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冰花之声

入厂后的日子，像厂门口那条被车轮碾得发亮的柏油路，平平坦坦地往前铺，却在细碎的时光里，藏着刘非心里头的盼头。他每天跟着工友们一起踩着上班铃进厂，管仓库的活儿不算重，无非是记记零件的进出账，盘点盘点车圈、车轴的库存，对着账本上的数字核来核去，倒也落得个踏实。

一日晚饭后，食堂的炊烟渐渐散了，天边淌着一抹橘红的晚霞，把厂房的红砖映得暖融融的。刘非揣着半缸子白开水，在厂里慢悠悠地闲逛。福利轮车厂不算大，几排红砖厂房，一栋灰扑扑的职工宿舍楼，再加上一个长着杂草的小操场，就差不多是全部了。他踱到操场边的白杨树下，一眼瞅见了立在那儿的一块木制黑板。黑板边角的漆掉了大半，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茬子，边缘还磕磕碰碰缺了好几块，上面只歪歪扭扭贴着一张油印的通知单，是关于节约用水的，占了不过巴掌大的地方，剩下的98%的板面，空荡荡的，落着些灰尘和麻雀粪，看着怪可惜的。

刘非盯着那块黑板，手指头无意识地在裤兜里摩挲着，心里头突然就冒出来一个念头，像春天里破土的芽儿，突突地往上长。

第二天一早，他揣着这个热乎乎的念头，径直去找了王厂长。厂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，里面飘出淡淡的茶叶香。王厂长正戴着老花镜，埋着头扒拉着账本上的数字，见刘非进来，抬了抬眼皮，指了指对面的木凳子：“刘非啊，有事？”

“厂长，我瞅着咱厂那黑板空着怪可惜的。”刘非坐下来，身子微微前倾，说得格外认真，眼睛亮闪闪的，“寻思着办个板报，写写厂里的新鲜事，登登工友们的小文章、小感想，再摘抄点报纸上的政策段子，丰富丰富大家的业余生活。我给板报起了个名儿，叫‘冰花之声’，咱厂是做轮车的，冰花听着透亮，也接地气，跟咱工友的心气儿贴得近。”

王厂长一听，眼睛立马亮了，摘下老花镜往桌上一拍，巴掌拍得“啪”一声响，笑道：“好啊！刘非，你这个想法太好了！我正愁厂里的文化生活太单调，一下班大家伙儿除了唠嗑就是睡觉，没个乐子呢！行，这事你全权负责，需要啥尽管开口，笔墨纸砚厂里给你报销，不够了再去供销社买！”

厂长的赞同，像一把火，点着了刘非心里的那股子劲儿。

办报本就是刘非的强项。当年在李庄集当民办教师，他就常给乡里的广播站写稿子；后来跑记者，更是练就了一手好文笔，写起东西来又快又实在。如今有了这块黑板，他像是找到了施展拳脚的舞台，浑身的劲儿都没处使似的。每天下班后，别人都回宿舍歇着，要么凑在一起打牌，要么躺在床板上抽烟，他却抱着一摞稿纸，搬个小马扎蹲在黑板前写写画画。没有彩色粉笔，他就用白粉笔在字的周围勾勒出简单的花边，或者画个小小的轮车图案当插图；没有稿源，他就主动去找工友唠嗑，把他们嘴里的家长里短、干活时的趣事儿，都变成板报上的文字。他还特意辟了个小栏目叫《乡里乡亲》，登些工友们从老家带来的新鲜事——谁家庄稼浇了头遍水，谁家媳妇烙的单饼香，都是李庄集周边十里八乡的家长里短，看得大家伙儿心里头热乎乎的。

没过多久，这块“冰花之声”板报就成了厂里的一道风景。每天下班铃一响，总有工友端着饭碗围在黑板前，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上面的内容。腿脚不便的老张头，拄着拐杖挪过来，让识字的年轻工友念给他听，听完了就咂摸咂摸嘴念叨：“刘非这小子，写的都是咱庄稼人能咂摸出味儿的话！”年轻的学徒工们，挤在最前面，盯着上面的小诗看得津津有味。有人拍着刘非的肩膀说：“刘非这小子，真有两把刷子！”有人笑着说：“看了板报，下班都不觉得无聊了！”刘非听着这些话，心里头甜滋滋的，比喝了蜜还要甜。这就是他的追求——用文化创造物质文明，用笔墨点亮这些朴实工友的日子，让他们在埋头干活的间隙，也能抬头看看文字里的光。

自从办起了板报，刘非就成了厂里有名的“事业狂”。为了把板报办得有声有色，他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搭了进去。节假日、星期天，别人都骑着自行车往家赶，车后座上绑着给老婆孩子买的糖块、布料，他却依旧守在那块黑板前，琢磨着下期的内容，或者趴在门卫室的桌子上写稿子。李庄集离城区足有25公里，他一个月才回家一趟，每次回去，也只是匆匆待上一两天，帮丽芳挑挑水、劈劈柴，就又揣着一摞书赶回厂里。

新婚的甜蜜，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，渐渐被冲淡了。他忘了，家里还有个守着木棱子床的丽芳。蜜月中的丽芳，每天天不亮就起床，喂鸡、做饭、下地干活，晚上坐在煤油灯下，纳着鞋底等他回来。她把刘非穿过的那件旧棉袄找出来，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，夜里睡不着，就抱着棉袄闻闻，上头还有他身上的麦秸味儿和汗味儿，闻着闻着，眼圈就红了。窗外的月亮升了又落，院里的梧桐叶绿了又黄，她的男人，却总在那个遥远的城里，忙着他的“冰花之声”。她不懂什么叫“冰花之声”，也不懂什么叫“文化追求”，她只知道，自己的男人，好久没好好陪过她了，好久没跟她说过几句贴心话了。天有不测风云，人有悲欢离合，这份新婚的冷落，像一根细细的针，轻轻扎着丽芳的心，扎得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，眼角总泛着湿意。

刘非不是不知道丽芳的委屈，只是，他心里头那团火，烧得太旺了。他总觉得，自己得做出点成绩来，才能对得起丽芳的付出，对得起自己走出李庄集的那份心气儿。

机会，很快就来了。

那年五四青年节，市里举办征文比赛，主题是“青春与奋斗”。刘非琢磨了许久，笔尖在稿纸上划了又划，最终，他把自己和丽芳的故事写了进去。他在文章里写，当年和丽芳在村头的老槐树下定情，丽芳塞给他一个煮鸡蛋，蛋清滑溜溜的，蛋黄噎得他直咧嘴，两人蹲在树影里，笑得前仰后合。他写了两人不顾村里闲话的自由恋爱，写了丽芳攥着150块拜钱送他进城的模样，写了一个农村青年对美好生活的向往，也写了自己在福利厂的日子。文字朴实无华，却透着一股子掏心窝子的真诚。

没想到，这篇题为《为自由恋爱而歌》的纪实散文，竟一举斩获了一等奖。更让他惊喜的是，文章还被黄市人民广播电台选中，在“文苑漫步”节目里播出了。

那天傍晚，厂里的广播喇叭里，传出了主持人温柔的声音。随后，刘非的文字，就那样顺着电波，飘进了福利厂的每一个角落。工友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，车间里静悄悄的，只有喇叭里的声音在回荡。刘非站在人群里，听着自己写的“丽芳攥着钱，手心里全是汗”从喇叭里飘出来，心里头美滋滋的，眼眶却有点发热。这是他努力的结果呀！是他用一支笔、一张纸，换来的荣耀！

刘非的才华，得到了全厂职工的认可和好评。他办的“冰花之声”板报，更是成了厂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，丰富了职工们的业余文化生活。

他的努力付出，王厂长都看在眼里，记在心里。没过多久，厂长就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——两个星期之后，刘非被从仓库调到了门卫室。

这个调动，让不少工友都羡慕不已。因为在福利轮车厂，门卫的待遇和办公室工作人员的待遇是一样的，不仅工资高了一截，还能按时上下班，这也是本厂最与众不同的地方。

门卫室的活儿清闲，无非是登记登记来访人员，开关开关厂门，再给进出的车辆抬抬栏杆。刘非终于有了充分的时间读书。他从宿舍里搬来了一摞书，有文学名著，有新闻写作的教材，都堆在门卫室的桌子上，没事的时候，就捧着书看得入迷。除了做好本职工作，他还利用业余时间，骑着那辆掉了漆的二八自行车，去城里的各个角落采访——他最爱去城郊的集市，蹲在卖菏泽壮馍的摊子旁，听摊主唠嗑，手里的笔在本子上唰唰地写，连馍香飘到鼻尖都没察觉；他也去火车站的候车室，跟背着包袱的异乡人攀谈，把他们的故事记在本子上，当成写作的素材。这勾连着他当记者的过往，也让他的文字，多了几分烟火气。

他就像一头从黄土坡里走出来的老黄牛，默默地耕耘着，为了心中的那个梦想——走出一条不平凡的泥土人生，让自己的文字，能被更多人看见。

他的忙碌，王厂长看在眼里，疼在心里。这位朴实的厂长，打心眼儿里喜欢这个有文化、肯吃苦的年轻人，总觉得这孩子是块好料，不能被埋没在小小的门卫室里。后来，厂里但凡有什么外出的活儿，去县城拉零件也好，去市里开会也罢，王厂长开着那辆老旧的吉普车出去，都不忘喊上刘非：“刘非，走，跟我去长长见识！”说着就从副驾驶座上拎过一个布包，塞给他两个刚买的糖糕，“趁热吃，城里的甜玩意儿，不比咱乡下的玉米面窝窝。”

坐在厂长的吉普车后座上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麦田和村庄，刘非心里头又一次美滋滋的。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，吹得他的头发乱飞，他攥着怀里的笔记本，看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迹，又摸了摸兜里那个桃木桃核，把糖糕揣进怀里，没舍得吃，心里盘算着下回回家带给丽芳。仿佛已经看到，自己的未来，正朝着一个明亮的方向，缓缓展开。他对自己的未来，充满了无限的憧憬和希望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