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一纸飞鸿聚文心
1993年的冬天,来得早,也来得猛。北风卷着雪沫子,在黄河滩上呼啸了整整三天,把李庄集的土坯房裹得严严实实,把村口的老槐树,冻成了一幅铁骨铮铮的水墨画。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沉沉的天空,像一双双攥紧的拳头,攥着这片土地的凛冬与韧劲。
刘非蜷缩在自家的土炕上,就着昏黄的煤油灯,正一笔一划地修改着一篇关于黄河滩红荆条的稿子。笔尖划过纸页,发出细碎的“沙沙”声,炕头的火盆里,几块木炭烧得正旺,火星子偶尔“噼啪”一响,暖意裹着烟火气,漫过他的指尖,漫过日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。那些字,沾着黄河滩的泥,带着红荆条的刺,也藏着庄稼人说不出口的苦与乐。
院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带着一股刺骨的寒风,卷着几片雪花飘了进来。村支书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,脖子上缠着粗线围巾,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踩着雪地里的碎冰碴子,快步走进来,嗓门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:“非子!省城来的信!看邮戳,是山东人民广播电台的!”
刘非的心猛地一跳,手里的钢笔“啪嗒”一声掉在炕上,墨水溅出一小团黑渍。他顾不上捡,连忙迎上去,指尖有些发颤地接过那个印着烫金台标的信封。信封上的字迹娟秀挺拔,油墨的香气混着雪后的清冷,钻进了他的鼻腔。他捏着信封的边角,好半天才用指甲撕开一个小口,两张薄薄的纸,轻飘飘地滑了出来。
第一张,是一张烫金的获奖证书。红底金字,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晃眼,上面写着:刘非同志:您的作品《故乡的老槐树》,荣获“乡土之声”全国征文大赛一等奖。落款处,鲜红的印章盖得端端正正,印着“山东人民广播电台”几个字。
第二张,是一封邀请函。字迹依旧娟秀,字里行间透着诚恳:诚邀您于十二月二十日,赴省城济南参加颁奖大会,并参与“山东绿叶文学社”组建座谈会。盼拨冗出席。末尾署名:《乡土风》栏目组北林。
刘非捏着这两张纸,手心里渗出了汗。他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“一等奖”三个字,盯着“山东绿叶文学社”几个字,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《故乡的老槐树》,是他从太行回来后写的第一篇稿子。写的是村口那棵老槐树,写它春抽新芽、夏遮浓荫、秋落黄叶、冬抗风雪,写它见证了李庄集的风风雨雨,庇护了一代又一代的庄稼人,写它在荒年里,给了乡亲们歇脚的依靠,也给了他提笔写字的勇气。他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,把稿子寄给了省电台的《乡土风》栏目,没想到,竟然获了奖,竟然还被邀请去省城,参加文学社的组建座谈。
炕头的火盆,“噼啪”一声,爆出一串火星。刘非猛地回过神来,一把攥住村支书的手,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:“叔!我……我获奖了!”
村支书看着他眼里的光,哈哈大笑起来,粗糙的手掌拍着他的肩膀,拍得他生疼:“好小子!我就知道你能行!咱李庄集的文化人,出息了!”
消息像长了翅膀,很快就传遍了李庄集的角角落落。乡亲们都涌到刘非家里,挤在小小的土屋里,看着那张烫金的证书,看着那封邀请函,一个个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。丽芳忙着给大家倒热水,搪瓷缸子碰得叮当响,佳佳抱着刘非的腿,奶声奶气地喊:“爹,你要去济南啦?济南是不是有好多好多大槐树?”
刘非蹲下身,抱起佳佳,摸着她冻得通红的小脸,笑着点头:“是,济南有好多大槐树,还有好多好多写故事的人。”
去济南的前一天,刘非特意踩着雪,去了朱敏家。
朱敏是他的发小,也是李庄集为数不多的高中毕业生。两人从小一起在老槐树下爬树掏鸟窝,一起在黄河滩上摸鱼捉虾,一起在煤油灯下啃着玉米饼子看书。朱敏喜欢写诗,写黄河的浪涛拍岸,写滩涂的红荆条迎风摇曳,写庄稼人的汗水摔成八瓣,也写日子里的那点甜。刘非知道,朱敏的心里,也藏着一个关于文字的梦,一个被黄土和风雪捂得发烫的梦。
“敏子,跟我去济南吧。”刘非坐在朱敏家的炕沿上,把邀请函推到他面前,眼里闪着光,“省电台邀请我去参加颁奖大会,还有文学社的座谈。咱哥俩一起去,见见世面,也说说咱黄河滩的故事。”
朱敏捏着那张薄薄的纸,指腹摩挲着“山东绿叶文学社”几个字,眼睛亮得像雪地里的星星。他看了看墙上贴着的自己写的诗稿,泛黄的纸页上,字迹被风吹得有些模糊,又看了看刘非,咬了咬牙,重重地点头:“去!咋不去!咱黄河滩的人,也该去省城,讲讲咱的故事!”
出发的那天,天刚蒙蒙亮,东方的天际才泛起一点鱼肚白。刘非和朱敏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,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裳,装着各自的稿子,也装着沉甸甸的希望。两人踩着雪地里被人踩实的车辙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村口的公路边,搭上了开往济南的长途汽车。
汽车在雪地里颠簸着,车窗外的景色,从枯黄的黄河滩涂,渐渐变成了错落的红砖楼房,再变成鳞次栉比的高楼。刘非扒着车窗,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,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泰山轮廓,心里既兴奋,又有些忐忑。这是他第一次去省城,第一次去见那些只在收音机里听过声音的人,第一次,要把黄河滩的故事,讲给更多人听。
汽车行驶了整整五个小时,终于在济南长途汽车站停下。刘非和朱敏拎着帆布包,站在熙熙攘攘的车站广场上,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,看着高耸的楼房,看着宽阔的马路上飞驰的汽车,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,连手该往哪儿放都不知道。
就在这时,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,举着一块写着“刘非朱敏”的硬纸牌,朝着他们快步走了过来。男人约莫三十岁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温和而明亮,嘴角噙着一抹浅笑:“两位是从李庄集来的吧?我是省电台《乡土风》栏目的主播,我叫北林。”
刘非和朱敏连忙迎上去,有些拘谨地伸出手,掌心因为紧张,沁出了一层薄汗:“北老师好!”
北林笑着和他们握手,手心温暖而有力,拍了拍他们的肩膀:“一路辛苦啦!颁奖大会明天才开始,今天我带你们逛逛济南城,看看趵突泉的水,看看大明湖的柳,也看看咱济南府的老槐树。”
接下来的一天,北林带着刘非和朱敏,走遍了济南的大街小巷。他们去了趵突泉,看三股泉水咕嘟咕嘟地往上冒,溅起细碎的水花,看泉边的老柳树,枝条在寒风里摇曳,带着几分倔强的生机;他们去了大明湖,看湖面结着薄薄的冰,冰下的残荷挺着枯瘦的茎秆,看远处的超然楼,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金辉,美得像一幅画;他们还去了老济南的曲水亭街,看那些青瓦白墙的老房子,看墙角的腊梅,顶着风雪开出一朵朵嫩黄的花,暗香浮动。
北林边走边和他们聊天,聊《乡土风》栏目的创办初衷,聊乡土文学的现状,聊那些散落在齐鲁大地上的写作者——有的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,有的是走街串巷的货郎,有的是守着一方小院的教书先生。他说:“乡土文学,根在乡土,魂在人民。咱山东的土地上,藏着太多的故事,太多的感动,可惜,能把这些故事写出来的人太少,能把这些故事传开的渠道,更少。”
刘非听着,心里的那份忐忑,渐渐消散了。他看着北林温和的眼神,看着身边朱敏兴奋得发红的脸庞,看着济南城里那些和黄河滩老槐树一样苍劲的古树,忽然明白了,为什么省电台要组建“山东绿叶文学社”。
绿叶,是最平凡的,却也是最有生命力的。它长在乡土里,长在庄稼地里,长在每一个平凡人的心里,不争不抢,却默默滋养着大地,也滋养着文字的魂。
第二天的颁奖大会,在省电台的演播厅里举行。厅里坐满了人,有白发苍苍的老者,拄着拐杖,手里攥着磨得发亮的笔记本;有朝气蓬勃的年轻人,眼神里满是对文字的热忱;他们都和刘非一样,是来自山东各地的乡土写作者,手里都攥着一沓沾着泥土气息的稿子。
当主持人念到“刘非《故乡的老槐树》”时,聚光灯“唰”地一下打在了他的身上。刘非深吸一口气,攥紧了拳头,一步步走上台。台长亲自给他颁奖,递过一个沉甸甸的奖杯——奖杯上刻着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,刻着“乡土之声”四个大字。他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,看着北林鼓励的眼神,看着朱敏使劲挥舞的手臂,忽然觉得,自己从黄河滩带来的那些故事,那些浸着汗水和泪水的文字,都有了归宿。
颁奖大会结束后,就是“山东绿叶文学社”的组建座谈会。
北林坐在主持席上,看着台下的写作者们,声音洪亮而诚恳:“今天,我们聚在这里,组建山东绿叶文学社,不为别的,只为给咱山东的乡土写作者,找一个家。我们要把济南的泉水,泰山的青松,黄河的波涛,都写进文字里;我们要把庄稼人的苦与乐,乡土里的情与义,都传遍齐鲁大地!让乡土文学,在咱山东的土地上,百花齐放!”
话音刚落,厅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,经久不息。刘非坐在人群里,看着身边的写作者们,看着他们眼里闪烁的光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。他想起了黄河滩的老槐树,想起了太行山顶的云海,想起了李庄集的红荆条,想起了那些藏在乡土里的,最鲜活、最滚烫的故事。
他猛地举起手,声音铿锵有力,带着黄河滩的粗粝与坦荡:“我愿意加入!我要把黄河滩的故事,写一辈子!”
朱敏也跟着举起手,眼里闪着泪光:“我也愿意!我要把泰山脚下的风,写进诗里!”
越来越多的人举起手,越来越多的声音,汇聚成一股洪流,在演播厅里回荡,也在齐鲁大地的上空,久久不散。
座谈会结束后,刘非和朱敏跟着北林,登上了泰山。
站在泰山之巅,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,看着脚下奔腾不息的黄河,看着济南城的万家灯火,刘非忽然觉得,济南的泉、泰山的松、黄河的浪,这三座山东的地标,在这一刻,被一种无形的力量,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。
这种力量,是文字的力量,是乡土的力量,是绿叶生生不息的力量。
下山的时候,夕阳正浓,把天边染成了一片火红。刘非和朱敏背着帆布包,走在泰山的石阶上。包里的奖杯,沉甸甸的,硌着他的后背,却也硌出了一股子踏实的劲儿。
朱敏看着远处的黄河,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憧憬:“非子,以后咱就是文学社的人了!咱要让咱山东的乡土文学,开出一片花海!”
刘非点了点头,望着远处那片熟悉的黄河滩,嘴角扬起一抹坚定的笑。
是的,百花齐放。
从济南回来的那天,李庄集的村口,又响起了大喇叭的声音。村支书用他那沙哑的嗓门,一遍遍地喊着刘非的名字,喊着《故乡的老槐树》获奖的消息,喊着山东绿叶文学社的消息。北风还在吹,雪还在下,可李庄集的土坯房里,却亮起了一盏又一盏的煤油灯。灯光下,是一张张年轻的脸,他们手里拿着笔,拿着纸,正把黄河滩的故事,一笔一划地写进文字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