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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
人生三部曲之命运

共 94 章

正在阅读 · 第79章 疑虑如潮

第79章 疑虑如潮

渤海湾的秋意越沉,风便越冷,裹着海面的湿寒,顺着彩钢板宿舍的缝隙钻进来,吹得人裹紧了棉袄,也吹得工地上的黄土漫天飞扬。自那夜与丫定下上海之约后,刘非的那部老旧直板机,就再没安静过,成了他漂泊日子里最珍贵的念想。

丫的消息,像掐准了时间似的,如约而至。清晨天刚蒙蒙亮,工头的哨声还没响起,“叮铃”的短信提示音便会准时响起,是丫的早安问候:“非哥,海边风大,今天上工多穿点,别冻着。”中午歇工的间隙,蹲在工地墙角啃馒头的功夫,电话会打过来,丫的声音隔着千里电波传来,软软的,带着南方的温润:“食堂的饭是不是还是寡淡?要是吃不惯,就去小卖部泡点面,别亏了肚子。”就连深夜他躺在床上,辗转难眠时,也常会收到丫的信息,絮絮说着上海厂里的琐事,说她已经跟人事部打了招呼,等他过来直接入职,说宿舍已经帮他申请好了,就在她住的楼栋隔壁,说等他到了上海,带他去看外滩的灯火,去吃城隍庙的小吃。

那些细碎的关心,像一缕缕温温的炊烟,绕在刘非苦涩的漂泊日子里,让他在这荒郊野岭的工地,第一次尝到了被人放在心上惦念的甜。他向来嘴笨,不会说什么动听的情话,每次收到信息,只是反复敲着“放心,我都好”“你也照顾好自己”,寥寥数字,却藏着满心的感激。他把手机揣在贴身的口袋里,干活时怕碰坏,小心翼翼护着;吃饭时放在桌边,时不时看一眼,生怕错过信息;就连睡觉,也把手机枕在枕头底下,那方寸大小的物件,装着他对上海的所有期待,也装着他对丫的所有惦念。

这份藏不住的欢喜,明晃晃地挂在刘非的脸上,逃不过朝夕相处的工友们的眼睛。有人拿他打趣:“非哥,这是谈对象了?天天抱着手机笑,魂都被勾走咯。”刘非只是憨憨地笑,不否认,也不承认,心里却像揣了块蜜,甜滋滋的。只有同宿舍的刘三为,看在眼里,皱起了眉头,眼底藏着几分担忧。

刘三为是河南人,比刘非大两岁,在工地上干了多年,算是老资历。两人一起扛过水泥、搬过钢筋,一起在雨天躲进漏雨的工棚,一起在深夜分过一个凉馒头,在这人来人往的工地,算是过命的交情。他皮肤黝黑,额头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,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,看人看事,总比旁人多几分通透。

这天下午,工头说工程收尾在即,提前放了工,工友们三三两两聚在宿舍门口的空地上,有的凑在一起打牌,有的蹲在墙角抽烟唠嗑,吵吵嚷嚷,满是热闹。刘非刚把铁锨擦干净放进工具柜,胳膊就被人猛地拽了一下,回头一看,是刘三为,他脸上没有平日里的笑意,眉头皱得紧紧的,眼神里满是凝重。

“非哥,跟我来一下。”刘三为的声音压得很低,拽着他走到宿舍后面的僻静墙角,远离了人群的喧闹。

刘非心里纳闷,却还是跟着他走了过去,蹲在墙角,掏出烟,递了一根给刘三为:“三为哥,咋了?看你这两天愁眉苦脸的。”

刘三为接过烟,点着,猛吸了一口,烟雾从他的鼻子里喷出来,遮住了他的眼神。他蹲在地上,沉默了半晌,才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:“非哥,你最近不对劲,天天抱着个手机,跟丢了魂似的。那个天天给你发信息、打电话的,是个姑娘吧?”

刘非点点头,嘴角的笑意又忍不住冒了出来:“是,之前认识的一个朋友,说等我工地完工,介绍我去上海的厂里干活,月薪三千,还帮我留了宿舍。”

“三千?”刘三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猛地坐直了身子,往刘非身边凑了凑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警示,“非哥,不是我多嘴,你跟哥说实话,那姑娘是不是天天给你打电话、发信息,嘘寒问暖,事事都替你考虑到?是不是问你啥时候完工,催着你早点过去?是不是你们认识这么久,还没见过面?”

刘三为的话,一字一句,都戳中了实情,像一根根针,扎在刘非的心上,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,心里猛地一沉,愣愣地点了点头:“是,她天天联系我,挺关心我的,我们认识快五年了,一直靠书信、电话联系,还没见过面。”

“坏了!”刘三为低喝一声,猛地攥住了刘非的手腕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眼神里满是急切,“非哥,你可别被蒙了!你这情况,跟我当年被骗的模样,一模一样啊!”

刘非的心里咯噔一下,像被一块冰冷的石头砸中,瞬间凉了半截,他看着刘三为泛红的眼眶,心里泛起一丝不安:“三为哥,你这话啥意思?她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
“啥意思?”刘三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的过往,烟从他的指间掉在地上,他也没察觉,“九八年那会,我一个远房表妹,也是这样!天天给我打电话、发信息,嘘寒问暖,说她在广东的厂里干活,月薪两千,让我过去跟她一起干,还说帮我留了宿舍,包吃包住。我那时候穷,想着能挣大钱,让家里爹娘过上好日子,二话不说,背着铺盖就往广东赶。结果呢?一到地方,就被她拽进了一个出租屋,门一关,就被锁上了!”

刘三为的话,像一道惊雷,在刘非的耳边炸开,他愣愣地看着刘三为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“那根本不是什么工厂,就是他娘的非法传销!”刘三为的声音陡然拔高,又赶紧压低,眼底满是后怕和愤怒,“里面几十号人挤在一个小出租屋里,天天吃白菜帮子、喝稀粥,连口肉都吃不上。每天早上起来就是洗脑,喊那些乱七八糟的口号,逼着你给家里打电话要钱,逼着你骗身边的亲戚朋友过来!我在里面待了三个月,像坐牢一样,被人看着,连门都出不去,想跑都跑不了!”

他顿了顿,喘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哽咽:“后来还是趁看守的人不注意,翻窗户跑了出来,身上一分钱没有,一路扒火车、讨饭,走了半个多月,才好不容易回了河南。那三个月的日子,非哥,我这辈子都忘不了!被人骗、被人管、被人逼着做违心的事,那种滋味,比在工地上搬一百袋水泥都苦!”

刘三为的话,一字一句,像钉子一样,狠狠钉在刘非的心上。海风顺着墙角吹过来,裹着刺骨的寒意,灌进他的领口,他打了个寒颤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。丫的温柔叮嘱、上海的三千月薪、重逢的美好期盼,与刘三为描述的传销骗局、冰冷的出租屋、狼狈的逃亡,在他的脑子里交织在一起,乱成了一团麻,让他头晕目眩。

“三为哥,她不是这样的人。”刘非的声音有些干涩,像是被砂纸磨过,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想说出自己和丫的五年情谊,“我跟她认识五年了,从书信到电话,她是个善良的乡下姑娘,性子纯,不会骗我的。”

“认识五年又怎样?没见过面,一切都是假的!”刘三为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里满是急切,“非哥,传销里的人,最会的就是打感情牌!他们能跟你聊半年家常,把你的脾气、你的家底、你的软肋摸得一清二楚,然后再用甜言蜜语哄着你,把你骗过去!等你进了套,就由不得你了!”

他顿了顿,叹了口气,眼神里满是担忧:“你想想,工地上多少老乡,都是被这样的方式骗去搞传销?有的倾家荡产,有的连人都没回来,有的被打残了扔在路边!人心隔肚皮,更何况是一个你只听过声音、没见过面的人?她跟你说在上海厂里上班,可你知道那工厂在上海哪个区?叫什么名字?具体是做什么的?她啥都没跟你说清楚,就催着你过去,这不可疑吗?”

刘三为的话,像一把锤子,狠狠敲在刘非的心上,让他无言以对。是啊,他和丫认识五年,却从未见过面,所有的了解,都来自于书信上的娟秀字迹,来自于电话里的柔软声音。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,不知道她的具体住址,不知道她所说的工厂在上海的哪个角落,甚至不知道那工厂的名字和主营的业务。这些细节,他从未深究过,只因为满心的信任,却在刘三为的提醒下,都变成了可疑的线索。

他想起丫总是在固定的时间联系他,想起她从不肯细说工厂的具体情况,想起她总是催着他早点完工过去,想起工地上那些被传销骗得家破人亡的工友,心里的疑虑,像潮水一样,一点点涌上来,渐渐淹没了满心的欢喜。

“我知道你心里不信,也舍不得这份惦念。”刘三为看着他沉默的模样,语气软了下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哥也不是不让你去,只是让你多留个心眼,别傻乎乎的往火坑里跳。你要是真想去上海,就先别把工钱都带上,留一半寄回家里,给爹娘留着。到了上海,先别跟她走,自己找个小旅馆住下,让她把工厂的地址、名字都告诉你,你自己先去看看,要是真的是正规工厂,再过去也不迟;要是不对劲,赶紧跑,别犹豫!”

刘非抬起头,看着刘三为真诚的眼神,心里五味杂陈,有感激,有疑惑,有不舍,还有一丝后怕。他点了点头,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来,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刘三为的胳膊。

谢过刘三为,刘非独自走回宿舍,偌大的宿舍空荡荡的,工友们还在外面热闹,他却觉得心里冷清清的。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,按亮屏幕,翻着丫发来的一条条信息,那些曾经让他觉得温暖的字句,此刻看在眼里,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。

他想给丫打个电话,问清楚工厂的具体地址、名字,问清楚她这些年的具体经历,可手指悬在拨号键上,却迟迟按不下去。他怕自己的怀疑,会伤害到丫,怕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,会因为自己的猜忌而消失;可他更怕,自己一腔的期待和信任,最后换来的,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,是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
日子就在这样的矛盾和拉扯里,飞快地流逝。渤海边的树叶落了一地,地上结了薄薄的霜,天气越来越冷,工地的工程也渐渐到了尾声,元旦的脚步,悄无声息地近了。

工地上的工友们,都开始盘算着回家的车票,开始讨论着过年要给家里的老婆孩子、爹娘带些什么礼物,食堂里偶尔会飘出肉香,那是工头为了犒劳大家,特意加的菜,处处都透着新年将至的热闹。可这份热闹,却与刘非无关,他依旧每天收到丫的信息,依旧每天在期盼和疑虑里摇摆不定。

丫依旧会给他发上海的街景照片,发工厂食堂的饭菜照片,发她扎着马尾、穿着工装的自拍,照片里的她,笑容灿烂,看起来和普通的打工妹没什么两样,可刘三为的话,却始终在他耳边回响,像一根刺,扎在他的心底,让他不敢轻易相信。

时间从不会因为谁的犹豫而停下脚步,它像一阵风,吹过工地的黄土坡,吹过刘非的迷茫和纠结,不等他把所有的疑虑想清楚,不等他把对上海的期盼捂热,新年的钟声,便在漫天的烟火里,轰然敲响。

元旦到了,新的一年来了,他的工地,也即将完工,奔赴上海的日子,越来越近了。

而那份藏在心底的疑虑,却像潮水一样,越涨越高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他站在元旦的晨光里,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,手里攥着那部老旧的手机,心里清楚,无论前方是温暖的重逢,还是冰冷的骗局,他都必须亲自去走一趟。

漂泊了这么多年,他早已明白,人生的每一条路,都只能靠自己的脚去丈量,所有的答案,都在前方,在那座遥远的、繁华的、未知的上海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