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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
人生三部曲之命运

共 9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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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4章 迟来的信,未竟的梦

2003年6月28日,鲁西南的麦收刚过,田埂上还留着被镰刀砍过的麦茬,断口处泛着干黄的茬口,空气里飘着新麦的焦香——那是家家户户晒麦时,麦粒被太阳烤出的味道。刘非赤着脚蹲在院子里翻晒麦子,竹耙划过麦堆,发出沙沙的声响,麦芒扎得脚底发痒,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金黄的麦粒上,瞬间就被吸干,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。

院墙外突然传来熟悉的“突突突”声,乡邮员老周骑着嘉陵摩托拐进巷子,车后扬起一阵麦糠,老远就喊:“刘非!郑州的信!又是你那个笔友!”

刘非心里猛地一沉,手里的竹耙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他拍了拍手上的麦芒,快步迎出去,脚步有些发飘。老周把车停在代销点门口,从帆布邮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递过来时笑着说:“这小子好久没给你写信了,这次怎么想起联系你了?”

刘非接过信封,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,信封边角已经磨得发毛,邮戳上的“郑州”二字被蹭得有些模糊,却依旧刺眼。他没搭话,攥着信封往家走,老周的摩托声渐渐远去,他却觉得那声响还在耳边嗡嗡作响。回到院子里,他找了块阴凉的土坡坐下,指尖微微发颤,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。

信纸是普通的稿纸,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,杨兵的字迹依旧遒劲有力,却透着一股陌生的沉重,连笔画都比往日沉了几分,有些字甚至因为用力过猛,笔尖划破了纸页:

刘非兄:你好!由于经营不慎,我被小人利用,失去了人身自由,我从一无所有到一无所有……这是一次沉痛的血的教训,给我上了一次深刻的法纪正专业课!……不过还好,我在这儿只是没有人身自由,其他的都好,除了正常的劳动,我仍能创作,我在撰写自己的长篇小说《二重天》……望接信后为我办两件事:一是为我购买今年的《小小说选刊》邮来;二是为我联系BJ的才女阿玲,她的联系电话以前我告诉过你。请办妥为盼!……愚弟:杨兵。2003年6月2日于郑州第二监狱。

郑州第二监狱——这几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他的心上。刘非捏着信纸,指腹的老茧蹭着纸面,信纸被他攥得发皱。他想起两年前郑州的五日之行,想起杨兵在小平房里热血澎湃的样子,煤球炉的火光映着他的脸,他拍着胸脯喊“我要做中国第二个鲁迅”;想起两人骑车穿行在郑州的街道,杨兵的西装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只展翅的鸟;想起公园长椅上,杨兵数钱时嘴角那抹不易察觉的笑意,手指沾着钞票上的油墨,飞快地把钱塞进贴身衣兜;想起歌舞厅里的霓虹,杨兵和陌生男人推杯换盏,嘴里说着他听不懂的“生意经”。原来那个看似滚烫的文学梦,终究还是裹着一层现实的烂泥,摔在地上,碎得一塌糊涂。

他把信纸叠得整整齐齐,揣进贴胸的衣兜里,转身推出那辆旧自行车。车链吱呀作响,他蹬着车往二十里外的菏泽城赶,正午的太阳晒得路面发烫,车胎碾过土路,扬起一阵尘土。江南正在自家的杂货店里理货,货架上摆着酱油、醋、洗衣粉,看见刘非进来,额角渗着汗,笑着递过一瓶橘子汽水:“刘非哥,今天怎么有空进城?这大热天的。”

“杨兵出事了,”刘非接过汽水,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,甜腻的气泡呛得他咳嗽,声音有些沙哑,“他在郑州第二监狱里,托我办两件事,想请你帮忙联系BJ的阿玲。”

江南的笑容僵在脸上,手里的记账本“啪”地掉在柜台上。他沉默了几秒,捡起本子,拍着胸脯应下:“放心,这事我来办,肯定给你办妥。阿玲的电话我还有印象,我托BJ的亲戚问问,他们在出版社上班,人脉广。”

三天后,代销点的电话铃响了。老周扯着嗓子喊刘非接电话,电话那头是江南的声音:“刘非哥,成了!联系上阿玲了,她说会给杨兵寄书寄信,还托我跟你说声谢谢,说你是个重情义的人。”

刘非握着听筒,心里松了口气,却又堵得慌。挂了电话,他揣着攒了半个月的稿费——二十块钱,去县城的邮局。报刊亭的老板娘翻出一摞《小小说选刊》,从一月到六月,整整齐齐六本,每本三块五。刘非付了钱,用牛皮纸仔细包好,在收件人一栏工工整整写下“郑州第二监狱杨兵收”,又在地址后面加了一句“请转交”。看着邮差把包裹递走,他站在邮局门口,望着远处的麦田,心里沉甸甸的,像是完成了一场对旧梦的告别,也像是送走了一段年少轻狂的自己。

这年夏天,刘非的土坯房门槛快被踏破了。全国各地文友的来信来稿,足足两千二百多件,堆在桌上,像一座小山。信封上的邮戳五花八门,来自云南的大山、广东的工厂、XJ的戈壁,信纸带着不同的气息——有的沾着稻花香,有的带着机油味,有的印着学校的校徽。他拆信拆得手指发酸,那些稿件,字里行间都是生活的热气:有农民写的麦收故事,有工人写的车间日记,有学生写的青春心事。他看着那些字迹工整的稿件,想起杨兵的结局,想起自己在田埂上写稿的日子,煤油灯熏得眼睛发酸,笔尖划破纸页的声响,心里突然通透了——真正的文学,从来不是都市里的野心,不是歌舞厅里的推杯换盏,而是乡土里的坚守,是小人物在命运里挣扎的呼吸。

也是在这年夏天,一封印着BJ作协公章的邀请函,飞到了刘非的手里。烫金的字在阳光下闪着光,邀请他参加为期七天的文学培训,培训地点在BJ的一所大学里,授课的是BJ作协的主席、著名作家曹文轩,还有北京大学的教授、博士生导师。

刘非攥着邀请函,手心里全是汗。他想起丽芳的唠叨:“家里的玉米该浇水了”“妞妞的学费还没攒够”,想起二亩薄田,想起土坯房漏雨的屋顶。可他看着邀请函上的字,心里的火苗又烧了起来。他咬咬牙,把家里的事托付给邻居大娘,又跟丽芳软磨硬泡了三天,终于揣着攒了半年的稿费——一百二十块钱,踏上了去BJ的火车。

在BJ的七天里,刘非的眼界彻底打开了。他第一次走进北京大学的校门,未名湖的水泛着涟漪,博雅塔的影子映在水里;第一次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听曹文轩讲课,曹老师穿着白衬衫,声音温和:“水是流动的,文字也是流动的;水是河,文字在流动,时时的感觉是一种非常惬意的感觉。”刘非想起鲁西南的黄河,想起田埂上的玉米苗,想起那些在煤油灯下写下的文字,那些带着泥土气息的句子,突然明白,他的文字,就该像家乡的水一样,不疾不徐,带着泥土的气息,在岁月里缓缓流淌。

他第一次和著名作家刘心武、诗人雷抒雁面对面交流。刘心武翻着他的手稿,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你的文字有根,根在土里,这就够了。”雷抒雁送给他一本诗集,扉页上写着“乡土是文学的母亲”。

培训结束后,刘非回到鲁西南的村庄。火车缓缓驶进菏泽站,窗外的麦田一望无际,风吹过,麦浪起伏,像一片流动的海。他依旧守着二亩薄田,依旧在煤油灯下写稿,依旧是那个没有编制的农民作家。但他的心里,已经有了更清晰的方向。

他把那些来自全国各地的稿件整理成册,又拿出自己攒的稿费——三百块钱,托县城的印刷厂印了一份乡土文学小报,取名《黄河文苑》。报纸的头版,印着曹文轩的那句话:“水是流动的,文字也是流动的。”他把报纸免费寄给各地的文友,一封封,一叠叠,像撒播的种子。

无数个深夜,刘非坐在煤油灯下,看着窗外的月光洒在麦场上,心里反复问自己:“人活着?又为谁活着?存在忙什么?又为什么而忙?”他想起杨兵的结局,想起自己走过的路,想起那些在田埂上写稿的日子,终于明白——他的根在鲁西南的土地上,他的文字,要为这片土地而写,为这片土地上的人而写。

刘非站在田埂上,看着金黄的麦田在风里起伏,像一片流动的海。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,妞妞的笑声从土坯房里传出来,丽芳正在喊他回家吃饭。他知道,自己会一辈子守着这片土地,为乡土文学耕耘一生。就像曹文轩说的那样,水在流动,文字也在流动,而他的人生,也会在这片土地上,缓缓流淌,生生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