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西郊的月光
黄市师范学校坐落在市西郊,离福利轮车厂足有五六里地,几排灰砖瓦房矮矮地卧在一片杨树林里,院墙是用黄土夯的,墙头上爬着些干枯的爬山虎藤,风一吹,藤条晃悠悠地打在墙面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这是所实打实的中等专业学校,专收周边县里的农家子弟,念上三年,就能揣着毕业证去乡下当小学老师,在那会儿,这已是十里八乡的年轻人求之不得的出路。
刘非对这儿不算陌生,前两年来看同学时,他曾骑着那辆二八自行车来过一趟。他记得校门口的木牌子,红漆掉了大半,“黄市师范”四个字被风吹日晒得发灰,却依旧看得真切;记得校门口的小卖部,卖一毛五一瓶的汽水,还有用报纸包着的炒花生;更记得校园里的那片杨树林,夏天枝繁叶茂,能遮得住大半个晌午的日头,林子里落着一层杨絮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了老家场院里晒透的麦糠。
他在这所学校读书的初中校友,算下来有整整八人,六个愣头青的男同学,两个说话柔声细语的女同学。那会儿在李庄集的初中念书,他们挤在一间土坯教室里,啃着掺了红薯面的窝头,就着自家腌的萝卜干,在煤油灯下啃书本,谁都盼着能跳出农门,不再脸朝黄土背朝天。如今,这八个人里,有的留校当了老师,有的去了乡下的小学,还有的,像刘非这样,在城里踉跄着寻生路。
刘非心里早有了盘算,领着丽芳沿着杨树林的小道往里走,脚步放得很轻。暮色已经漫了上来,校园里的路灯昏昏黄黄的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他径直去找了老同学李萍,李萍是八人里的两个女同学之一,性子热乎,是出了名的热心肠。
李萍的宿舍在女生宿舍楼的二楼,门虚掩着,里头亮着灯,传来几个姑娘的说笑声。刘非轻轻敲了敲门,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李萍探出头来,看见刘非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笑了:“哟,这不是刘非嘛!稀客稀客!”
屋里的几个姑娘都转过头来,好奇地打量着刘非和他身后的丽芳。刘非的脸有点发烫,搓着手,有点局促地说:“李萍,麻烦你个事儿。”
李萍摆摆手,把两人让进屋:“啥麻烦不麻烦的,咱都是李庄集的老乡!快进来坐!”她的目光落在丽芳身上,眼里闪过一丝疑惑,却没多问,只是热情地给丽芳搬了张凳子,又从暖瓶里倒了杯热水递过去。
宿舍不大,摆着四张铁架床,床上堆着被褥和书本,窗台上摆着几盆不知名的小花,倒也显得温馨。刘非简单说了来意,说天色太晚,媳妇回不去,想在这儿凑合一晚上。李萍一听,立马拍了胸脯:“这有啥!我对面铺的姐妹回家了,铺位空着呢!你媳妇就住这儿,放心!”
她说着,麻利地从床底下摸出一床干净的薄被,是用碎花布缝的被面,还带着点阳光的味道。她替丽芳把铺位铺得平平整整,又找出一个新的搪瓷缸子,递给丽芳:“夜里要是渴了,就用这个喝水。”
丽芳坐在凳子上,手心里攥着那杯热水,脸上带着点拘谨的笑,小声地说了句“谢谢”。她看着屋里的几个姑娘,她们穿着干净的衬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身上带着股书本的墨香味,和自己身上的土腥味格格不入。她下意识地拽了拽自己的衣角,把沾着泥土的裤脚往里掖了掖,又把脚上的布鞋往后缩了缩,生怕鞋底的泥蹭脏了宿舍的水泥地。攥着衣角的手心里全是汗,把粗布褂子洇出了一小块湿印子,她悄悄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还是觉得不自在。
刘非看着丽芳的样子,心里头有点发酸,却没说什么。安置好丽芳,他转身去了男生宿舍,去找另一个老同学王飞。王飞和他是初中时的同桌,两人当年好得能穿一条裤子,如今王飞留校当了校工,管着校园里的花草树木,住在男生宿舍的一间小屋里。
王飞的小屋更简陋,一张木板床,一张旧桌子,桌上摆着几本书,还有一个掉了瓷的搪瓷脸盆。见刘非来了,王飞高兴得不行,从床底下摸出半瓶白酒——是村里酿的地瓜烧,又去小卖部买了两包花生,还特意从抽屉里翻出一碟腌萝卜干,两人就着昏黄的灯光,你一口我一口地喝了起来。
煤油灯的光晕一跳一跳的,映着两人的脸。他们聊起村里的庄稼,说今年的小麦怕是要减产,聊起各自的营生,王飞叹着气说校工的工资低,刘非闷着头喝酒,说自己在福利厂管仓库。王飞喝得脸上泛红,突然拍着大腿笑起来:“还记得不?初中毕业那年,咱倆偷摸去村西头的瓜地摘西瓜,被看瓜的老陈头追着跑了二里地!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还把鞋跑丢了一只!”刘非也跟着笑,笑着笑着,眼角就有点发潮。他们聊起初中时的那些日子,聊起在土坯教室里啃书本的夜晚,聊起谁谁谁娶了媳妇,谁谁谁生了娃,聊着聊着,就红了眼眶。
“咱都是李庄集的土坷垃摔大的,哪有容易的活法。”王飞拍着刘非的肩膀,声音有点发颤。
刘非点点头,仰头喝了一大口酒,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滑,烫得他心里头一阵发热。是啊,不容易,从李庄集的黄土坡上走出来,每一步,都踩得沉甸甸的。
两人聊到半夜,才抵着枕头沉沉睡去。王飞的木板床很窄,刘非睡在床的外侧,翻个身都怕掉下去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落在床板上,白花花的。刘非睁着眼睛,看着月光里飞舞的尘埃,心里头乱糟糟的。他想起丽芳,想起她白天在厂门口那莫名其妙的眼神,想起她攥着那150块钱时的样子,心里头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着,隐隐地疼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窗外的杨树林就传来了叽叽喳喳的鸟叫。空气里带着点露水的清凉,还有杨树叶子的清香。刘非和丽芳起了个大早,丽芳的眼睛有点肿,想来是夜里没睡好。
两人去和同学们一一告别。李萍早就起来了,手里提着两个掺了玉米面的杂面馒头,塞到丽芳手里:“拿着路上吃,别饿着。”馒头还冒着热气,带着淡淡的麦香,丽芳推辞了半天,最终还是接了过来,攥在手里,暖乎乎的。
几个男同学也凑了过来,七嘴八舌地嘱咐刘非:“在厂里好好干,别受了委屈。”“要是缺钱了,就捎个信过来。”“有空了,就回学校来坐坐。”刘非一一应着,心里头暖烘烘的。
告别了同学们,刘非牵着丽芳的手,一路走到西郊的汽车站。车站旁的空地上,摆着个卖菏泽呛面火烧的小摊,摊主正吆喝着,香气飘出老远。清晨的风带着点凉意,吹得丽芳的头发乱飞。路边的野草上挂着露珠,沾湿了丽芳的裤脚。刘非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,又从兜里摸出剩下的几块钱,是他昨天没舍得花的,硬塞到丽芳手里:“路上买点水喝,到家了,给我捎个信。”
丽芳点点头,眼圈有点红,却没掉眼泪。她低着头,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个用红绳系着的桃木小桃核,小心翼翼地塞到刘非手心:“俺娘给的,说戴着避邪。城里不比乡下,你自己多当心。”桃核被磨得光滑圆润,带着丽芳手心的温度。刘非攥紧桃核,硬硬的质感硌着掌心,心里头却软得一塌糊涂。她抬起头,看着刘非,嘴唇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,最终却只化作一句:“你在厂里,别亏着自己,记得按时吃饭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点哽咽,风吹过来,散在空气里。
汽车站的班车是辆破旧的中巴车,车身上漆着“黄市—李庄集”的字样,车玻璃上满是灰尘。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,都是些扛着行李的乡下人。丽芳攥着那两块钱,还有李萍给的馒头,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。
刘非站在车下,看着丽芳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窗打开着,丽芳的脸贴在玻璃上,看着他。车突突地发动了,冒出一阵黑烟,慢慢地驶出了车站,扬起一阵尘土。
刘非站在原地,看着班车越走越远,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,消失在路的尽头。风一吹,尘土迷了他的眼睛,他抬手抹了把脸,摸到一手的凉,才发现不知啥时候落了泪。他望着班车消失的方向,那边的天际线底下,就是李庄集的麦垛子和土坯墙,像刻在他骨头里的印记,怎么也抹不掉。
他在车站门口站了半晌,才转过身,迈开步子往福利轮车厂走。二十多公里的路,他走得稳稳当当,脚下的布鞋踩在柏油路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太阳慢慢升了起来,照在他的背上,暖洋洋的。他看着路边的麦苗,看着远处的村庄,看着天上的白云,心里头突然就亮堂了起来。
回到厂里,刘非径直去了208宿舍。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落在床板的麦秸上,泛着金灿灿的光。他把铺盖重新理了一遍,把那床旧棉被叠得整整齐齐,又把从家里带来的粗布床单铺好。
宿舍里很安静,工友们都去上班了,只有窗外的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着。刘非坐在床沿上,摸了摸贴身的衣兜,那150块钱还在,带着丽芳的体温。他摊开手心,看着那个桃木小桃核,红绳在晨光里晃了晃,像一团跳动的火苗。
从这天起,他算是正式扎下根来,开始了在福利轮车厂的新生活。
夜里躺在床上,刘非睁着眼睛看窗外的月亮,月光像水一样,漫进了屋里。他心里头像是揣着一团火,烧得他浑身发烫。他暗暗给自己做了一回亮堂堂的规划,一笔一划都刻在心上——他要凭着这双手,凭着肚里那点墨水,在城里站稳脚跟;他要让丽芳过上好日子,让她不用再攥着几块钱舍不得花;他要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,走出一段不掺半点假的、不平凡的泥土人生。
窗外的杨树林沙沙作响,月光洒在地上,像铺了一层霜。刘非攥紧了手里的桃核,眼里闪着光。他知道,这条路不好走,可他不怕。他是从李庄集的黄土坡上走出来的,他的骨头里,刻着泥土的韧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