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 前夜
在归乡的愿景破灭后,许家人只能回到京师。他们在京师扎根太久,早已忘了天下有多大。一边是架在脖子上的刀,一边是需要填饱的肚皮——许家人只能以身犯险——背井离乡比死还可怕。
三月初五,阳平郡被钦差搅动,惴惴不安;三月初五,许全忠将直面仇人。
故事先从三月初四讲起。
黄昏时分,许家人又回到了京师,正在东阳门排队进城。临近宵禁,进出城的行人商贩都要抢时间,先是一大队护卫护着官轿、车队进城,耽搁了小半个时辰。迎驾官员、围观百姓堵了城内城外大半条街,都说是赵王使进京了。这一波好不容易过去,还有一个往关东运牲口、皮货的商队要出城,又把城门堵了个水泄不通,一时呼喊声、求告声、抱怨声,蹄声、牲口叫声不绝,吵得许思勉呲牙咧嘴,烦躁无比。原地又耽搁了一刻功夫,忽见一队守门兵士跑过来,许全忠立刻将手伸进包裹握住剑柄,紧盯士兵动向。少时,兵士停在十步之外,拦住等候进城的队列,高声通告——“百姓进城走宣威门、武阳门去,最远两里地,别在这儿耗着了,驿马、信差走广阳门,有公干的现把函递上来,急件上定南门碰运气去,实在不行城外找个客栈留宿。”说完之后,整队兵士越过许全忠一家,跑到后头继续通告去了。
东阳门进不去,又不敢在外留宿,许思勉只能让车夫调头往宣威门走。“爷,咱直接绕平北门进吧。”
“杀才!你昏了头了?绕那么大弯,想多要钱直说,别耽误事儿。”许思勉张口就骂。车夫一边催驴调头,一边拿巾子擦汗,突然挨这么顿浑骂,狠抽了驴两鞭子,驴吃痛乱动,车一阵乱颠。许思勉还要再骂,被许全忠拦下。车夫出了气,耐着性子解释道:“早有信儿,说是这两天藩王使节进京,东四门都堵,昨儿早上出城不也堵了,要说钱,爷早给够了,咱也没那么下作。爷,小人说句得罪的话,您也忒燥了,老这么个伤身。”听罢,白有兰怕公公再发作,赶紧说了几句圆场话,气氛才又和缓。
城外商铺凌乱,道路难走,许全忠内心迷茫,问许思勉道:“爹,咱们以后该咋办?”
“咋办,还能咋办,扛大包去呗。”许思勉胡乱看着路边忙碌的力工,心烦意乱,不愿多说。
“让夏琮跟着我爹念书去吧,我重操旧业,支个摊子看看,日子应该还能过。”白有兰已经有了主意。许思勉撇撇嘴,没有说话。“有兰……”许全忠想说点什么,被妻子狠瞪一眼,不敢多话。
勉强赶在宵禁前进城,补完尾款,打发了车夫,许思勉又一次叩响了白广文家的院门。白广文家不大,只有一正房一偏房,两间卧室。原本白广文带着白有信,父子两人各睡一屋还嫌宽敞,现在许家来了四个人就不好安排了。出于礼数,白广文叫许思勉领着夏琮睡主卧,自己带着白有信在正房堂屋打个地铺睡下。许全忠小两口带着许桢去偏房挤着倒也没事儿。
许思勉虽是武夫,也知道后头求白广文的事不少,就说自己身子骨壮实睡地上没事,坚决不睡主卧。最后两个老人掰扯半天,争论的焦点落在夏琮的待遇问题上——礼教、礼教!白有兰最听不得这个,果断把夏琮也领走。在她心里,太子不过是个跟儿子年龄差不多的男孩,真让那两个老汉一直按太子礼对待,迟早得废掉。争论变成针对白有兰的牢骚,牢骚则很快结束。
许全忠和父亲在中堂打地铺。深夜,许思勉已是鼾声如雷,不管多大事,他都能保有一副好睡功。这品质让许全忠羡慕极了。听着父亲的鼾声和岳父在主卧翻来覆去的声音,许全忠越来越烦躁。即使白广文面上没说什么,许全忠也知道带着父亲子女寄住在岳父家绝非长久之计。许思勉提出去做力工,白广文也愿意利用人脉帮着介绍。可做儿子的不能尽孝,还要让老父亲昼夜劳顿,许全忠不免愧疚。
回想自己一路走来,幼年就是太子伴读,少年从军,青年荣升宫廷近卫、天子亲随。现在要去干一辈子力工了,落差太大实难接受。许全忠的情感逐渐恢复,功利心也随之而来了。越想越烦,父亲的鼾声越来越刺耳,许全忠起身出门,光着膀子连衣服都没披。蹑手蹑脚开门关门,走进院里才发现阴影里有个人。纵然是他也被吓了一跳,差点惊叫出来,定睛一看,原来是白有兰。
突然的独处让两个人都有些尴尬。白有兰没有说话,只是盯着许全忠。男人注意到妻子眼里泛着泪花,想必是思念儿子偷偷来院里哭过。许全忠经过恶战,难免受些刃伤,伤其实不重,大多都快好了,就是看着骇人。白有兰和着月光看个明白,心疼极了。许全忠也心疼媳妇,想说点什么,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。
沉默片刻,白有兰干脆利落地起身回屋,独留许全忠一人在院里。许全忠一阵轻松,在院里轻轻踱了几步,觉着身上冷便回屋了。
许全忠失眠只能踌躇,让晋王夜半忧心的事,可以当夜就安排。张津半夜被晋王传召,此时两人正在涵德殿内密谈。
“太子的去向,你查没查过?”晋王开宗明义。张津是晋王府的属臣,晋王没必要跟他拐弯抹角。
太子失踪,干系重大,张津当然知道,三月初一之后他确实查了一下。追踪到许全忠家,没抓到人,只能泄愤式的砸烂院门、翻乱屋内陈设,接下来要继续查就只能问兵部要近卫名册核实家眷,张津不敢自作主张,调查便停在这一环。只是张津很少被晋王单独传召,见京昭都会紧张的人,此刻面对晋王更是局促,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。
晋王又累又烦,发现张津紧张也懒得管,继续追问:“你就说能不能查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