依旧在跳动,像是在提醒着他,那些逝去的人,那些善良的事,都不该被遗忘。刘非看着远处的黄河滩,雨雾蒙蒙,一片苍茫,心里的疑问还在,可手里的钢笔,却渐渐握紧了。他知道,不管生活有多残酷,不管命运有多无常,那些像岳父一样的庄稼人,他们的故事,值得被书写,他们的善良,值得被铭记。或许,在书写的过程中,他能慢慢找到那个关于“好人”的答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