跳到正文
SpruceNovel
封面加载中…
小说

人生三部曲之命运

共 94 章

正在阅读 · 第34章 太行风声起

第34章 太行风声起

来到太行山区的铁路工地已近二十天,断断续续的停工日子,让刘非心里攒下的那些乡土故事和见闻,快要漫出日记本的纸页。他总觉得,这些藏在山里的人和事,不该只窝在自己的本子里,该让更多人听见。

这天,天刚擦过晌午,日头悬在半空,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刘非揣着兜里皱巴巴的几张稿纸,又喊上了陈三和高四:“哥俩,跟我去趟和顺县广播站呗?我想找编辑老师聊聊,看看咱山里的事儿,能不能从喇叭里传出去。”

陈三正蹲在工棚门口啃玉米饼,闻言立马把饼子往嘴里一塞,拍着大腿站起来:“去!咋不去!广播站那大喇叭,俺可稀罕了,天天在村里响,说的都是新鲜事儿!”高四则慢腾腾地放下手里的针线——他正给闺女缝布沙包,闻言点了点头,把沙包揣进兜里:“中,跟着你去长长见识,也瞅瞅县城是啥样。”

三人沿着山路往和顺县城走,脚下的石子路被踩得“咯吱”响,路边的野草晃悠悠地蹭着裤脚。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才望见县城的轮廓,低矮的楼房错落着,和顺县广播站就坐落在县城东头,是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,门口挂着块红漆牌子,上面写着和顺县人民广播站,漆皮掉了不少,却依旧醒目。

推门进去,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一台老式收音机在“滋滋”地响。靠窗的桌子旁,坐着个三十五六岁的汉子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,手里正捏着支笔,对着一沓稿纸写写画画。听见动静,汉子抬起头,看见三人,笑着站起身,想说什么,却顿了顿,才慢慢开口:“你……你们好,找……找哪位?”

刘非这才听出来,汉子说话有些口吃,一句简单的问候,说得磕磕绊绊,却透着一股子温和。他连忙走上前,递上自己的稿纸:“张……张老师您好,俺叫刘非,是黄河滩来的民工,也是黄市市报的通讯员,想……想跟您请教请教。”

汉子接过稿纸,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,笑着点头:“俺……俺姓张,叫张……张建军,是这儿的编辑。”他指了指屋里的椅子,让三人坐下,又转身倒了三碗白开水,“俺们站……站里就仨人,两……两个记者一男一女,今……今早下乡采访去了,要……要傍晚才回。”

刘非端着水碗,打量着这间屋子。一张旧办公桌,两个掉漆的木柜子,墙角堆着几箱胶卷和稿纸,墙上贴着几张新闻稿的样稿,简陋得让人心头发酸。他心里暗暗叹道:这和顺县广播站,是真缺人才啊。

陈三在一旁坐不住,东瞅瞅西望望,指着桌上的麦克风问:“张……张老师,这玩意儿就是……就是广播用的?”张建军笑着点头,伸手拨了拨麦克风的开关,屋里顿时响起一阵轻微的电流声。高四则盯着墙上的样稿,小声问:“老师,俺们山里的事儿,也能写了播出去不?”

张建军点了点头,拿起刘非的稿纸,慢慢翻看着,眼里渐渐亮了起来:“你……你写的这些太行风土,很……很真实,老百姓爱……爱听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刘非,“你……你要是有时间,多……多写点,俺们广播站,缺……缺你这样的人。”

这话像一颗石子,投进了刘非的心湖里,漾起层层涟漪。他看着张建军诚恳的眼神,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:要是能留在这和顺县广播站工作,该多好啊。不用再扛钢筋、平路基,不用再为一天三十块的工钱发愁,还能天天写自己喜欢的文字,把太行的故事、黄河滩的故事,都通过大喇叭传出去。

可这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他压了下去。他只是个外地来的民工,没文凭没背景,人家广播站能要他吗?再说,这话要是说出口,被拒绝了多难堪。他抿了抿嘴,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,只是笑着说:“谢谢张老师,俺以后一定多写,多给您投稿。”

三人在广播站待了小半个时辰,听张建军聊了不少关于写稿和广播的事儿,才谢过他,往工地走。回去的路上,陈三还在念叨着麦克风有多稀奇,高四则盘算着要不要把闺女的事儿也写下来投稿,刘非却揣着那个没说出口的念头,心里沉甸甸的,又热乎乎的。

日子照旧不紧不慢地过,工地还是三天两头地停工,工棚里的焦躁气息,一天比一天浓。可谁也没料到,一场不大不小的病,突然找上了刘非。

这天夜里,刘非睡得正沉,突然觉得腋窝底下钻心地疼,像有根针在往里扎。他疼得龇牙咧嘴,翻来覆去睡不着,伸手一摸,腋窝底下竟肿起了一个核桃大的疙瘩,硬邦邦的,一碰就疼得钻心。

第二天一早,刘非顶着两个黑眼圈,找到工头,忍着疼说:“工头,俺腋窝底下起了个疙瘩,疼得厉害,想借点钱去看病。”

工头正蹲在地上算账,闻言头也没抬,翻了个白眼:“借钱看病?工地停工这么久,俺兜里比脸还干净!再说了,一个小疙瘩,忍忍就过去了,哪那么金贵!”

刘非碰了一鼻子灰,心里凉了半截。他知道,工头就是个铁公鸡,想从他兜里掏钱,比登天还难。可这疙瘩疼得越来越厉害,别说扛钢筋了,就连抬手吃饭都费劲。陈三和高四看着他疼得直冒汗,也急得团团转,高四说:“要不,咱去村里的卫生所看看?”

刘非点了点头,咬着牙跟两人去了仪村的卫生所。卫生所就一间屋子,一个老大夫,药架子上摆着几瓶便宜的药片,连个像样的仪器都没有。老大夫看了看刘非的疙瘩,皱着眉说:“这是疖子,发炎了,得消炎。俺这儿只有几片消炎药,你先吃着,要是还不好,就得去和顺县城的医院。”

刘非拿着几片消炎药,心里五味杂陈。和顺县城的医院离这儿几十里山路,来回车费都够他挣好几天的,他哪有钱去?他只能揣着药片,忍着疼回到工棚,一天三顿地吃,可那疙瘩却不见好转,反而越来越大,疼得他夜里直哼哼。

就在刘非被病痛折磨得无可奈何的时候,工地上发生的一件事,彻底点燃了他心里的火。

这天,工地终于复工了,安排的活儿是加固路基护坡。刘非忍着疼,和工友们一起搬水泥袋子。可他刚搬起一袋,就觉得不对劲——这水泥袋子轻飘飘的,比往常的水泥袋轻了一半还多。他伸手摸了摸,袋子里的水泥竟有些结块,捏起来沙沙的,像是掺了不少沙子。

刘非心里咯噔一下,连忙又打开几袋,结果一模一样,都是掺了大量沙子的劣质水泥。他瞬间就明白了,这是施工队在偷工减料!用这种劣质水泥加固护坡,一旦遇上暴雨,护坡肯定会垮塌,到时候,这铁路路基就成了豆腐渣工程!

刘非越想越生气,胸口里像憋着一团火。他是个庄稼人,最看重的就是实在,可这些人竟然为了省钱,干出这种昧良心的事儿!他想起自己是黄市市报的通讯员,想起张建军说的“老百姓爱听真实的事儿”,一个念头在他心里越来越清晰:他要把这件事写出来,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这太行山区的铁路工地上,藏着这样一桩丑事!

当天夜里,刘非忍着腋窝的剧痛,趴在硬板床上,就着昏黄的小马灯,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。他把自己看到的、听到的,都写进了稿子里,字字句句都透着愤怒和痛心。写完后,他又仔细改了几遍,才小心翼翼地把稿子装进信封,贴上邮票,第二天一早,就托去和顺县城赶集的老乡,把信寄给了和顺县广播站的张建军。

寄完稿子,刘非心里的石头落了地,却也有些忐忑。他不知道这稿子会不会被播出来,也不知道播出来之后,会给自己惹来多大的麻烦。

可他万万没想到,第二天下午,奇迹就发生了。

当时,刘非正捂着腋窝,在回工地的路上慢慢走着。刚走到仪村村头,就听见村口电线杆子上的高音大喇叭,突然“滋啦”一声响,随后,一个清脆的女声响了起来:“下面播报一则通讯员来稿,题目是《太行山区铁路工地惊现偷工减料,劣质水泥埋下安全隐患》,作者……刘非!”

熟悉的题目,熟悉的名字,像一道惊雷,在刘非的耳边炸响。他愣在原地,捂着腋窝的手都忘了动,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。

喇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,一字一句,都清晰地传进了仪村的家家户户,传进了路过的行人耳朵里,也传进了不远处的铁路工棚里。

工棚里,工头正翘着二郎腿,喝着小酒。当他听见喇叭里的稿子标题,听见“刘非”两个字时,手里的酒碗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摔了个粉碎。他猛地站起身,脸色铁青,一拍桌子,怒吼道:“反了!反了!这个刘非,吃了熊心豹子胆了!”

他喘着粗气,眼睛瞪得通红,转身对着旁边的李带队吼道:“李带队!刘非呢?那个兔崽子在哪儿?赶紧把他给我找出来!我倒要看看,他有几个脑袋!”

李带队被吓得一哆嗦,连忙点头:“是是是,工头,我这就去找,这就去找!”

夕阳西下,把仪村村头的电线杆子拉得老长。高音大喇叭还在响着,刘非站在原地,听着自己写的稿子,在太行山区的风里回荡。腋窝的疼痛还在继续,可他的心里,却像有一团火在燃烧,烧得他浑身发烫。

他知道,这篇稿子播出去,他在工地肯定待不下去了。可他不后悔。他是黄河滩的庄稼人,骨子里的实在,不允许他看着这样的丑事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
风吹过他的头发,带着山里的草木清香。刘非抬起头,望着远处连绵的太行山,嘴角慢慢扬起一抹笑。他不知道自己的前路在哪里,可他知道,他手里的这支笔,不会停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