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微山湖的回响
2004年正月,鲁西南的年味还未散尽,村口老槐树上的红灯笼被寒风刮得晃悠,红绸穗子簌簌作响。地里的麦苗刚冒出头,裹着一层薄霜,远远望去,像铺了一层碎银。刘非揣着张婷给的地址,把《黄河文苑》的样报仔仔细细折好塞进帆布包,踏着清晨的薄冰,鞋底碾过结霜的土路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踏上了去滕州的长途大巴。因为火车班次太少,坐大巴是最方便的选择。他要去“铁道游击队”的故乡,去微山湖畔,拜访那位写了一辈子水乡故事的乡土作家刘尊。
张婷说,刘尊是真正把根扎在水里的人。这话像一颗种子,在刘非心里发了芽。他办《黄河文苑》的这些日子,尝够了缺钱缺纸的窘迫,印报的钱是卖了两麻袋玉米换来的,投稿的信封是供销社讨来的牛皮纸糊的。丽芳虽不说什么,夜里却总偷偷把卖鸡蛋的钱塞进他的衣兜,第二天红着眼圈说“鸡又下了一窝蛋”。他心里憋着一股劲,想看看,一个农民作家,到底是凭着什么,把一份乡土杂志办了十几年。
2月18日清晨六点半,天刚蒙蒙亮,刘非就在黄市汽车站坐上了开往滕州的长途大巴。大巴车哐当哐当地碾过坑洼的土路,车窗外的风裹着寒气往车厢里钻,他裹紧了棉袄,眼睛却舍不得挪开窗外。风景从鲁西南的麦田,渐渐变成了河道纵横的水乡。枯黄的芦苇荡在风里摇曳,像一群站着发呆的老人;结冰的湖面泛着冷光,冰裂的纹路像一张张网,偶尔能看见几只水鸟掠过,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。刘非靠在车窗上,手指摩挲着帆布包里的样报,纸页边缘被磨得发毛,心里满是期待——张婷说,刘尊老师的《微山湖》杂志就办在自家的小院里,院墙爬满蔷薇,屋里飘着墨香。
客车抵达滕州时,已是午后。日头悬在天上,却没什么暖意,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。刘非背着帆布包,转乘了一辆去荷花镇的小巴,又顺着地址找到一条窄巷。巷口摆着一个水果摊,摊主是位裹着蓝头巾的大姐,正低头整理着一筐砂糖橘,手指冻得通红。他上前递过一支烟,笑着打听:“大姐,请问刘尊老师的《微山湖》杂志社怎么走?”
大姐抬头看了看他,接过烟夹在耳朵上,咧开嘴笑了,露出两颗豁牙:“往里走,第三家就是,那院墙上爬满蔷薇藤的就是。老刘可是咱镇上的名人,写的都是咱湖里人的事儿!渔民生娃、船娘织网,啥都写,写得跟真的一样!”
刘非道了谢,顺着窄巷往里走。巷子两旁都是青砖灰瓦的小院,墙头上伸出几枝腊梅,暗香浮动,脚下的青石板路被踩得光溜溜的。走到第三家门前,他停住了脚步——院墙上果然爬满了蔷薇藤,冬天的藤蔓光秃秃的,却透着一股子韧劲,像无数只手抓着墙皮。院门虚掩着,能听见院里传来的捣衣声,梆梆的,敲在人心上。
他轻轻推开门,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响。眼前是一个种着月季的天井,月季枝桠上还挂着去年的枯叶,天井中央摆着一张石桌,桌上搁着一壶茶,两个粗瓷碗,碗沿磕出了豁口。一位五十多岁的农妇正蹲在井边捣衣,木槌一下下砸在青石板上,听见动静,抬起头来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,眼角的皱纹像湖面上的波纹:“你就是刘非吧?张婷早就跟我们打过招呼了,说你是鲁西南来的乡土作家,办了份《黄河文苑》,还说你当了二十年编外教师,不容易。”
这是刘尊的妻子,穿着一身青布褂子,袖口磨出了毛边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用一根黑发卡别着,眉眼间透着水乡女子的温婉。她擦了擦手上的水,在围裙上蹭了蹭,把刘非让进客厅:“快进屋暖和暖和,老刘去济南开政协会了,要一个星期才回来。他听说你要来,特意让我在家等你,说一定要留你住两天,好好聊聊,还说要给你讲讲他办杂志的难处。”
客厅不大,却收拾得干干净净,土坯墙上糊着报纸,报纸泛黄了,却没一点灰尘。墙上挂着一幅装裱好的书法,字迹苍劲有力,墨色都快渗进墙里去了:“乡土是根,文字是魂”。落款是刘尊。旁边还挂着几张合影,有刘尊和文友的合照,大家都穿着粗布衣裳,笑得敞亮;也有他和国家领导人的合影,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腰杆挺得笔直。书架靠着墙,摆满了《微山湖》杂志,从创刊号到最新一期,一本本码得整整齐齐,书脊都被翻得有些发白,边角卷了起来。
刘非走到书架前,随手抽出一本创刊号。纸张粗糙得硌手,印刷也算不上精美,墨色还有些晕染,可翻开一看,字里行间全是湖水的湿润和芦苇的清香。有写渔民撒网的,网绳勒进掌心的疼都能读出来;有写船娘撑篙的,篙尖划破水面的声响仿佛就在耳边;有写孩子们在湖边摸鱼捉虾的,溅起的水花带着一股子野气;还有写老渔民守着湖滩过了一辈子的,皱纹里全是湖水的故事。一篇篇短文,像一颗颗饱满的莲子,朴实,却有嚼头。
“老刘这一辈子,就守着微山湖。”刘尊的妻子端来一杯热茶,茶水是深褐色的,飘着几片茶叶,在他身边坐下,笑着说起了往事,眼角的皱纹更深了,“年轻时他在湖里打鱼,风吹日晒的,一天挣不了几个钱。后来闲着没事,就开始写湖里的事,写着写着就上了瘾。三十年前,他想办一份杂志,专门登咱乡里人的稿子,那时候多难啊,没钱,没纸,没印刷机。”
她顿了顿,眼神里泛起一丝怀念,伸手摸了摸桌上的粗瓷碗:“他就靠卖鱼的钱,一点点攒。冬天湖里冷,冰碴子能割破靴子,他就披着蓑衣去打鱼,手冻得裂了口子,渗着血,用布条缠缠继续撒网。攒够了一点钱,就去县城的印刷厂求人家,厂长嫌他印得少,不接活,他就蹲在印刷厂门口等,等了三天三夜,厂长才松了口,印了五百本。然后他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,挨家挨户地送,送给渔民,送给船工,送给村里的小学,车后座的杂志摞得比他人还高。”
刘非捧着手里的创刊号,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页,心里泛起一阵共鸣,眼眶有点发热。他想起自己创办《黄河文苑》的时候,也是这样。没钱印报纸,就把家里的玉米卖了;没人投稿,就骑着自行车去周边的村庄找文友,去镇上的中学找老师,来回一趟就是四十里路,鞋底磨出了洞。那些日子,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,白天下地干活,夜里在煤油灯下看稿、改稿,眼睛熬得通红,眼屎都带着墨色。丽芳总说他“不务正业”,可夜里却悄悄给他披上棉袄,怕他冻着,天亮了又给他煮一碗荷包蛋。
“那时候,好多人说他傻,”刘尊的妻子接着说,声音轻轻的,却带着一股子韧劲,“说他放着好好的鱼不打,偏要做这些不能当饭吃的事。可老刘说,文学不是给城里人看的,是给咱乡里人写的。咱湖里人的喜怒哀乐,咱乡里人的酸甜苦辣,总得有人记下来。他写的都是湖里的事,渔民的苦,渔民的乐,大家都爱看。好多渔民看完了,还会跑到家里来,跟他唠嗑,给他讲故事,有的还把自己的经历写下来,塞给他,说‘老刘,你帮我写写’。”
傍晚,刘尊的妻子留他吃饭。桌上摆着几样家常菜:微山湖的咸鸭蛋,蛋黄流着油,红得像晚霞;炸得金黄的荷花,咬一口满嘴香,带着湖水的清甜;还有一锅热乎乎的鲫鱼汤,汤色奶白,鲜得让人舌头都要化了。刘非喝着鱼汤,听着她讲刘尊的故事,心里暖暖的,像揣着一个小火炉。他想起自己的李庄集,想起那些在田埂上劳作的乡亲,想起自己当了二十年的编外教师,想起那些深夜里的煤油灯,想起那些寄来的稿件,字歪歪扭扭,却带着一股子热气。原来,在这片土地上,还有无数和他一样的人,守着自己的乡土,守着自己的文学梦。
饭后,刘非住在小院的厢房里。厢房不大,一张木板床,一张旧书桌,桌上摆着一沓稿纸和一支钢笔。窗外的月光洒在湖面上,泛着清冷的光,远处传来几声狗吠,更显夜的寂静。他翻开刘尊的长篇小说《土长》,封面是牛皮纸做的,上面用毛笔写着书名。里面写着一个渔民的一生,从少年到白头,守着微山湖,守着自己的家。写他年轻时和风浪搏斗,船翻了,抱着一块木板漂了一夜;写他中年时守着湖滩养鱼,鱼苗死了,蹲在湖边哭了三天;写他老年时看着孙子在湖边奔跑,笑出了眼泪。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曲折的情节,可每一个字,都带着泥土和湖水的气息。刘非看着看着,眼睛湿润了——这不就是他想写的故事吗?守着鲁西南的土地,写着乡亲们的喜怒哀乐,写着这片土地上的生老病死,悲欢离合。
第二天一早,刘非告别了刘尊的妻子。她把一本最新的《微山湖》杂志和刘尊的小说《土长》塞给他,又从屋里拿出一沓稿纸,稿纸是泛黄的,却很厚实:“老刘说,咱乡土作家不容易,这些稿纸你拿着,回去办《黄河文苑》用。他还说,让你带回去看看,咱们乡土作家,要互相照应,互相撑腰。别管别人说啥,守着自己的根,写下去就对了。”
刘非接过稿纸和书,纸张沉甸甸的,像捧着一块金子。他攥着刘尊妻子的手,千言万语,却只说了一句:“谢谢嫂子,等我回去,一定把《黄河文苑》办好。”
客车缓缓驶出荷花镇,车窗外,微山湖的湖面渐渐远去,芦苇荡在风里摇曳,像在挥手告别。刘非靠在车窗上,翻开《土长》,扉页上写着一行字,是刘尊的笔迹,歪歪扭扭却很有力:“守着一方水土,写尽一生悲欢。”
他想起刘尊的话,想起自己的《黄河文苑》,想起鲁西南的麦田和黄河水,心里突然坚定起来,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回到鲁西南的村庄时,夕阳正染红了麦田。刘非背着帆布包,站在田埂上,看着金黄的麦浪在风里起伏,像一片流动的海。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,妞妞的笑声从村口传来,脆生生的,丽芳正站在老槐树下,朝他挥手,脸上带着笑。
他知道,自己的路还很长。或许《黄河文苑》永远成不了大刊,或许他永远成不了名作家,或许他一辈子都要守着二亩薄田,在煤油灯下写稿。但他不会再迷茫,不会再退缩。
因为他的根,在鲁西南的土地上;他的文字,是流淌的水;他的梦,是乡土的梦。
就像刘尊守着微山湖,他也要守着自己的李庄集,写一辈子乡土故事,办一辈子乡土杂志。黄河儿女,水的梦想,诗的追求。这条路,他会一直走下去,直到文字像水一样,流淌在岁月的长河里,生生不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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