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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
人生三部曲之命运

共 9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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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梦碎黎明

风波刚停,事端又起。

日子在福利轮车厂的喧嚣与压抑里滑过一个月,转眼又是一个周一。凌晨一点,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厂区里静得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晕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。刘非守在门卫室里,桌上的函授教材摊开着,《新闻写作》的书页被夜风掀得微微发颤,他却没心思看,正对着一台满是雪花点的老旧黑白电视机,看里面断断续续的评书节目。滋滋的电流声混着说书人的腔调,勉强驱散着夜班的孤寂。

突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撞破了夜的宁静,伴随着粗重的喘息,机床车间的男职工张风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,额头上的冷汗在路灯下泛着光,脸色惨白得吓人,裤脚还沾着车间地上的油污。

“刘非!不好了!不好了!”张风拽着他的胳膊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你家二妹……任月的手指掉了!被车床车轴绞住了!”

“什么?!”刘非大吃一惊,手里的遥控器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电池都摔了出来。他猛然从椅子里弹起来,心头像是被一只烧红的大手攥住,疼得他喘不过气。任月是他远房表妹,爹娘千叮咛万嘱咐托他照拂,才托人送进机床车间当学徒,进厂还不到三个月,怎么会出这种事?他来不及细想,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岗门,朝着机床车间的方向狂奔而去,夜风灌进他的衣领,凉得刺骨。

车间里的灯光惨白刺眼,老旧的车床还在发出嗡嗡的悲鸣,地上淌着一滩刺目的血,在灯光下泛着腥红的光。任月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脸色白得像一张纸,左手拇指被车床车轴绞住,前节骨头已经折得粉碎,只有一层薄薄的肉皮还连着,鲜血汩汩地往外冒,染红了她的工装袖口,也染红了脚下的工具。她咬着嘴唇,疼得浑身发抖,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,却硬是没哭出声,只死死盯着自己的伤指,眼神里满是惊恐。

“二妹!”刘非的心像是被针扎一样,他冲过去蹲下身,想要按住伤口止血,又怕碰疼了她,急得声音都在抖,“咋回事啊?咋没人看着点?这破机器早该修了!”

周围几个值班的工友都慌了神,七嘴八舌地说,是机床年久失修,刹车突然失灵,任月一个没留神,手指就卷了进去。更让人窝火的是,厂里的值班领导早就溜回家睡觉了,客车司机也回了乡下过礼拜,偌大的厂子,竟连一辆能送人的车都找不到。

“不能等!再等就晚了!”刘非咬咬牙,转身就往车棚跑。他推出自己那辆掉漆的二八自行车,找了块干净的棉布,小心翼翼地裹住任月的伤指,又让两个工友帮忙,把任月扶上自行车后座。他攥紧车把,回头吼了一句:“你们看好车间!我去医院!”

话音未落,他已经蹬着自行车冲了出去。夜色里,车轮碾过柏油路,发出“嗖嗖”的声响。任月趴在他的背上,疼得轻轻哼唧,温热的血透过棉布渗出来,沾湿了他的后背,黏腻得让人难受。刘非不敢停,也不敢慢,脚下像是生了风,朝着西城中心医院的方向飞奔而去。夜风刮得他脸颊生疼,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,模糊了视线,他却死死盯着前方的路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快一点,再快一点!

一路狂奔,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,自行车终于“吱呀”一声停在了西城中心医院的门口。此时已是凌晨五点,急诊室里冷冷清清,只有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医生,正靠在椅子上打盹,面前的桌子上还放着没喝完的茶水,杯壁上结着一圈茶渍。

“大夫!大夫!快看看!”刘非冲进去,声音都带着哭腔,他扶住摇摇欲坠的任月,指着她的伤指,“我妹的手指骨折了!您给看看,还能接上吗?求您了!”

医生慢吞吞地抬起头,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瞥了一眼任月的伤指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,语气里满是敷衍,连检查的心思都没有,甚至没伸手碰一下伤口:“不行!接不上了!伤得太严重了,骨头都碎成渣了,只有剪掉!”

这话像一盆冰水,兜头浇在刘非的头上,瞬间浇灭了他心里的火苗。他还想再求求医生,可对方已经不耐烦地摆摆手,转身去拿消毒水和纱布,动作懒洋洋的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漠。任月看着自己的手指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,肩膀一抽一抽的,压抑的哭声在空荡荡的急诊室里回荡。刘非站在一旁,心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,又酸又涩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简单包扎好伤口,医生开了几包最便宜的消炎药,便挥手让他们离开。刘非扶着任月,慢慢走出医院。天边的太阳已经升了起来,金色的阳光洒在马路上,却照不进他心里的阴霾。他又推着自行车,驮着任月,一步一步往厂里走。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,看着他们狼狈的模样,指指点点,窃窃私语,刘非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,像是被人扇了耳光。

回到厂里的时候,已是早上八点三十分。上班的铃声刚响过,工友们陆陆续续地走进厂区,看到刘非和任月,都围了上来,脸上满是同情,却没人敢多说一句话。刘非顾不上休息,扶着任月,慢慢往女职工宿舍走。走到门卫室门口,他看见对班的高平已经穿着整齐的制服,站在岗亭里等着接班,高平看着他熬得通红的眼睛,叹了口气,没说什么,只是默默递过来一个热馒头。

把任月安顿好,看着她蜷缩在床上,脸色依旧苍白,刘非拖着灌了铅似的身子,正想找个地方歇会儿,第二天一早,早饭刚下肚,碗还没来得及洗,厂长就阴沉着脸,带着两个跟班,堵在了宿舍门口。

刘非一看他来势汹汹,三角眼瞪得溜圆,就知道没好事。他不想跟这种人纠缠,更不想在宿舍门口闹出动静,转身就想往旁边躲。可厂长像是早就盯上了他,几步冲上来,伸手就朝他的衣领抓去,嘴里还骂骂咧咧:“你个小兔崽子!敢管老子的闲事!还敢撺掇女工辞职!今天非打死你不可!”

说着,厂长就扬起肥嘟嘟的拳头,追着刘非打。

这下,厂区里彻底乱套了。车间里的工友们听到动静,全都跑了出来,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,有人骂厂长不讲理,有人替刘非抱不平。几个平日里和刘非交好的大高个工友,一看厂长动手打人,当即就冲了上去,死死地把厂长围住,不让他靠近刘非半步。

“都给我让开!谁敢拦我!”厂长气得脸红脖子粗,唾沫星子乱飞,却被工友们挡着,动弹不得。

这时,厂主任周方挤了进来,他看了看满脸怒气的厂长,又看了看一脸疲惫的刘非,眉头皱得紧紧的,凑到刘非耳边,压低声音说:“刘非啊,事已至此,你就离厂吧!这地方,待不下去了!”

刘非的心,猛地沉了下去,沉到了谷底。

无奈啊!他看着眼前乌烟瘴气的厂子,看着那些被欺压却敢怒不敢言的工友,看着那个嚣张跋扈的厂长,突然觉得,这里真的没什么干头了。他不是害怕这股恶势力,更不是打不过那个肥头大耳的厂长,只是觉得,在这里耗着,根本就是浪费时间,他的梦想,他的抱负,根本不可能在这片污浊的土壤里生根发芽。他要走,他要去另寻一片能施展才华的天空!

刘非咬了咬牙,转身就往楼上的宿舍走。他收拾起自己的行李,一个破旧的帆布包,里面装着他的函授教材,他的笔记本,还有几件换洗衣裳。那本记满了工友心声的笔记本,被他紧紧地攥在手里,纸张被汗水浸得发软,像是攥着他未完成的、破碎的梦想。

扛着行李下楼,厂区里的工友们都默默地看着他,眼神里满是不舍,有人偷偷抹着眼泪,有人塞给他几个煮鸡蛋。那个色狼厂长还在不远处跳脚骂街,却没人再理他。刘非穿过人群,朝着厂大门走去。厂长还想冲上来追着打他,可工友们围成了一道人墙,死死地拦住了他,有人还推了他一把,让他摔了个趔趄。

刘非走出厂大门,路边停着一辆人力三轮车。他跳上车,回头望了一眼这个待了大半年的厂子,望了一眼那堵爬满了爬山虎的院墙,望了一眼那块写着“冰花之声”的黑板——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,却还刻着他的心血。心里五味杂陈,像打翻了调料瓶。

三轮车缓缓驶离,福利轮车厂的影子,渐渐消失在视线里。

刘非的驻厂梦,那个想在厂里发展自己、做一名新闻记者的梦想,彻底破灭了。这是老天的捉弄吗?还是上帝的无情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自己脚下的路,是那样的艰难,那样的崎岖。他从心灵深处懂得,自己的梦想,原来裹着一层实实在在的伤痛,和说不尽的无助。

三轮车一路颠簸,朝着李庄集的方向驶去。刘非靠在车斗上,望着天边的云,心里头空落落的。

他要回家了,回到妻子丽芳的身边,回到那片熟悉的黄土地上。他会重新扛起锄头,默默耕耘他的农田;他也会拿起笔,在那些寂静的夜晚,依旧无闻地编织自己的文字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