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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
人生三部曲之命运

共 94 章

正在阅读 · 第31章 渡黄河太行行

第31章 渡黄河太行行

吃过早饭,日头刚爬上东边的树梢,洒下一片暖融融的光。18名黄市来的农民工,扛着鼓鼓囊囊的行李卷,浩浩荡荡地赶到了林城苏仕庄渡口。渡口边的石阶上,还沾着清晨的露水,湿漉漉的,踩上去打滑。刘非背着那个磨出毛边的帆布包,里头装着稿纸、钢笔,还有给佳佳绣的小布老虎,混在人群里,踩着石阶,一步步踏上了渡口那艘锈迹斑斑的小型黄河渡船。

这船是铁皮焊的,不大,摇摇晃晃地漂在黄河水面上,像片叶子似的,被浪头拍得左摇右晃。浑浊的黄河水,卷着泥沙和草屑,打着旋儿,浩浩荡荡地往东奔涌,浪头撞在船帮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,凉飕飕地打在脸上。船刚离岸,就被一个浪头颠了一下,惹得人群里一阵低低的惊呼,有人慌忙扶住了身边的船舷。刘非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,伸手就能摸到冰凉的船帮,指尖触到黄河水的那一刻,心里头忽然就泛起了阵阵波澜——这是生他养他的河,如今却要载着他,奔向远方。

船行到河中央,浪头更急了,小船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,起起伏伏,晃得人头晕。船手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,手里攥着长长的竹篙,往水里狠狠一点,又猛地一撑,船身这才稳了稳。他扯着沙哑的嗓子喊:“大伙坐好了!都往中间挪挪!别乱晃,也别乱讲话!晕船的赶紧闭上眼睛,别往水里瞅!”

众人连忙应着,纷纷往船中间靠。刘非却舍不得移开视线。他望着船头劈开的浪涛,白花花的,像是扯碎的棉絮;望着船尾拖着的长长水痕,在浑浊的河面上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线。忽然就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——这小小的铁皮船,在汹涌的黄河里逆流而上,引擎“突突”地响着,费劲,却又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儿。这滋味,和顺流顺风而下的舒坦,终究是不一样的。逆流的路,难走,却能看得更远;顺流的风,省力,却容易让人忘了方向。

他抬眼望向黄河上游,远处的河面被晨雾笼罩着,灰蒙蒙的,像是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,隐约能看见对岸的田埂和炊烟;再看向下游,金色的晨光洒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,一路闪烁着,朝着东方奔流而去,汇入那片望不到头的天际。

这就是脚下的黄河,是李庄集的黄河,是生他养他的故乡的河。它浑浊,却又磅礴;它古老,却又日日奔涌着新的浪花。它见过庄稼人的汗水,听过老槐树的歌谣,见证过一代又一代人的悲欢离合,是华夏文明的根,是多少故事和传奇的源头啊!

船舷边的风,带着黄河水特有的土腥味,吹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刘非望着眼前的景象,心里头忽然就涌上了一句话:农民的漂行,改革的春风,这可不就是中国特色的民情么!为了讨生活,为了家里的老婆孩子,为了那点藏在心底的念想,一群又一群的庄稼人,放下锄头,背井离乡,奔向远方的工地,奔向那些陌生的山和水。

他低头摸了摸帆布包里的稿纸,指尖隔着薄薄的纸页,像是能摸到那些未写完的字句。心里头微微一沉——为了现实的家,为了襁褓里嗷嗷待哺的佳佳,为了灯下缝补衣裳的丽芳,他只能暂时把那个记者梦,小心翼翼地搁浅在心底。可那又怎样呢?青春的梦还在,心里的火还没灭。等挣够了钱,等日子好过了,他还能再捡起笔,接着写,写黄河的浪,写太行的山,写庄稼人眼里的光。

不多时,渡船就“哐当”一声,重重地撞在黄河对岸的山集村码头。18位山东民工,扛着行李,鱼贯下船。码头上早就停着一辆灰扑扑的客车,车身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尘土,轮胎上还沾着泥。众人麻利地把行李搬上车,挤挤挨挨地坐了进去,车厢里顿时塞满了汗味、烟味和行李的霉味。客车“突突”地发动起来,朝着HEN省濮阳市的方向,一路疾驰而去。

一路辗转,风尘仆仆。在濮阳市换了车,一路颠簸到汤阴县;又在汤阴县坐上了咣咣当当的小火车,车厢里没有空调,只有头顶的风扇呼呼地转着,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;歇了没半个时辰,又挤上了开往SX省的长途客车。客车出了安阳,一路往西,途径HEB省XT市,就一头扎进了太行山的怀抱。

山路弯弯,盘旋在群峰之间,车窗外,是高耸入云的青山,是陡峭的悬崖峭壁,是潺潺流淌的山涧小溪,还有那些挂在半山腰的梯田,像一块块碎镜子。刘非扒着车窗,望着窗外掠过的风景,心里头又是新奇,又是忐忑。长这么大,他还是头一回走出黄河滩,看到这么险峻的山,这么清冽的水。山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草木的清香,和黄河边的土腥味,截然不同。

客车在山里绕了一圈又一圈,不知过了多久,终于在群山深处的一个小山村口停了下来。众人下了车,却傻了眼——说好的工地,空荡荡的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只有两间破旧的砖房,孤零零地立在那儿,墙皮都剥落了,房前屋后,到处都是碎砖烂瓦,荒草长得半人高,风一吹,沙沙作响,透着一股子荒凉。

工头李朴林急得满头大汗,拽着村里的老乡就问,一口浓重的山东话,说得老乡直摆手。可问遍了附近的居民,都说没见过工程的承包大工头露面,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。

夕阳渐渐西沉,染红了天边的云彩,把远山的轮廓描得格外清晰。18位民工,拖着疲惫的身子,蹲在路边的石头上,一个个耷拉着脑袋,没了来时的劲头。一路的颠簸,一路的期待,像是一场梦,醒了,却只剩下满心的失落。有人开始骂骂咧咧,有人掏出旱烟袋,闷闷地抽着,烟雾缭绕里,是一张张疲惫又迷茫的脸。

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,李朴林怀里的大哥大突然响了,“嘟嘟嘟”的声音,在寂静的山村里格外响亮。他接起电话,吼了几声,脸上的愁云,渐渐散开了。挂了电话,他朝着众人喊:“有信儿了!工地指挥部搬到SX省顺县仪村了!咱这就过去!”

众人一听,顿时来了精神,纷纷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眼里又泛起了光。大约又过了一个钟头,远处的山路上,扬起一阵尘土。一辆天蓝色的一三0卡车,“突突突”地从南向北驶来,车斗里还装着几根钢筋,到了众人面前,猛地一刹车,“嘎吱”一声,停了下来,扬起的尘土呛得人直咳嗽。

车门一开,从车上跳下来一位二十来岁的男青年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,操着一口浓重的河南口音,扯着嗓子喊:“是山东来的工友不?快上车!俺们是来接你们的!”

18位民工,像是盼来了救星一般,瞬间来了劲。大家七手八脚地背起各自的行李,慌慌忙忙地爬上了卡车的后斗。卡车的后斗没有棚子,风呼呼地往脸上刮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可没人在乎这些,心里头只想着,终于能有个落脚的地方了。刘非爬上车斗,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,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,生怕被风刮跑了。

卡车又在弯弯绕绕的山路上,颠簸了一个多小时。车轮碾过石子路,发出“咯噔咯噔”的声响,震得人骨头都疼。等车子终于停稳的时候,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,山里的夜,静悄悄的,只有几声虫鸣和远处的狗吠。仪村的灯火,星星点点地亮着,像是黑夜里的星星,透着一股子温暖的气息。

管事的头儿,把众人领到了几间刚收拾好的瓦房里,屋里的土炕还带着热气。没多大会儿,伙夫师傅就端来了热气腾腾的面条。面条是手擀的,又宽又厚,盛在白瓷大海碗里——那碗的口径足有20公分,沉甸甸的,刘非这辈子,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大的碗。面条上还飘着几滴香油,撒了一把葱花,闻着就让人咽口水。

饥肠辘辘的众人,顾不上烫,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,吸溜声此起彼伏。一碗热面条下肚,浑身的疲惫,像是一下子就散了,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。

吃过饭,安顿好了住处。刘非躺在硬板床上,听着窗外的山风,呼呼地刮过树梢,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。他摸出怀里的笔记本,拧亮了床头那盏昏黄的小马灯。灯光摇曳,映着他的影子,在墙上晃来晃去。他握着笔,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到太行山区的第一篇日记:山路弯弯,山高路险,此一去,不知归期。只盼来日,多挣几个辛苦钱,养活妻女,也能捡起笔,写尽这山河万里,不负行囊,不负梦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