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 钦差下乡（其二）

周进被吓了一额头冷汗，在脑子里拼命搜索辩解的话，死活搜不出来，急得快背过气去。不是“一团和气”嘛，怎么变脸比翻书还快。

“这…这…下官不过一个县令，郡里不来人，我怎么敢拿萧家的人呐？”

“郡里给你打过招呼？”史朝抓住了周进话里的破绽。

“没有没有，郡里没人打招呼，谋反大案谁敢打招呼……”周进已经被吓得只差跪下了。万万没想到，生死攸关的时候，是百姓给他解了围。

不知何时，萧家屯的农户已经聚在萧府门口。春时已至，冬寒尚未去尽，农人却只着单衣。兴许萧家盘剥并不严苛，人群中少有衣衫褴褛者，为首几位穿着长衫，像是读书人。其他人着麻衣，脚踏草鞋，仪容干净齐整——看来最近确未下田。农家女子没有太多忌讳，大大方方站在人群当中，穿着与男人无异，个别几个还带着孩子。史朝感受不到人群的情绪，没有人说话，各个表情淡漠，只是把目光齐聚在他身上。史朝脑海里突然显现一个词——民力，农人的沉默让他感到恐惧。

史朝咽了咽口水，硬着头皮高声说道：“乡亲们，萧家倒了，你们有什么冤情要诉的？”

没有人讲话。史朝又喊了一遍，还是没有人说话。周进拉了拉史朝的袖口，凑近说道：“要不先说说清丈田亩的事情？”史朝嫌恶的瞥了他一眼，没有理睬。

“官家，这几天不把秧插了，误了初雨，今年收成可就不行了。咱们请官家给句准话，这地……究竟还能不能种？”一个壮实的年轻人走出人群，高声询问史朝，颇有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。

有人挑头，人群骚动起来，许多人发声应和，更多人的目光中现出期待来。声音不大，却给了史朝如山般的压力。

史朝为官多年，一如往常居高临下地问道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啥意思？问句话就想拿人？”年轻人丝毫不怵，人群的情绪更为激烈，眼看就要生变。

周进赶忙跳出来说道：“哎呀，你看你们这……没谁要拿人，朝廷派了钦差来给你们主持公道来了，有冤诉冤就行了，都聚这里干什么？想造反？”一跟百姓说话，他立刻褪去卑微，换上一副盛气凌人的面孔。

“谁造反了？官家就这么主持公道的？糊弄谁呢？”人群中又走出一个中年男人连发三问。周进没想到自己的威胁会起反作用，又看其他人对这个中年男人颇为恭敬，知道现下不能得罪此人。一时想不好说辞，只好先闭嘴。

中年人抓住官差弱势的时机，语气平稳了些，继续说道：“官家，有没有冤情，还不是要紧的事情。咱直爽人，把话挑明了说，乡亲们都是种萧家田、吃萧家饭的。萧家倒了，他家的田怎么说？咱这萧家屯百口子人还能不能吃到口饭？你们当官儿的，左手倒右手，田产换主人几张纸的事儿，把我们从东赶到西，地里的粮可不长腿呐。”

乡亲们能挑明了说，做官的可不好挑明了说。虽说这近百户人的生计要考虑，但涉案田地超过万亩，如果在史朝这里轻易开了口子，牵扯的三千多户人都起来闹，后果不堪设想。无论如何，他都不敢在这里轻易给保证。

“乡亲们，我是刑部的官，只能管查案的事……”史朝话没说完，就被打断。刹那间群情激奋，喊声此起彼伏。“什么刑部的官，当官的不都一样！”“这明摆着不让我们活了！”“肯定是想把田都贪走，在这糊弄我们！”

听到外头喧哗，萧府里跑出两队兵丁。结果不仅没把场面镇住，反而火上浇油，情势已到失控边缘。周进已经要往府里溜了，史朝也紧张，脸上汗津津的。幸好史朝心中是有正气的，重压临头，反而勇敢起来。

“乡亲们！圣人心里记挂着你们呐，是张相派我下来给你们讨公道来的！无论如何，我们都不会让老百姓饿死，我史朝对天发誓，你们吃不上秋粮，我千刀万剐！”

史朝真心实意地赌咒起作用了，人群暂时安静下来。为首的中年男人第一次冲史朝行礼，恭敬地问道：“官家，您说的张相，是不是“铁面张”，张锟张大人？”

“是！”史朝斩钉截铁地说。

“苍天有眼！张青天派人给咱们撑腰来了！”说罢，男人带头跪了下来，其他人眼看要跟着跪，史朝刚松口气，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人抢起口来——“张大人倒算一个青天大老爷，但是老天爷都不管我们死活，张大人怎么管得到？我们吃不上秋粮尽饿死了，谁真能把您千刀万剐了去？”一瞬之间，大家迟疑起来，中年人孤零零跪着，左右不是人，尴尬至极。

史朝厉声喝住周进：“周进！你在这里下保证，萧家屯但凡出一个流民、饿死一个人，你自己上刑部领罪！”

周进此时正在萧府门槛后观望，听到史朝的话，也“扑通”一声跪下了。

“史大人，您这……这情况下官怎么保证嘛，这不是要把人……”

史朝根本不理会周进的托词，冷冷瞥了他一眼，说道：“你就在这里说个办法，不然我立刻把你槛送京师，这点权力我还是有的。”史朝说出这话，围观群众才叫起好来。

周进被吓得抖如筛糠，在心里把史朝祖宗八代问候了一个遍。折腾半辈子才弄个七品小官，屁股还没坐稳就摊上这等事，真是倒了八辈子霉。可他也没办法，官大半级都压死人，史朝是能坐郡守左手的钦差命官，他是真得罪不起。人被逼急了，什么办法都能想出来，周进亦是如此。

“史大人，田的事情下官是真保证不了。不过……不过只要开了县仓，肯定能保证乡亲们过个冬！实在不行……实在不行我把家卖了贴补，成不？”周进说完，偷偷抬头观察史朝神色，看他缓和许多，才松了一口气。

“起来吧。先各回各家，我带着周县令，挨家挨户的走，把实情都搜集了，写信给朝廷。大家伙千万别忘了，圣人心里记挂着咱们呐！”史朝走到中年男人身前，把他扶起来，又走入人群一一宽慰老者。

“天子圣明，天子圣明呐。”

“官家，拜托了。”

史朝一进入人群之中，恐惧便烟消云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