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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三部曲之命运

共 9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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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章 家书牵魂守初心

一九九四年深秋的雨,缠缠绵绵下了整整三天。京郊百群农场的麦田被雨水泡得松软,踩下去便是一个浅浅的泥窝,空气里漫着泥土的腥气和麦秸的潮味。凉台上的读报小组被迫歇了活动,工友们大多蜷缩在宿舍的铺板上,就着昏黄的灯光扯闲篇、摸纸牌,唯有刘非,独自坐在铺板前,手里攥着一封皱巴巴的信纸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
信纸是妻子丽芳寄来的,字迹歪歪扭扭,还洇着几处水渍,想来是趴在炕桌上,就着油灯写的。“非子,家里的黄河灌区又到了蓄水期,滩地全淹在水里,队里说这地得养上三年才能灌溉好、重新耕种,这三年,咱手里压根没有能下地的田。爹在BJ杨镇养猪场的活儿不算轻松,猪圈里的潮气重,他那老寒腿又犯了,夜里疼得睡不着,也舍不得花钱买药。闺女想你,天天抱着你那件旧棉袄哭,问俺爹啥时候回来,啥时候带她去城里看火车……”

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,扎得刘非心口发紧。他抬手抹了把脸,指尖触到眼角的湿意,才惊觉自己竟落了泪。背井离乡三个多月,白日里在麦田挥汗如雨,夜里忙着整理文集、修改稿子,累得沾着枕头就能睡着,倒也顾不上孤单。可这一封家书,却瞬间戳破了他故作坚强的外壳,把藏在心底的牵挂和酸楚,全都勾了出来。

三年。

这个数字在刘非的脑海里反复回响,沉甸甸的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一千多个日夜,对于靠地吃饭的黄河滩庄稼人来说,简直就是一场熬煎。他想起家里囤着的那点余粮,想起丽芳夜里缝补衣服时,借着油灯微光叹气的模样,心口又沉了几分。没了田,就像断了根的树,往后的日子,要靠什么撑下去?他又想起父亲六十出头的年纪,本该在黄河滩的老屋里,侍弄几分菜园,晒晒太阳安享晚年,却为了帮衬他这个没有固定营生的儿子,跑到千里之外的杨镇养猪场讨生活。那猪场他上个月休班时去过一趟,刺鼻的粪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,父亲每天凌晨就得起床拌饲料、清猪圈,晚上就挤在猪场角落的小棚屋里,连口热乎的家常饭都难得吃上。他还记得,那天自己塞给爹五十块钱,爹攥着钱死活不肯收,红着脸说“爹还能挣,不用你操心”,转身又扛着一袋猪饲料,蹒跚着走进了猪圈。

“非子哥,咋一个人坐着发呆呢?”李英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玉米糊糊走进来,看见刘非手里的信纸,脚步下意识放轻了些,“是家里来消息了?”

刘非点点头,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,塞进贴身的衣兜,声音带着几分沙哑:“家里灌区蓄水,滩地淹了,得养三年才能重新种地,这三年,乡亲们都没了活路,日子难熬。”

李英愣了愣,把玉米糊糊递到他手里,挨着他坐在床沿上,轻声叹道:“三年啊……这日子可咋熬。俺前几天给俺弟写信,俺娘也说黄河边的地都泡着,队里也传了这话,说要养地三年。咱黄河滩出来的人,这辈子都跟这河水绑在一起,靠天吃饭,真是没辙。”她顿了顿,又抬头看他,眼里满是真诚,“不过你别太揪心,叔在杨镇养猪好歹能挣点工钱,你在这里好好干,读报小组办得红火,文集也快攒成了,等将来稿子发表了,稿费肯定能补贴家用。三年虽长,熬熬也就过去了。”

刘非捧着温热的玉米糊糊,暖意顺着喉咙淌进心里,稍稍驱散了些阴霾。他看着李英,又想起宿舍里的工友们——李会要供两个娃上学,常年穿着打补丁的工装;王大爷要给老伴抓药,顿顿就着咸菜啃馒头;李强无儿无女,却总惦记着村里那间摇摇欲坠的老房子。每个人的肩上,都扛着沉甸甸的担子,每个人的日子,都过得磕磕绊绊,可他们谁也没说过一句放弃的话。

雨声渐渐小了,窗外透进一丝微光,天边慢慢扯开一道淡青色的口子。刘非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雨后的麦田绿得发亮,麦穗上挂着水珠,在微光里闪着细碎的光,透着一股子顽强的生机。他想起自己28岁成家单过,没有固定的营生,没有稳定的收入,如今家里的田又要荒三年,往后的日子,怕是要更难了。可他从未后悔过背井离乡——打工是为了糊口,为了给妻女一个安稳的家;写作是为了心安,为了给灵魂找一个栖身的地方。这两样,他一样都不能丢。

“英妹子,谢了。”刘非转过身,脸上的阴霾散了些,眼里又亮起了往日的光,“这点难处不算啥,三年而已,咱庄稼人,啥大风大浪没见过?文集得抓紧整理,读报小组也得接着办。等日子好起来,我就带着稿费回家,给闺女买新衣裳,给爹治腿,再把家里的老房子修一修。等三年后地能种了,咱再回来侍弄咱的田。”

李英笑了,眉眼弯弯的:“俺就知道你是个不服输的。俺弟给俺回信了,说这次考试考了全班第一,还说要向你学习,将来也当个作家,写咱黄河滩的故事呢。”

两人正说着,宿舍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李强背着一捆柴禾走进来,手里还攥着一沓泛黄的稿纸,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:“非子,你看!俺把当年发表在《山东大众报》上的《麦收》抄下来了,还有几首压箱底的短诗,你帮俺瞅瞅,能不能收录到文集里。”他走到桌边,瞥见刘非微红的眼角,又看了看桌上的空碗,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,语气也软了下来,“家里的事,别太往心里去。天无绝人之路,三年虽长,挺过去,就好了。”

刘非接过稿纸,指尖拂过上面工整的字迹。那些文字,写的是黄河滩的麦收,写的是庄稼人的汗水,字里行间,是和他一样的执着与热爱。他想起自己写的《一场和麦苗的“较量”》,想起李会口述的打工往事,想起王大爷一字一句琢磨的《庄稼经》,这些稿子,哪一篇不是蘸着汗水写成的?哪一篇不是藏着庄稼人的心声?

“二爷,写得真好。”刘非由衷地赞叹,“这些都收录进去,咱的《麦浪里的笔尖》,就更有分量了。等文集成了,咱先寄回黄河滩,让家乡的人看看,咱农民工不光会扛锄头,还会握笔杆子!就算三年没地种,咱也能靠双手、靠笔尖,活出个样来!”

李强咧开嘴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:“好!好!就这么干!”

雨彻底停了,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,金色的光洒进宿舍,照亮了桌上的稿纸,也照亮了刘非的脸。他铺开一张崭新的方格纸,拿起笔,给妻子丽芳写回信。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像是在诉说着他的心事:

“丽芳,见字如面。家里的事,我都知道了,滩地要养三年才能耕种,这三年,咱就咬咬牙扛过去。我在这里一切都好,场里的活儿不算重,读报小组办得很红火,高主任还帮我们联系了编辑部。文集《麦浪里的笔尖》很快就能攒成,等稿子发表了,我就把稿费寄回家。爹在杨镇养猪场干活辛苦,你写信的时候多嘱咐他,让他别太省,腿疼了就去买药,我这边发了工钱也会给他寄点过去。告诉闺女,爹很快就回去,带她去看火车,给她买BJ的水果糖。三年虽长,但日子是慢慢过的,我会好好干活,好好写作,等年底,我一定回家,和你一起,把日子过好……”

写完信,刘非仔细折好,装进信封,工工整整地写上地址。他走出宿舍,朝着场部的邮筒走去。阳光洒在身上,暖洋洋的,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,麦田里传来工友们的说笑声,锄头挥动的声音,和着风吹麦浪的沙沙声,谱成了一曲热闹的歌。

他抬头望了望远方,家乡的方向被层层叠叠的麦田挡住了,却清晰地刻在他的心上。背井离乡的孤独,三年无地的窘迫,家庭的牵挂,现实的压力,像一块块石头压在肩上,可他的腰杆,始终挺得笔直。他知道,自己走的是一条泥泞的路,可这条路的尽头,一定开满了鲜花。

回到凉台时,工友们已经聚齐了。高志让人搬来的桌椅擦得干干净净,崭新的稿纸码得整整齐齐,透着淡淡的纸墨香。李强戴着老花镜,正给大伙读新到的《京郊日报》;李会捧着自己的打工故事,正一字一句地念给大家听;王大爷捋着胡子,琢磨着《庄稼经》里的字句;李英则坐在一旁,认真地练习写字,字比以前工整了许多。

刘非走到桌边,拿起笔,在新的稿纸上写下标题——《锄头与钢笔》。他要把自己的心声写下来,写打工的艰辛,写三年无地的迷茫,写对家人的牵挂,写对梦想的执着。笔尖落下的瞬间,他忽然想起父亲藏馒头的模样,想起丽芳灯下的叹息,想起闺女哭着要爹的声音,心里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。这钢笔和锄头,一个写着梦想,一个扛着生活,少了哪一个,都不是咱黄河滩人的日子。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一个黄河滩走出来的农民工,在追求梦想的道路上,如何在泥泞里跋涉,如何在坚守中绽放。

风吹过麦田,沙沙作响,像是在为他鼓劲。刘非的笔尖在纸上不停滑动,写下一行又一行文字。那些文字,带着泥土的气息,带着汗水的咸涩,更带着对生活的热爱,对未来的期盼。

他的人生,本就是一片绿色的泥泞——一步一个脚印,无悔无怨,向阳而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