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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三部曲之命运

共 9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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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榜单上的疤,雨里的两分憾

复读的日子像浸了苦水的糖,咂摸起来有涩味,却也藏着一点盼头。刘非攥着那张育英学校第一名的成绩单,纸角都被磨得发毛,心里揣着股不服输的劲,连走路都带着风。私立学校的教室漏风,窗玻璃裂了缝,用塑料布糊着,风一吹就哗哗响,可这丝毫没影响他学习的劲头。他坐在最后一排,桌肚里堆着初三的课本,还有几本翻烂了的植物学笔记,那是他从职高带出来的宝贝。

班主任陈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,头发花白,戴着一副断了腿的老花镜,用绳子拴着挂在耳朵上。他看着刘非的成绩单,拍着他的肩膀,皱纹里都透着笑意:“非子,以你的成绩,冲黄市一中没问题。那可是咱黄市最好的高中,考进去,半只脚就踏进大学门了。你文化课拔尖,就是体育得加把劲,不然要吃亏。”

这话像火种,点燃了刘非心底的光。他把刘玫的照片压在课本里,照片上的女孩梳着马尾辫,笑靥如花,背面写着“心有暖阳,何惧风霜”。每天天不亮,他就爬起来,绕着学校后面的土操场跑圈练体育。1000米跑是他的软肋,每次测试都差几秒及格,他就给自己加码,别人跑三圈,他跑五圈,跑得汗流浃背,腿肚子打颤,也不肯停下。鞋底子磨破了,他就用布条缠上,脚底磨出了血泡,挑破了贴上胶布,第二天照样跑。

晨跑的路上,他总能看见黄河滩的麦苗,迎着风晃悠,像一群倔强的孩子。他想起自己,想起那些被命运掀翻的日子,脚步就更沉了。他知道,自己没有退路,只能往前冲。

中考报名那天,他毫不犹豫地在志愿表上填了黄市一中,笔尖落下时,手都在微微发抖。那三个字,是他的执念,是他走出黄河滩的唯一指望。走进考场时,他摸了摸兜里的银杏书签,指尖的温度让他定了定神。考场设在镇中学,课桌是掉漆的木头桌,椅子摇摇晃晃,可他的心却异常平静。

三天考试,笔锋落得干脆。语文的作文题是《我的梦想》,他写了黄河滩的麦子,写了王老师教他的植物学,写了自己想让滩区庄稼高产的心愿,字字句句都透着真情实感。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,全班没几个人能做出来,他却凭着职高学的知识,顺顺利利解了出来。考完最后一门,他走出考场,看着天边的晚霞,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,却又无比轻松。

等待放榜的日子,像熬一锅慢粥,每一分每一秒都透着煎熬。刘非每天都往镇上跑,去校门口的公告栏前转悠,可红榜迟迟没贴出来。爹娘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,心里也着急,却不敢多问,只是每天给他煮两个鸡蛋,让他补补身子。丽芳家那边倒是没再来闹,听说丽芳的病好了些,媒人张婶也没再登过他家的门,可那三百块彩礼钱,像一块石头,压在他的心头。

放榜那天,天刚蒙蒙亮,刘非就揣着两个窝头,往镇上赶。土路被晒得发烫,脚底下的胶鞋都快被烤化了。镇中学的校门口挤得水泄不通,人头攒动,都是来看榜的学生和家长。刘非扒开人群,踮着脚尖往里看,心脏跳得像擂鼓。

红榜用红纸写着,贴在斑驳的墙上,字迹遒劲有力。他的目光从第一名开始扫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,手心都攥出了汗。扫到正榜的最后一个名字,还是没看见自己的名字。他的心里咯噔一下,像被掏空了一样,腿肚子开始发软。

他不死心,又往旁边的副榜看,副榜的字迹小了些,排在末尾的位置,他终于看见了“刘非”两个字。旁边的备注栏里,写着一行冰冷的小字:体育成绩不及格,需缴纳额外择校费叁佰元。

叁佰元。

这个数字像一把钝刀,割得他心口发疼。他想起丽芳家要的彩礼也是叁佰,想起家里空荡荡的粮缸,想起父亲搬砖时弯成弓的脊背,想起母亲偷偷抹眼泪的模样,脚步瞬间沉得挪不动。正榜的同学欢呼雀跃,有人抱着家长哭,有人互相道贺,那热闹的声音,像一根根针,扎进他的耳朵里。

“非哥,咋不去找校长说说?”同宿舍的小胖挤过来,拍着他的肩膀,“你文化课考得这么好,说不定校长能通融一下。”

刘非摇摇头,苦笑一声:“说了也没用,咱家拿不出钱。”

他攥着衣角,默默挤出人群,手里的窝头被捏得稀烂。阳光刺眼,他却觉得浑身发冷。黄市一中的梦,碎在了那行冰冷的备注里,碎在了那叁佰块的择校费里,碎在了他无处安放的执念里。

他没回家,而是去了黄河大堤。大堤上的野草长得老高,风一吹,沙沙作响。他坐在堤坡上,看着滔滔的河水,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,闷得喘不过气。他掏出银杏书签,对着阳光举起来,叶片上的纹路清晰可见,刘玫的字迹,依旧那么娟秀。他想起刘玫,想起她信里写的“滩区的孩子,命是野的”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砸在书签上,晕开了一片水渍。

他没消沉太久,骨子里的韧劲,不允许他一直沉溺在失落里。黄市一中的门关上了,可他知道,路还有很多条。他想起王老师说过的话,师范生包分配,毕业就能当老师,这对他这样的农家子弟来说,是条稳当路。

他把目标瞄准了中等师范学校。那天,他特意去了趟镇教育局,咨询报考的事。接待他的是个戴眼镜的干部,翻了翻报考简章,推了推眼镜,告诉他:“报考师范,必须回户口所在地的乡镇中学报名参考,跨区报名不行。”

刘非的心又悬了起来。他的户口在黄河滩的柳村,得回村里的初中报名,还要跟着一群应届生一起参加升学考试。柳村初中的条件差得很,教室是土坯房,课桌是石头垒的,连本像样的复习资料都没有。可他咬咬牙,还是决定回去。

他收拾了简单的行李,告别了育英学校的陈老师。陈老师看着他,叹了口气,塞给他两本旧的师范考试教材:“非子,好好考,老师相信你。”

回到柳村初中,校长看着他的成绩单,皱着眉头说:“非子,你要是早回来,肯定稳过,可现在只剩半个月备考,怕是赶趟难。”

“我能行。”刘非的声音不大,却透着股倔劲。

那半个月,他住在村里的老屋里,油灯熬到半夜。母亲每天给他煮两个鸡蛋,他舍不得吃,偷偷塞回母亲碗里:“娘,你吃,我不饿。”母亲看着他熬红的眼睛,心疼得直掉泪,却也没多说什么,只是默默地给他添灯油。

他把师范考试的教材翻了个底朝天,知识点记了满满一本子。村里的初中没有体育测试,他不用再担心跑步不及格,心里的石头,总算落了地。他每天都在土坯房的教室里看书,窗外的蝉鸣聒噪,他却充耳不闻。他知道,这是他的又一次机会,他不能再错过了。

考试那天,天阴得像泼了墨,乌云压得很低,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。刘非揣着准考证,往镇上的考场走。刚出村口,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,紧接着,狂风卷着黄沙,呼啸而来,打得人睁不开眼。他没带伞,只好把准考证揣进怀里,用衣服裹着,顶着风雨往前冲。

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,灌进了脖子里,冰凉刺骨。土路被冲得泥泞不堪,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,胶鞋里灌满了泥水,沉甸甸的。风太大了,他几乎站不稳,只能佝偻着身子,艰难地往前挪。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不能迟到,一定要考上。

进考场时,他浑身湿透了,像个落汤鸡。头发贴在脸上,衣服滴着水,鞋子里的泥水,一踩就往外溢。监考老师看着他,皱了皱眉,还是让他进去了。他找了个座位坐下,浑身发冷,脑袋昏昏沉沉的,额头发烫——他知道,自己感冒发烧了。

握着笔的手直打颤,看卷子上的字都重影。他咬着牙,硬撑着把卷子答完。语文的论述题,他实在没力气写满,只能草草结了尾。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,他算了三遍,才算出答案。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,他几乎瘫在了桌子上,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。

成绩出来那天,他捏着通知单,手指都在抖。总分差两分,落选。

两分。

就差两分。

这个数字像一道伤疤,刻在了他的心上。他站在黄河大堤上,风卷着雨丝打在脸上,冰凉刺骨。他看着滔滔的河水,想起保送名额被顶替的憋屈,想起一中副榜的无奈,想起这场雨里的两分憾,忽然觉得命运这东西,真像滩区的泥沼,越是挣扎,陷得越深。

可他不甘心。凭什么别人能靠着关系占尽好处,凭什么自己拼尽全力却屡屡碰壁?他攥紧了兜里的银杏书签,“心有暖阳,何惧风霜”的字迹,被指尖的汗浸得有些模糊,却像一把火,烧得他心口发烫——他要再复读一次,再拼一次。

辗转打听了几天,刘非想起在黄市九中任教的老同学,揣着两斤自家晒的红薯干,蹬着借来的自行车去了城里。老同学见他一脸憔悴,听他说完前因后果,叹了口气,给他指了条路:“黄市八中也招复读生,就是学费不便宜。不过有个规矩——拿着拔尖的师范应试成绩单,能申请免费复读,学校就认这个硬通货。”

免费复读四个字,像一道光,照亮了刘非的眼睛。可他手里只有一张两分惜败的成绩单,拿什么去申请?他垂头丧气地回了家,把这事跟哥哥刘然说了。刘然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宿的烟,第二天一早,从箱底翻出一张皱巴巴的成绩单:“咱村同姓的刘良,去年师范考试考得好,就是家里穷没去读。你把名字改改,刘良改成刘朗,蒙混过去试试。”

刘非看着那张成绩单,上面的分数亮眼得很,心里又喜又慌。喜的是有了复读的希望,慌的是这毕竟是弄虚作假。可看着哥哥布满老茧的手,看着家里空荡荡的粮缸,他咬了咬牙,找了支细毛笔,蘸着墨水,他蘸着墨水的手直抖,笔尖在“良”字上顿了三顿,才咬牙改成“朗”——一笔一划,都像在纸上刻自己的愧疚。笔尖落在纸上,每一笔都重如千斤。

揣着改好的成绩单,刘非踏进了黄市八中的校门。招生老师翻着成绩单,又看了看他,点了点头:“分数够高,免学费,去复读班报道吧。”

那一刻,刘非的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。他终于又坐进了窗明几净的教室,终于又能握着笔,朝着师范的梦冲刺。他比以前更拼了,每天第一个到教室,最后一个离开,啃课本啃到嘴唇起泡,做题做到手指发麻。夜里啃书啃到后半夜,胃里总隐隐作痛,像有只无形的手在往里攥。他舍不得点灯费油,就着窗外的月光啃硬窝头,咽一口凉白开,把疼意压下去——这疼,早就成了他熬夜的伴儿,从没放在心上。

日子一天天过,转眼就到了年底。元旦的气息越来越浓,教室里挂起了彩带,同学们商量着联欢晚会的节目,刘非也跟着笑,心里却憋着一股劲,等着开春的考试。可就在元旦前三天的晚自习,他正演算一道数学题,胃里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,疼得他浑身抽搐,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,手里的笔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卷子上晕开一大片墨渍。

同学七手八脚把他送到校医室,校医按压着他的腹部,脸色越来越凝重,赶紧联系了镇上的医院。拍片结果出来,医生皱着眉叹气:“严重胃溃疡,胃黏膜都烂了,再这么熬下去会穿孔的!必须住院静养,绝对不能再熬夜、过度劳累了。”

刘非躺在冰冷的病床上,看着窗外飘起的雪花,心里像被生生剜去一块。他知道,这次是真的要离开了。他收拾好简单的行李,最后看了一眼教室,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倒计时,路过自己的课桌时,瞥见桌角还放着半截啃剩的窝头,和那本翻得起毛的植物学课本,书页上的麦苗插图,被他用红笔画了圈,圈痕都泛了白。他攥着那张改了名字的成绩单,一步一步走出了黄市八中的校门。

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,冰凉刺骨。他摸出兜里的银杏书签,看着上面的字迹,眼泪汹涌而出,滚烫的泪砸在冰冷的书签上。雪花落在书签上,融成一小片水渍,像极了他每次跌倒时,没敢掉在人前的泪。这一次,他不是输给了命运,不是输给了关系,而是输给了这副被自己熬垮的身体。

他低着头,踩着脚下的积雪往前走,脚印深深浅浅,像一道道刻在雪地里的伤口。风卷着雪沫子往他脖子里钻,冷得他打颤,这冷,比黄河滩的冰碴子还刺骨。这回,是真的,无奈又痛彻心扉地,离开了学校。

章节目录 94

第 1–30 章
第 31–60 章
第 61–90 章
第 91–94 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