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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
人生三部曲之命运

共 9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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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滩涂的冬

寒假的第一天,天刚蒙蒙亮,刘非就把奖状、成绩单和推荐表仔细叠好,塞进帆布书包的夹层。他推出那辆半旧的永久牌自行车,车把上缠着胶布,车胎补过好几次,却是他往返学校和家的唯一依靠。黄市职业二中离黄河滩的家有五十里路,没有火车,没有客车,唯有这条被车轮碾得坑洼的土路,连着他的校园和故土。五十里路,骑得快些两个小时就能到,根本不用带干粮。

清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刘非紧了紧领口的围巾,跨上自行车蹬了起来。土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黄河滩涂,枯黄的芦苇在风里摇荡,发出沙沙的声响,结了薄冰的沟渠泛着冷白的光。车轮碾过冻硬的泥土,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,他弓着背,双腿用力蹬着脚踏板,额角很快冒出了汗,热气在围巾上凝成了一层白霜。

路过镇子的时候,他在路边的水井旁停下,掬起一把凉水洗了把脸,冰凉的水让他瞬间清醒。看着镇子里来往的行人,想起校园里的“学海新花”壁报,想起卫生检查时攥着的登记簿,那些热闹的、充满希望的画面,和眼前滩涂的萧瑟格格不入。他咬了咬牙,重新跨上自行车,身后的黄河水滚滚东流,带着泥沙的浑浊,却也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劲儿。

到家时,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。院门口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,父亲刘老实正蹲在门槛上编筐,脚边堆着一捆晒得干透的秫秸,手里的篾条泛着黄澄澄的光,在指尖翻飞如蛇。哥哥刘然则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,手里攥着一根秫秸杆,笨手笨脚地撕着篾,篾条不听话地弹起来,抽在他手背上,留下一道红印子。看见他回来,父子俩同时抬起头。父亲放下手里的活,站起身接过他的书包:“回来了?路上没冻着吧?”母亲系着围裙从灶房跑出来,手里还拿着锅铲,拉着他往屋里走:“快进屋暖暖身子,娘给你留了红薯粥,还热着呢。”

堂屋里的木棱子床架在墙角,床板上铺着厚厚的麦秸垫子,看着简陋却透着一股子干爽暖和。灶台里的柴火还烧得旺,锅里的红薯粥冒着热气,甜香弥漫。刘非的目光落在刘然身上,他正低着头,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手里的篾条,鼻梁上的近视眼镜滑到了鼻尖,个头一米五五的他,在窄小的堂屋里显得愈发瘦小。“哥。”刘非喊了一声,刘然抬起头,脸上挤出一个憨厚的笑,伸手接过他的书包:“考得咋样?我听娘托去镇上赶集的三婶打听,说你在学校当了干部,还拿了第一?”

刘非把成绩单和奖状递过去,刘然凑到灶膛映出的火光里,费力地辨认着上面的字——先天性近视让他看东西总要贴得极近。“高一年级第一名……市三好候选人。”他念出声,声音发颤,小心翼翼地把奖状叠好,塞进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里,“咱刘家,总算出了个有出息的。”

晚饭时,八仙桌上摆着红薯粥、咸菜和两个白面馒头,桌角还放着一个半斤装的亘古泉酒瓶子,是父亲特意去镇上供销社买的,平日里舍不得喝,只有家里来客人或是孩子回家,才会倒上两盅。母亲一个劲地往刘非碗里夹咸菜,自己却只喝着清汤,眼眶红红的。父亲闷头捏着酒盅,一盅接一盅地抿着,酒液顺着嘴角流到下巴,也没抬手擦。刘非心里跟明镜似的,他们是在为刘然的婚事犯愁。刘然二十二岁了,在黄河滩的村里,这个年纪的小伙子早该成家立业,可他先天近视、个头矮小,家里又穷,说亲的媒人来了几波,都没成。前几天三婶来家里串门,提过邻村有个姑娘愿意相看,可对方张口就要三千块彩礼,还要盖两间砖房,这在八十年代的黄河滩,无疑是个天文数字。

“那婚我不结了!”刘然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站起身冲进了里屋,门被摔得哐当响。母亲急得拍着桌子哭:“你这孩子,说的什么浑话!不结婚,难道打一辈子光棍?”父亲把酒碗重重墩在桌上,红着眼睛骂:“没出息的东西!”堂屋里的气氛瞬间僵住,刘非看着父母憔悴的脸,手里的馒头攥得发潮。他曾以为,考了第一名、当了学生会干部,就能让家里扬眉吐气,可在现实的困境面前,这些荣誉轻飘飘的,连给哥哥凑一份彩礼都做不到。

夜里,刘非躺在里屋的木棱子床上,麦秸垫子软乎乎的,却硌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听着隔壁父母低低的商量声和母亲的啜泣声,他悄悄爬起来,推开门走到院子里。黄河的夜风裹着水汽,刮在脸上又冷又湿,抬头望去,滩涂的夜空没有一丝灯光,只有漫天的星星,亮得刺眼。他想起在学校里,和同学们一起布置“文艺百花园”的热闹,想起团委书记拍着他的肩膀说“为家乡争光”的期许,可此刻,这片生他养他的黄河滩,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困住了哥哥,也困住了这个家。

第二天一早,刘非跟着父亲、哥哥在院子里忙活。寒冬的黄河滩不兴刨地,地里的麦苗盖着一层薄霜,正等着开春回暖。父子仨就围着墙根的秫秸堆,编筐、扎扫帚,这是滩涂人冬日里的营生,攒着开春驮到集上卖,能换几个零碎钱贴补家用。父亲的手是滩涂人特有的粗糙,指节粗大,掌心布满老茧,捏着篾条就像捏着听话的细麻绳,只见他左手捏着篾条的一头,右手腕轻轻一转,篾条就弯出一个圆润的弧度,再用脚踩着筐底子,手里的篾条横竖交错,不多时,一个敞口的荆条筐就显出了雏形。刘然则慢得多,他得先把秫秸杆外皮撕下来,留下里面白生生的芯,再用麻绳一束一束捆紧,想扎一把扫帚,却总把秫秸捆得歪歪扭扭。刘非放下手里的活帮他,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秫秸,就打了个哆嗦。“爹,这编一天,能卖几个钱?”刘非忍不住问。父亲头也没抬,手里的篾条穿梭不停,发出轻微的“唰唰”声:“一筐能卖五毛,一把扫帚两毛,攒多了就值钱了,积少成多,总能帮你哥凑点彩礼。”刘非的心沉了沉,手里的秫秸攥得更紧,指腹被秫秸的毛刺扎得生疼。

晌午歇晌的时候,三人坐在墙根下晒着太阳。刘然看着远处滚滚的黄河水,河面上浮着碎冰,被阳光照得发亮,忽然开口:“非非,你说咱这滩涂地,啥时候能长出钱来?”刘非心里一酸,拍了拍哥哥的肩膀,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。他知道,哥哥不是不想挣钱,是没门路——身子骨单薄,干不了重活;眼睛不好,出不了远门,只能守着家里的几亩薄田,和父母一起刨食。

日子一天天过,刘然每天跟着父母编筐、喂猪、拾掇院子,话越来越少。父亲依旧每天抿两口亘古泉酒,只是叹气的次数越来越多。刘非把悲伤压在心底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看书,借着灶膛的余火或是窗外的月光认字做题,书桌摆在堂屋的角落里,一边是厚厚的课本,一边是母亲的叹息。他知道,只有考上山东农业大学,只有走出这片滩涂,才能真正改变自己和家里的命运。

腊月中旬,村里的小学放了寒假,空荡荡的教室锁着门。刘非忽然想起,自己在学校是学习部长,不如在村里办个寒假补习班,教孩子们读书写字,顺便收点学费,帮家里凑彩礼。他跑到村支书家,把想法说了出来,村支书愣了愣,随即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行!叔帮你把教室腾出来,咱滩涂的孩子,也该多学点东西。”

消息传开后,村里的家长都把孩子送了过来。黄河滩的孩子大多没机会好好读书,听说刘非是城里学校的年级第一,还当了干部,都愿意让孩子跟着他学。补习班开课那天,村小的教室里挤了三十多个孩子,从七八岁的小学生到十几岁的初中生,眼睛里都闪着渴望的光。刘非站在讲台上,借着窗户外透进来的天光,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,把自己在学校学的知识,一点一点教给这些滩涂的孩子。他还给孩子们讲城里的校园,讲黄河外面的世界,孩子们听得入了迷,下课了还围着他问个不停。

家长们看孩子学得认真,都主动给刘非送学费,有拿五毛一块的,有提一篮鸡蛋的,还有送半袋红薯的。刘非把现金都攒起来,鸡蛋和红薯留给父母吃,每天晚上,他都会就着油灯的光,把收到的东西记在本子上,一笔一划,清清楚楚。

腊月二十八,补习班结束了。刘非算了算,一共攒了六百多块钱,虽然离三千块彩礼还差得远,可这是他凭着自己的本事挣来的,攥着这些钱,他心里踏实了不少。他把钱交给母亲,母亲捧着钱,手抖得厉害,眼泪滴在钱上:“我的儿,长大了,能替家里扛事了。”

除夕那天,一家人围在桌旁吃饺子。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,映得满屋子暖融融的。父亲打开了那瓶没喝完的亘古泉酒,给每个碗里都倒了一点,连刘非的碗里也有小半盅。刘然看着墙上弟弟的奖状,忽然笑了:“等明年开春,咱把那几亩荒地整出来,种上棉花,说不定就能凑够彩礼钱了。”父亲愣了愣,随即拍了拍他的肩膀,眼眶红了。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着,黄河滩的夜空被烟花照亮,刘非忽然觉得,不管前路有多难,只要一家人守在一起,就总有盼头。

大年初一,刘非跟着父亲去了邻村的姑娘家。姑娘的父母看着他手里的六百多块钱,又听说他是市“三好”候选人,还要考山东农业大学,态度软了下来:“彩礼钱可以慢慢凑,只要你们家有这份心,这门亲事就先定下来。”走出姑娘家的门,父亲长长地舒了口气,拍了拍刘非的背:“非非,多亏了你。”

刘非骑着自行车往家走,路过黄河边,初春的风已经带着一丝暖意,滩涂的芦苇丛里,隐约冒出了嫩绿的新芽。他蹬着自行车,车轮碾过解冻的土路,心里想着山东农业大学的校门,也想着家里的几亩薄田。他知道,这个寒假,他不仅为家里凑了彩礼钱,更懂了什么是责任。他会带着家人的期望,带着黄河滩的韧劲,朝着远方的大学奋力骑去,让这辆旧自行车,载着他穿过滩涂,驶向更广阔的天地。

开学前一晚,灶膛的火灭了大半,屋里浸着初春的微凉。刘非坐在木棱子床边,就着油灯昏黄的光收拾书包。母亲给他缝的粗布笔袋里,塞满了削得尖尖的铅笔和用旧了的钢笔;课本的边角都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,那是父亲赶集时特意扯的纸,防着路上被风吹卷。他把奖状和推荐表重新叠好,塞进书包最底层,又压了一张母亲晒干的红薯干——这是他瞒着爹娘装的,路上饿了能垫垫肚子。

母亲端着一碗热米汤进来,放在他手边,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新缝的厚夹袄:“夜里赶路冷,穿上这个,是用你爹那件旧褂子改的,棉花是去年新弹的,暖和。”刘非摸了摸夹袄上细密的针脚,鼻子一酸。父亲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两个刚编好的小荆条筐:“带上,放书包里,装个书本纸笔的,结实。”刘然也凑过来,把自己磨了好几晚才扎成的一把小扫帚塞给他:“学校打扫卫生能用,比买的耐用。”

油灯的火苗轻轻晃着,映着一家人的脸。刘非把夹袄叠好放进书包侧兜,又把荆条筐和小扫帚摆进去,书包瞬间沉甸甸的——那是一家人的惦念,也是黄河滩沉甸甸的希望。他吹灭油灯,躺在麦秸垫子上,听着窗外黄河水的流淌声,一夜无梦。

鸡叫二遍的时候,刘非就醒了。他悄悄推开门,院子里还浸着夜露的湿冷,东方的天际刚泛出一抹鱼肚白。他蹬上自行车,车铃“叮铃”响了一声,惊飞了院墙上栖息的几只麻雀。

土路比年前松软了些,车轮碾过,偶尔会沾起一小块湿泥。风里已经没有了腊月的凛冽,带着黄河水的湿润和泥土的腥气。路两旁的芦苇丛,枯黄的秆子底下,已经钻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,像撒在滩涂上的碎玉。远处的黄河大堤上,有早起的农人牵着牛走过,牛蹄子踏在解冻的土路上,发出闷沉沉的声响,牛角上还挂着几颗晶莹的露珠。

路过那片麦田时,刘非停下车望了望。越冬的麦苗已经褪去了枯黄,泛出一层淡淡的青,麦叶上顶着的薄霜,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,像撒了一地的盐粒。他想起哥哥说的开春种棉花的话,想起父亲编筐时粗糙的手,心里忽然就有了一股劲儿。他跨上自行车,用力蹬着脚踏板,车轮滚滚向前,朝着镇子的方向,朝着学校的方向,朝着山东农业大学的方向,一路驶去。晨光渐渐铺满了黄河滩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
赶到学校时,早读课的铃声刚响过。刘非把自行车停在车棚最里头,拍了拍车座上的尘土,拎着沉甸甸的书包往教室跑。刚踏进门,同桌王浩就凑了过来,手里还攥着一本卷了边的习题册,嗓门亮得能穿透教室的喧闹:“刘非,你可算来了!寒假我攒了三道数学难题,琢磨了半个月都没辙,就等你这个年级第一给我讲讲呢!”

刘非刚放下书包,班长李梅又走了过来,手里拿着一张学生会的通知:“刘部长,开学第一周要重新布置‘学海新花’壁报,团委书记说,还得用你那手好字写标题,大家都等着呢。”

刘非看着教室里一张张熟悉的脸,看着墙上还留着上学期壁报的残痕,心里那股从黄河滩带来的韧劲,又添了几分热乎的底气。他笑着点点头,把书包里的小荆条筐拿出来,摆在桌角:“行,习题咱下课就讲,壁报的事,放学后咱一起合计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