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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三部曲之命运

共 9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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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太行人家烟火暖

第二天,晨曦刚漫过仪村的山头,给错落的石屋镀上一层淡金,檐角的露珠顺着青石板滚落,砸出细碎的声响。刘非他们18个民工就被领到了山脚最上坡、最北面的一户人家。院墙是用碎石垒的,缝隙里嵌着青苔,风一吹,墙根的狗尾巴草晃悠悠地摇;院里栽着两棵老枣树,枝桠光秃秃的,树皮皴裂得像老人的手,正憋着劲儿等开春抽芽。户主名叫温明,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,肩膀宽宽的,手掌上结着厚厚的茧子,一看就是常年侍弄庄稼的人。他家里有三个孩子,两女一男,大女儿温芳,刚读初一,眉眼秀气,就是见了生人不爱说话,总爱低着头抠衣角;二女儿温欣,读小学三年级,扎着两个羊角辫,蹦蹦跳跳的,手里总攥着个洗得发白的布娃娃;最小的儿子温亮,才上一年级,整天跟在姐姐屁股后面转,嘴里叽叽喳喳地哼着山里的童谣,调子跑了八丈远。

三天时间一晃而过,刘非和这一家五口,竟处得跟一家人似的。山里人实诚,温大嫂的灶台总冒着热气,玉米饼子蒸得暄软,咬一口掉渣;红薯粥熬得稠稠的,能挂住碗边,每次都给刘非多盛一碗,说他“干力气活,得吃饱”。刘非也勤快,每天吃过晚饭,就帮着温大嫂收拾碗筷,扫扫院子里的落叶,劈上一捆柴,然后坐到正房的炕沿上,陪温明唠唠嗑,听他讲山里的收成,讲孩子们的读书事儿,讲那些关于太行山的老故事——讲山里头的狼,讲悬崖上的药草,讲祖辈们开荒的艰辛。两人越聊越投缘,说起各自地里的庄稼,说起黄河滩和太行山的土,竟有说不完的话。

聊着聊着,刘非就知道了,温芳别的功课都还行,就是英语差得厉害,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,一到背单词就犯怵,考试总拖后腿,作业本上的红叉叉密密麻麻。想起自己在黄河滩老家上学的日子,想起那些捧着课本的时光,想起自己曾经的教师梦,喜爱孩子、难忘校园生活的刘非,心里头一下子就热了。他一拍大腿,对着温明两口子说:“温大哥,温大嫂,要不我给温芳辅导辅导英语吧?反正晚上也没事,就当解解闷,不耽误啥。”

温明两口子一听,高兴得不行,连声道谢,温芳也红着脸,小声说了句“谢谢刘非哥”,眼里亮闪闪的,像揣着两颗星星。

从那天起,刘非就成了温芳的无酬家庭教师。每天晚上,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,映着炕桌上摊开的英语课本,也映着温芳认真的脸。刘非从最基础的音标教起,教她怎么张嘴、怎么发音,教她记单词的小窍门——把单词拆成音节,编成顺口溜;教她怎么读准语调,区分升降调。温芳学得认真,眼睛睁得大大的,遇到不懂的就举手问,刘非也耐心,一遍遍地讲,直到她听懂为止,还会在她的作业本上画个小红花。看着温芳的英语一点点进步,从认不全字母到能读短句,刘非心里头别提多舒坦了。他觉得,在这千里之外的太行山区,能做这么一件有意义的事,是种难得的精神享受。没有报酬,却收获了满心的欢喜;不求回报,却能帮着孩子成长。对自己来说,是重温了校园时光;对温芳来说,是帮她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。这何尝不是一种善行于世呢?

一星期过去,刘非在温家,已经成了不可分割的家庭成员。温芳会把攒下的糖块偷偷塞给他,那糖块化了一半,黏糊糊的;温欣会拉着他的手去看山里的野花,指给他认哪是蒲公英,哪是二月兰;温亮会缠着他讲故事,讲完孙悟空还要讲猪八戒;温大嫂做饭,总会多放一勺油,说“都是黄河边刨土的庄稼人,吃好喝好才有力气干活”,那油星子飘在菜汤上,香得人直咽口水。

这是个周末,头天夜里下了一场小雨,淅淅沥沥的,把山路浇得湿滑,没法上工。温明两口子一商量,决定上山坡耕地,种土豆——这是山里人一年的口粮,种得早,收得才稳。

刘非正好撞见,连忙凑过去,搓着手说:“温大哥,我们没事,不上工。让我和陈三,帮您家种土豆去吧!人多力量大,早点种完早点省心!”

温明连忙摆手,憨厚地笑着,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:“不用不用!你们歇着吧!跑这么远来打工,够累的了,哪能再劳驾你们!”

正说着,温大嫂从屋里走出来,她是个开朗爱说笑的性子,心直口快,嗓门也亮,手里还拎着个装种子的布袋子:“哎呀,老温你就是客气!让他们去!年轻人手脚麻利,正好搭把手!就让刘非和陈三他俩去!”

温明拗不过妻子,只好点头答应,嘴里还嘟囔着:“这俩孩子,净瞎忙活。”

很快,温明套上了驴车,车辕上的小毛驴棕红色的皮毛油光水滑,甩着尾巴,打着响鼻,显得格外精神。车上装上了切成瓣的土豆种子,还有犁耙、锄头、化肥这些家什,车轱辘碾过泥路,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。刘非和陈三跳上车,温大嫂也挎着个篮子坐了上来。驴车“哒哒哒”地响着,车轮碾过湿漉漉的土路,溅起细碎的泥点,朝着山坡的方向慢悠悠地走去。山里的风,带着雨后的清新,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,吹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刘非望着车窗外的山景,想起老家黄河滩的田埂,心里头一阵温热——都是种地的人,走到哪儿,泥土的味道都是一样的。

温明家的责任田,在温家正西的一个土山山顶上。山路弯弯,坑坑洼洼,越往上走越陡,驴车走得颠颠簸簸,刘非和陈三坐在车上,颠得屁股生疼,却笑得不亦乐乎,还跟着温大嫂哼起了山里的小调,调子荒腔走板,却唱得格外快活。

到了山脚下,路更陡了,驴车没法往上走。温大嫂牵着毛驴,拽着缰绳,一步一步往山顶挪,小毛驴喘着粗气,蹄子蹬着泥土,走得稳稳当当;温明扛着犁耙,走在最前面,步子又稳又沉,脊梁骨挺得笔直;刘非和陈三,一人扛着一尿素袋子的土豆种子,咬着牙往上爬,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,浸湿了衣衫,后背的褂子都拧出了水,裤脚沾满了泥点子。刘非扛着种子,脚下踩着松软的泥土,只觉得这劲头,和在老家扛麦捆、背玉米秆,一模一样。

到了山顶,两人累得直喘气,一屁股坐在田埂上,半天缓不过劲来,胸口像揣着个小鼓,咚咚直跳。温明又把那袋沉甸甸的氢氨化肥扛了过来,刘非和陈三赶紧起身,三人一起把化肥抬到地里,肩膀压得生疼,却没人喊累。

稍作休息,温明摸出一支烟,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袅袅地散开,飘向远方的山谷。他把烟蒂摁灭在土里,然后招呼大家:“好了,歇够了,开工!”

先是撒化肥。刘非蹲在地上,伸手打开化肥袋子,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,辣得人鼻子发痒。他忍不住把鼻子凑到袋子口,想闻闻这山里的氢氨化肥,和老家黄河滩的是不是一个味。

刚凑过去,身后的温大嫂突然伸手,开玩笑似的把他的头往下一按。刘非猝不及防,弄了一鼻子的氢氨,那股子呛人的氨味直冲脑门,呛得他直咳嗽,眼泪都快出来了,鼻子里火辣辣的,半天缓不过劲来。

温大嫂乐得哈哈大笑,拍着手说:“咋样?小子!这味道够劲吧!比你们黄河滩的冲不冲?”

陈三和温明也跟着笑,笑声在空旷的山坡上回荡着,惊飞了树梢上的几只麻雀,扑棱棱地飞向天边。刘非一边咳嗽,一边笑着说:“够劲够劲!比老家的冲多了!嫂子你可真坏!”

撒完化肥,温明把毛驴套上犁耙,吆喝着牲口,开始耕地。湿润的泥土被犁铧翻起来,散发出一股清新的土腥味,黑黝黝的泥土,带着雨后的黏腻,在阳光下泛着光。耕完地,又用锄头划沟,一条条浅浅的沟,像田埂上的纹路,整整齐齐。然后把切好的土豆瓣,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撒进沟里,生怕碰坏了芽眼。最后一道工序,是让毛驴拉着耙子,把沟封土掩埋种子,耙子走过,泥土把土豆瓣盖得严严实实的,像给它们盖了层厚厚的棉被。刘非蹲在地里撒种,指尖沾着湿润的泥土,心里头琢磨着——这山里种土豆的法子,和老家也差不离,都是盼着秋后能有个好收成。

太阳渐渐升高,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一块半亩地的土豆,很快就种完了。众人站在地头,望着那片新翻过的土地,心里头都盼着,秋后能有个好收成,盼着土豆结得又大又多,堆满粮仓。

刘非这才看明白,这儿是丘陵地带,大大小小的山头连着,像一个个馒头,大部分都是坡儿坎地,高低不平,没法引水灌溉,只能种些耐旱的玉米和土豆。小麦的种植面积很少,只有离仪村很远的、和HEB省相邻的平地上,才能见到成片的麦田——那儿地势平坦,能浇上水,是山里人眼里的“宝地”。他想起老家黄河滩的水浇地,一望无际的麦田,心里头叹了口气,都是种地,各有各的难处。

没有小麦,仪村的村民,平时吃得最多的就是饸饹和土豆酸菜汤。玉米磨成面,掺上榆树皮面,压成饸饹,筋道耐嚼;酸菜是自家腌的,酸香开胃,就着汤喝,能多吃两个玉米饼子。

没过几天,又遇上一个雨天,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一整天,山路泥泞,依旧没法上工。

温明两口子一合计,决定请刘非他们吃顿饸饹,尝尝山里的特色,也算是感谢他们帮忙种土豆。

温大嫂早早地就忙活开了。她把玉米面和榆树皮面按比例掺好,用温水和面,揉得软硬适中,面团在她手里,揉得光滑细腻,泛着淡淡的黄。然后拿出家里那个特制的木制饸饹床子——这玩意儿看着简陋,却是山里人的宝贝,黑沉沉的木头,被磨得发亮,边角都泛着温润的光。长长的木杆,前头是个像蒜臼似的圆形盛面器,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圆孔,木杆往下压,就能利用杠杆原理,把面团压成细细的面条,从圆孔里挤出来。

温大嫂把揉好的面团放进饸饹床子,然后按住木杆,使劲往下压。刘非和陈三凑过去看,只见一根根金黄的饸饹面,从圆孔里挤出来,落在下面的大盆里,像一条条小蛇,又细又匀。温大嫂的额头上渗着汗珠,顺着脸颊往下淌,却笑得格外开心。

接着,温大嫂烧起大锅,柴火噼啪作响,锅里的水很快就烧开了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热气腾腾。把饸饹面下进去,煮了十来分钟,捞出来,过了一遍凉水,这样吃起来更筋道,不黏牙。

小锅里的土豆酸菜汤也煮好了,酸溜溜的,闻着就让人开胃。酸菜是自家腌的,黄澄澄的;土豆是去年存的,炖得烂烂的,一抿就化,汤面上飘着几滴香油,香得人直咽口水。

温大嫂给刘非、陈三,还有自家三口人,每人盛了一大碗饸饹,浇上滚烫的土豆酸菜汤,又撒了一把葱花,绿油油的,看着就有食欲。

刘非端起碗,吹了吹热气,夹起一筷子饸饹塞进嘴里。口感和白面面条完全不同,有点涩,还有点拉嘴,带着一股子榆树皮的清香味,咽下去,喉咙里还留着淡淡的杂粮味。

他没尝出有多好吃,却看见温大嫂正笑眯眯地看着他,眼里满是期待,等着他的评价。

刘非连忙竖起大拇指,笑着说:“好吃!好吃!太香了!这味儿,我在黄河滩老家从没吃过!”

陈三是个实在人,心直口快,吃了一口,就皱着眉头说:“啥饸饹呀!难吃死了!跟面条差远了!一股子怪味!”

这话一出,逗得温明两口子哈哈大笑,温芳也捂着嘴笑,温欣和温亮更是笑得前仰后合,小脸蛋红扑扑的。

刘非也笑了,他知道,这味道,或许算不上美味,却是太行山区最地道的乡土风味。是山里人用汗水和智慧,琢磨出来的过日子的味道,是苦日子里的甜,是穷山窝里的暖。就像老家黄河滩的玉米糊糊,不好吃,却是庄稼人最踏实的念想。

雨还在下着,敲打着窗棂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一首温柔的歌。屋里的煤油灯亮着,映着一家人的笑脸,暖融融的。灶台上的铁锅,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,空气中弥漫着饸饹和酸菜的香味,混着烟火气,钻进鼻子里,让人心里头踏实。

刘非捧着碗,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暖流。他想,自己一个黄河滩的庄稼人,一个背井离乡的打工仔,行走在这陌生的太行山区,却能有这样的经历——帮着山里的孩子辅导功课,跟着老乡们一起种土豆,品尝这原汁原味的乡土美食,感受这浓浓的烟火气。这何尝不是一种收获呢?一种属于太行,属于黄河,属于天下庄稼人的,独一无二的收获。

章节目录 9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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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31–60 章
第 61–90 章
第 91–94 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