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BJ的车间
2005年春末,BJ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,卷着沙尘扑在脸上。刘非和李江挤在长途大巴的过道里,颠簸了十二个小时,终于在下午三点三十分抵达沙林村。村口的“洁佳洗衣有限公司”招牌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五十亩的厂区里,两栋红砖厂房并排而立,烟囱里飘着淡淡的白雾,空气中弥漫着洗涤剂特有的清冽气味,混着远处麦田的新绿气息。
这是BJ天宇制衣有限公司的分公司,专门负责成衣的洗涤、漂洗和烘干工序。八十多名工人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,在车间里进进出出,推车的轱辘碾过水泥地面,发出单调的哐当声。刘非攥着皱巴巴的介绍信,跟着李江走进办公楼,鞋底沾着鲁西南的黄土,在光洁的地板上留下一串浅淡的脚印。他下意识地把帆布包往怀里紧了紧,那里除了换洗衣裳,还塞着《黄河文苑》的样刊和一沓稿纸。
接待他们的是公司理事长方法佳。她穿着一身熨帖的藏青色西装套裙,短发梳得一丝不苟,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:“二位好!怎么称呼?”
“您好!我姓刘,叫刘非,他是我同村的伙伴李江。”刘非连忙上前,粗糙的手掌在工装裤上蹭了蹭,才敢伸出手。他的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,掌心的老茧硌得对方轻轻一顿。
“我姓方,你们叫我方大姐就好。”方法佳的手温暖而有力,她打量着眼前两个皮肤黝黑、带着乡土气的年轻人,笑着说,“坐了一天车,累坏了吧?咱们公司效益还行,就是缺能吃苦的人。先让李主任带你们去宿舍安顿下来,工作的事明天再说。”
刘非心里一松,忍不住追问:“方大姐,咱们工资怎么算?”他最关心的是能不能尽快还清家里的一万块外债,给妞妞凑齐学费。
“按件计酬,多劳多得,熟练工一个月能拿一千二到一千五。”方法佳的话让他悬着的心落了地,又补充道,“放心,咱们从不拖欠工资,每月十五号准时发。”
跟着李主任穿过厂区时,刘非忍不住张望。洗涤车间的大门敞开着,水汽裹挟着热气扑面而来,几十台洗衣机轰鸣着运转,工人们穿着防水围裙,在机器间穿梭,手里的衣物甩出水珠,在阳光下溅起细碎的彩虹。他想起鲁西南的麦田,想起《黄河文苑》的稿纸,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——为了生计,他不得不暂时放下笔,走进这座陌生的车间。
男工宿舍205室在厂区的角落,是一间十平米的小屋,摆着两张上下铺铁床,墙面斑驳,墙根堆着几只旧纸箱,墙角还放着一个生锈的暖水瓶。李主任指着靠窗的床铺说:“你们俩一人一张,上铺放行李,下铺睡人。先好好休息一晚,明天七点半到洗涤车间报到。”临走前,他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递过来:“这是预支的饭钱,食堂在厂区西边,晚上六点开饭,管饱。”
刘非把钱攥在手里,指尖传来纸币的温度。他和李江放下帆布包,刘非小心翼翼地把稿纸塞进枕头底下,才躺下休息。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,厂区的路灯亮了起来,橘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照在墙上,像一片温暖的光斑。他闭上眼睛,耳边还回响着洗衣机的轰鸣,心里却在盘算着:如果每个月能挣一千二,三个月就能还清信用社的两千块贷款,半年就能凑齐妞妞的学费,剩下的钱还能给《黄河文苑》印新一期杂志。
晚饭是在食堂吃的,大锅菜冒着热气,土豆炖白菜里飘着几片肥肉,米饭管够。刘非端着餐盘,坐在角落的桌子旁,看着周围穿着工装的工友,他们大多是和他一样的外地人,操着河南、安徽、河北的方言,谈论着车间的活计和家乡的事。他默默扒拉着米饭,把肥肉挑给李江,自己只吃白菜和土豆。李江笑着说:“你咋不吃肉?”他摇摇头:“留着肚子,晚上还要写东西。”
夜里,宿舍里鼾声四起。刘非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,辗转难眠。他悄悄摸出枕头底下的稿纸,借着窗外的月光,在膝盖上写下几行字:“BJ的车间里,洗衣机的轰鸣像潮水,淹没了文字的声音。但我知道,只要笔还在手里,乡土的梦就不会碎。”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。
第二天一早,他和李江七点半准时来到洗涤车间。车间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山东汉子,嗓门洪亮:“新来的?跟我来!”他把两人带到一台洗衣机前,演示着操作流程:“把成衣放进机器,按比例倒洗涤剂,设定四十分钟洗涤时间,漂洗三遍,最后脱水。记住,别把颜色深的和浅的混在一起,不然串色了要扣钱!”
刘非点点头,盯着机器的按钮,把步骤记在心里。他和李江负责三台洗衣机,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,十二个小时连轴转。洗衣机的轰鸣声震得耳朵发麻,水汽模糊了眼镜片,他的手泡在冷水里,很快就冻得通红,指节泛着青白。中午只有半个小时的吃饭时间,他狼吞虎咽地吃完,又跑回车间,生怕耽误了进度。
一天下来,他的胳膊酸痛得抬不起来,手掌被洗涤剂泡得发白,起了一层细小的褶皱,指尖还沾着淡淡的泡沫。晚上回到宿舍,他瘫在床上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。李江倒头就睡,他却忍着疲惫,摸出稿纸,借着走廊的灯光,写下白天的见闻:“今天洗了三百二十件成衣,每一件都带着工厂的味道。我想起家乡的麦子,每一粒都带着阳光的味道。原来,不管是麦子还是成衣,都是用汗水浇灌出来的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去,刘非渐渐适应了车间的节奏。他手脚麻利,很快就成了熟练工,每天能洗四百多件成衣,工资也水涨船高。他把大部分工资寄回家里,只留下五十块钱生活费,剩下的都攒起来,准备给《黄河文苑》印新一期杂志。
周末休息的时候,他会坐半小时公交车去附近的书店,买几本文学杂志,坐在街边的长椅上读。有一次,他在书店里遇到了上次研讨会认识的陕西老作家。老人看到他手里的工装,笑着说:“小伙子,一边打工一边写作,不容易啊。”
刘非挠挠头,不好意思地说:“没办法,要养家糊口。”
老人拍着他的肩膀:“记住,文字和汗水一样,都是有力量的。车间里的故事,也是乡土文学的一部分。”
这句话点醒了刘非。他开始在打工间隙,记录车间里的人和事:有来自河南的女工张桂英,为了给孩子挣学费,每天加班到深夜,手指被洗涤剂泡得开裂,却从不抱怨;有来自安徽的老师傅王建国,在车间里干了五年,攒钱给家里盖了新房,说起儿子考上高中时,眼里闪着光;还有李江,总是在换班的时候,给他递上一瓶热水,说“别冻着,晚上还要写东西”。
他把这些故事写进稿纸里,寄回鲁西南,刊登在《黄河文苑》上。乡亲们读到这些文字,纷纷写信给他,说:“刘老师,原来城里的打工仔,也和咱们一样,有这么多故事。”“你写的张桂英,像极了俺们村的二嫂,为了孩子啥苦都能吃。”
三个月后,刘非还清了信用社的贷款,又给妞妞寄去了学费。丽芳在信里说:“妞妞拿到新课本,笑得合不拢嘴。她说,爹在BJ挣大钱了,以后要当作家,写爹的故事。”
刘非握着信纸,在车间的角落里笑了。洗衣机依旧轰鸣着,水汽依旧弥漫着,但他知道,自己的笔从来没有停下。BJ的车间里,他用双手挣着生计,也用文字守着梦想。就像鲁西南的麦田,春播秋收,生生不息。
他看着窗外的阳光,在稿纸上写下一行字:“生活是沉重的,但文字是轻盈的。只要我们还在写,乡土的梦,就不会碎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