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决战（其二）
难道禁军大势已去了么？没有！禁军左军并未在骑兵的袭杀下崩溃。相反，即便没有主将指挥，左军依然能以最快速度重新列阵——中军有死穴，左军可没有——士兵十人一队，在什夫长指挥下结成小型圆阵，预计接敌就站定防御，不接敌的十人队就继续前进。右军也没有在箭矢之下溃散，同样散成小阵顶着箭矢步步前压。北营重骑兵的冲击取得了战果，但禁军左右军依然像两条坚实的臂膀，即将把北营步卒合围。包围圈逐渐合拢，齐钟鸣已经开始调动后卫掩护前锋侧翼。同时，弓骑手在中军步弓手的箭矢下逐个倒下，夏鸾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。
那么，夏鸾能否看出禁军的时间同样不多了呢？北营弓骑兵袭扰造成的伤亡越来越大，禁军左右军的包抄还没得及帮助中军缓解巨大的正面压力，吕肃卿已经把能补缺的预备队全部押上去了——他追悔莫及，如果当初把骑兵收回来，而不是派出去，战局不可能如此糟糕。
夏鸾不清楚禁军究竟还能撑多久，但他明白要想取胜必须拼死打破中军圆阵。为保留后手，晋王命令吴重德先回西华门接应援军，只要援军一到立刻带出来袭击禁军右军，自己则打算带骑兵硬着头皮冲一下中军圆阵。吴重德知道情势危急，没有多言，拍马回头冒险穿过左军小阵间的空隙向西华门去了。
“胜败在此一举了，弟兄们，随我冲！”
五十重骑鏖战数轮后只剩不到三十，早已杀红了眼。听得一声令下，各个扬鞭，高呼“晋王”，夏鸾由此知晓士气可用，身先士卒向中军冲去。弓骑手听到百步之外马蹄声再起，再次默契地将箭矢集中到一点。只是这回因为人少且疲劳，没有制造出明显的薄弱处。
战马的喘息越来越急促，及至丧失规律。夏鸾意识到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冲锋了——父皇留下的战马也有跑不动的一天。
“五十步。”
“三十步。”
“十步。”
冲击速度明显不如之前快。最后关头，夏鸾闭上眼睛。电光火石之间，只能听天由命。然而冲撞并没有发生，夏鸾立刻睁开双眼，发现敌人竟然主动让出了缺口！第一层，冲破了；第二层，冲破了！直到第三层，重骑队才被长枪逼停。并且由于两方人马混在一起，弓骑手不敢再向这个方向放箭。
“不对，撤！”夏鸾太渴望胜利了，竟没有立刻看穿敌人的把戏。来不及了，第一层、第二层的缺口正迅速愈合，几个呼吸之后，骑兵队就会被完全包围。
夏鸾一时间危在旦夕。一瞬间，他本能的看向皇帝的方向——皇帝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——他的眼神中充满了……担心？兄长难道忘记了自己的身份？
不容多想，分秒必争。夏鸾立刻调转马头，向阵外冲去。第二层的缺口尚在，可第一层已经形成了一个口袋阵，只等着夏鸾和他的人来送死。一分一秒都不能拖，如果继续在里面兜圈子更冲不出去。夏鸾心一横，马鞭重重抽下，笔直向着那口袋阵冲去。越是危急，越是只能向死而生。
只有十步，战马不可能有冲击力，枪阵已经架好，只等送死鬼。到了最后时刻，夏鸾反而不闭眼了，如果死在这里，倒像个好汉。突然之间，战马一跃而起，驮着夏鸾“飞”出了口袋阵。见到这一幕的所有人都呆滞了一瞬，具装战马，驮着一个全身着甲的大男人，飞起来了？！紧抓这一瞬的空档，仅剩的两名重骑兵也跟着夏鸾从口袋阵中杀了出来。
“哈哈哈哈！”死里逃生，夏鸾欣喜若狂，仰天高呼“父皇佑我。听着，这是先帝的马！是昭皇帝的战马！”弓骑手看到晋王突围，立刻开始放箭掩护。
奇迹发生的瞬间被前沿的北营步兵看得清清楚楚，于是士气大振。反倒禁军士气受挫，濒临溃退。
吕肃卿看到晋王的重骑队只剩三人，后顾之忧得解，立刻从侧面、后方抽调人手支援正面。夏鸾没有狂喜太久，他直接加入弓骑队，问一个累极的士兵要来弓箭开始弯弓搭箭。只是这根本于事无补，左军右军的合围即将完成，齐钟鸣不得已从正面抽调人手补充侧翼和后方的防御。进攻方就要变成被包围的一方，这场仓促的兵变即将收场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，浑厚的军号再次响起，西华门大开，北营兵在吴重德身后鱼贯而出——钱霖的援军终于到了。一出城门，吴重德便率领新列装的五十重骑向禁军右军冲去。
此情此景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，为规避箭雨分散结成小阵的右军在重骑兵的冲击下损失惨重，就连禁军也无法在如此沉重的压力下维持纪律，右军开始溃散。兵败如山倒，右军溃散引发连锁反应，左军和中军都开始动摇。
“陛下，射杀晋王，我等还能一战！”萧道成急奏，他没想到局面会失控。
夏祁眼看逃兵杀都杀不过来，干脆回来把还听命的聚在一起，在天子周围列阵。吕肃卿还在拼命打号旗，兵部尚书大都是将军出身，他也曾随先帝出征，他不可能承认自己带着三千人，奉天讨逆还能兵败，晋王的人分明比自己这边少太多。
百官失魂落魄，纷纷聚集在天子身边伏地，掌印宦官秦贵更是跪地号哭。
“夏祁，还可一战否？”沉默了许久，天子发话了。
“陛下，未可知了。”局面至此，夏祁扯不了谎。
“陛下，射杀晋王，还有胜机，还有胜机啊！”萧道成依旧力谏。
天子此时仰头看天，他彻底放松了下来，所有的重负都卸去了。“罢了，勿伤吾弟。”
大臣伏地痛哭，吕肃卿力泄坐地，夏祁捡起号旗示意诸军投降。不一会儿，京师西华门不再有喊杀声。
“呜呼，吾等族灭矣！”这是萧道成的最后一声喟叹，是他留给天子的最后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