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稻田里的心事
麦收后的黄市,空气里还裹着麦秸的焦香,日头毒得像火炭,烤得柏油路面都在发烫。周日的清晨,校团委王书记把刘非和刘玫叫到办公室,指尖敲着桌上的通知:“跟我去王家庄,离学校十里地,老家要插水稻,咱带上几个初三的学生,去搭把手。”
刘非捏着自行车把的手紧了紧,余光瞥见身旁的刘玫,她正低头整理着帆布包,鬓角的碎发被汗濡湿,贴在白皙的额头上。一行七人骑着车往城西去,王家庄属黄市西城区,城郊的水稻田在晨光里铺成绿莹莹的绸子,田埂上的野草被晒得蔫蔫的,远处的农民挽着裤腿在水里弯腰,泥水溅在腿上,凝成泥斑。
到了王家庄,王书记的母亲早已备好了早饭,玉米粥就着咸菜,刘非扒了两口,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。他是旱粮区的农家子弟,别说插水稻,连见都少见,挽起裤管下到田里,冰凉的泥水漫过脚踝,泥水漫过脚踝的凉,和黄河滩的沙土烫是两回事,他踩在软泥里,像踩在自己的心尖上。手里的稻秧总也插不直,歪歪扭扭地倒在水里,和身旁刘玫的动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刘玫虽是干部家庭的女儿,插起秧来却又快又稳。她左手攥着一把稻秧,右手飞快地往泥里插,弓背弯腰的动作行云流水,行距株距摆得齐齐整整,像在田里画棋盘。“你把秧苗攥松点,指尖碰泥就放。”她转头喊刘非,声音被热风揉得软软的,伸手替他扶了扶歪倒的稻秧,她的指尖蹭过他沾着泥的手背,像槐花落在水面,轻得不敢碰,烫得刘非心里一颤。
几个初三的农家学生也手脚麻利,两亩地的秧苗,不到午饭时间就插完了。王书记的母亲摆了满满一桌菜,嫩黄的炒鸡蛋、白糖拌西红柿、油炸花生米,还有红烧牛肉和大蒜凉拌黄瓜,瓷盘碰着粗瓷碗,撞出热热闹闹的声响。王大娘拉着刘非的手往桌边按:“孩子,多吃点!你们城里学生来帮衬,大娘心里热乎!”
“大妈,随便吃点就好。”刘非红着脸推辞,余光里刘玫正替王大娘摆筷子,她的手指纤细,捏着竹筷的模样,和黄河滩的丽芳攥着秫秸的手,在他脑海里叠成了重影。
饭桌上,王书记和王大娘拉着家常,刘非却食不知味。他看着碗里的白米饭,想起家里的红薯干,想起母亲数280块见面礼时发抖的手,心里的愧疚又翻涌上来。刘玫坐在他对面,给他夹了一筷子甜椒炒肉丝:“多吃点,下午还要回学校呢。”她的眼神里藏着担忧,刘非却不敢抬头,只顾着扒拉碗里的饭,把那些翻涌的心事都埋进米粒里。
返程的路上,自行车轮碾过晒得发烫的土路,刘非和刘玫并排骑着,两人都没说话。风里带着水稻的清香,刘玫的车铃偶尔响一声,脆生生的,却像敲在刘非的心上。他能感觉到身旁的刘玫一直在看他,那目光里的温柔和委屈,像细密的针,扎得他心口发疼。自刘玫吐露心意后,他就陷在两难的泥沼里——一边是父母的期盼、和丽芳的婚约,一边是刘玫炙热的爱恋,他像被夹在两块磨盘中间,连呼吸都觉得沉重。
回到学校,校园里的梧桐叶被晒得卷了边。刘非趴在桌上,摊开的习题册一个字也看不进去,脑子里全是稻田里的画面:刘玫插稻秧的背影、王大娘热络的笑脸、还有丽芳那条红围巾。他从抽屉里摸出日记本,笔尖在纸上划了又划,最后只写下一行字:“人活着,该像黄河滩的芦苇,往高里长,可命运偏要把根扎在泥里。”
金秋的黄市职业二中,被丰收的气息裹着。校团委成立了各种兴趣小组,音乐、体育、艺术,刘非牵头建了文学小组,阅览室成了他常待的地方,诗歌朗诵、办校刊,他想把心里的烦闷都揉进文字里,可笔尖落下去,写的却都是黄河滩的秫秸、稻田里的泥水,还有刘玫那双带着愁绪的眼睛。
1986年10月8日,省教育厅的领导来学校检查。刘非作为学生会骨干,站在教导处办公室里汇报工作,他讲着农学专业的实践成果,讲着兴趣小组的活动,手指却不自觉地绞着衣角。领导们点头称赞,可他的心思早就飘远了,飘到了黄河滩的家里,飘到了刘玫的书桌前。
领导走后,校园的热闹落了潮,刘非心里的潮却涨了起来。检查过后,学校里的气氛松快了些,可刘非的状态却越来越差。他开始失眠,夜里睁着眼睛看窗外的月光,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;白天上课总走神,老师提问时,他要愣半天才能反应过来;头痛也成了家常便饭,像戴了个紧箍咒,越想越疼。刘玫发现了他的不对劲,每天给他带早饭,把温好的牛奶放在他桌角,牛奶瓶壁凝着水珠,像她眼里没落下的泪,轻声问:“你是不是不舒服?要不要去医院看看?”
刘非总是摆摆手:“没事,就是没睡好。”可他心里清楚,这不是没睡好,是心里的结拧得太紧了。他不敢跟刘玫说实话,怕伤了她的心;也不敢跟家里提,怕父母失望,只能把所有情绪都憋在心里,憋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。
那个星期天,刘玫硬拉着他去了黄市精神病院。“我妈在这儿上班,让她给你做个脑电图,放心点。”刘玫的语气不容拒绝,牵着他的手往门诊楼走,她的手心温热,刘非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精神病院的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,刘玫带着他找到母亲王医师。“妈,这是我们班长刘非,他最近总头痛失眠。”刘玫的声音软软的,王医师笑着打量刘非:“小伙子,玫玫总在我面前提你,说你学习好,有担当。”
刘非红着脸说了声“阿姨好”,心里却五味杂陈。王医师给他安排了脑电图检查,让他去洗漱间洗了头,又领着他进了检查室。机器的嗡鸣声在耳边响着,刘非闭着眼睛,脑子里全是刘玫担忧的脸,还有黄河滩的炊烟。
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,王医师指着报告单笑:“没事,就是神经衰弱,吃点谷维素和安定片,放宽心就好。”刘非悬着的心落了地,却又觉得更沉了——他的病,不在身上,在心里。
刘玫的家在市专家属院,四室一厅的房子敞亮又整洁。她把刘非领进自己的房间,十二平米的小屋里,摆着一张书桌和单人床,墙上贴着明星挂历,还有刘非送她的美人蕉年画。书桌上的玻璃板下,压着两人在长东黄河大桥的合影,旁边还放着一张“海上日出”的贺年卡,刘玫用钢笔在背面写着:“心向朝阳,无畏风雨。”
刘非坐在书桌前,看着那张合影,心里的愧疚像潮水般涌来。刘玫给他倒了杯茶,坐在床边看着他:“非,别想那么多,学习要紧,你的前程比什么都重要。”她的声音轻轻的,却像锤子一样,敲在刘非的心上。
离开刘家时,夕阳正沉在西边的天际,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。刘玫骑着车跟在他身后,两人往牡丹影剧院去,预告牌上写着今日上映《世上只有妈妈好》。刘非看着那几个字,鼻子突然一酸——他想起了黄河滩的母亲,想起了王医师温和的笑脸,也想起了刘玫眼里的期盼。
电影开演的铃声响了,刘玫拉着他往检票口走,指尖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。刘非抬头看她,她的侧脸在夕阳里镀着一层金边,像春日里的槐花,干净又温柔。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:要是没有婚约,要是没有黄河滩的牵挂,他会不会勇敢一点,伸手抓住这份藏在心底的爱恋?
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他掐灭了。他是农民的儿子,肩上扛着家里的期盼,那份沉甸甸的责任,让他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。影剧院的灯光暗下来,银幕上的歌声响起,刘非看着画面里的母子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,滴在手背上,凉得像黄河滩的晚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