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兄弟(其二)
时值正午,艳阳当空,各家各户的炊烟业已散去,宫中的火也熄灭了。
晋王领人来惺惺作态地跪迎天子时,萧道成本想大骂几句,可惜书卷气熏陶了一辈子的人,到了也想不出什么毒咒来,还顾忌骂狠了带到皇帝失了礼仪。最终只能昂着头,保留下最后一丝体面。吕肃卿、夏祁行伍出身,也算响当当的汉子,这回让晋王正面冲垮,心里服气,没什么好骂的,愿赌服输而已。秦贵宫中一宦官,从小到大刻在脑子里的就是规矩,再怎么着也不敢辱骂亲王,事已至此只是垂泪。
除了萧道成、李况、吕肃卿、夏祁,晋王没有动其他官员,后续的朝堂清洗可以徐徐图之,权力交接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。
战胜禁军、清除政敌、控制皇帝,三件大事毕其功于一役,这本应是夏鸾造反大戏最高潮的时刻。夏鸾这几天无数次幻想这一场景。他会不会情绪激动,跪在天子脚下涕泪纵横,演一出忠臣救驾的好戏呢?他会不会为了掩饰惭愧,对着哥哥磕头直到额头出血呢?他会不会在这最后的时刻,和哥哥再说几句交心的话呢?夏皎会痛骂他,还是宽恕他?是负隅顽抗,还是默默认命呢?如果他失败,夏皎又会如何待他呢?
他甚至因为幻想而不能入眠。
然而现实出奇的平淡。禁军投降之后,扔下武器屈膝跪地,晋王带着两位将军和几十名骑士,纵马到天子车驾前,一跃下马。草率地叩了一个头,站起来语气平淡地宣读了懿旨。两位将军连马都没下,等懿旨宣读完就招呼人捕拿罪臣。
夏鸾大步走到哥哥面前,握住他的手腕。“请陛下随臣弟回宫。”语气僵硬至极。一个绝佳的演员此时此刻大失水准。他起初鼓起勇气直视夏皎的眼睛,眼见着夏皎眼里燃起一团火焰,又迅速黯淡,直到双目微阖。他挪开目光,不忍直视。
......
元康十六年,冬,一个干瘦的男孩儿正背着弟弟踩雪,他的脸和手被冻得红彤彤的,眼角泪痕未褪,嘴上却带着笑。弟弟的小腿上有伤,厚厚的绷带把他的褶裤都撑了起来,显得小腿比大腿还粗——他正紧紧抱着兄长的脖子,把同样红彤彤的小脸儿埋了起来。
“哥,不用背我了……”弟弟伏在兄长的背上,一边吸着鼻涕,一边抽抽搭搭地说道。
“鸾儿,是我没看护好你才让你摔伤了腿的……母后教训的极是,你就别替哥伤心了,开开心心的,好不好?”夏皎一边说,一边颠了夏鸾两下。夏鸾害怕,抱得更紧了。“咱们再转两圈儿,找雪深的地方走走,好不好?”
没想到夏鸾哭得更厉害了。夏皎一时不知该怎么哄,只好站在原地用脚修葺脚印边的雪堆。不远处跟着的宦官走上前来要接手,夏鸾竟哭号起来,吓得他们全跪下了。
“你们先退下吧,没事儿。”夏皎发话后,宦官们又退回原来的位置。
“鸾儿,看,看我踩出来了个什么?”夏皎故意把雪踩得“嘎吱嘎吱”响,果然吸引了夏鸾的注意力——他止住哭,探头一看,发现不过是一片鞋印而已。
“哥,你骗我……”夏鸾又埋起头,夏皎以为弟弟还要哭,忙不迭地保证马上踩个老虎样子出来,没想到夏鸾却沉默了。
良久,他才怯生生地说道:“哥哥,我也骗你了……”夏皎嘻嘻一笑,故意奶声奶气地问道:“鸾儿怎么骗我啦?”
“哥哥,我的腿已经不疼了,我早两天就能走路了。母后……母后说得不对。”夏鸾没等说完,就呜咽起来,头埋得更深。这回轮到夏皎沉默了,他站了许久,直到脸和手都木了,才勉强挤出笑来说道:“没事儿,鸾儿。父皇、母后常训我,习惯了。”
在得到夏皎的原谅后,夏鸾如蒙大赦,语气轻快了许多——“哥哥,放我下来吧,我带你看个东西。”说罢,他从兄长的背上跳下来,蹦蹦跳跳地往湖心假山跑去。刚跑了两步,夏鸾又赶紧回头,拉起夏皎的手,嘴里不住地说着:“哥哥,快来。”
“不爬山了啊,别又摔了,我还得挨骂。”
“不爬,哥哥,不爬,来。”夏鸾已经拉着哥哥走上了曲桥。“看到那个山洞了嘛?好东西就在那里。”说罢,他一边扫去木桥护栏上的浮雪,一边抬头看向哥哥——才发现夏皎已经泪流满面。
夏鸾不明白兄长为什么如此伤心,他回身抱住夏皎的腰,一遍又一遍道歉。夏皎不知该如何应对,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说——“没事儿,哥哥心里明白的,真没事儿。”过了好一会儿,夏皎的心情平复了,他又换上一副明媚的笑脸,摆出一副兴冲冲的样子来说道:“鸾儿,快带我去山洞里看看!”说罢,他主动拉着夏鸾向山洞走去.....
......
“弟弟,怎么回去呢?”皇帝夏皎沉默良久,轻轻吐出这个问题。
“请陛下上车,臣弟骑马为陛下开道。”晋王夏鸾心有涟漪,面如平湖。
夏皎没有再说话,默默转身上车,车驾的护卫变成了北营的人,禁军的武器都被收缴,一些人跟着队伍回京,一些人留在西华门收尸。
直到最后一刻,禁军骑兵都没有来。“他们去哪了?”萧道成一次又一次地问这个问题。
禁军骑兵去哪了呢?他们从定南门进京,直奔皇宫,发现御花园火起,还见到一个抱着孩子的血人从宫墙上一跃而下,听着那血人高呼“太子在此!”看着追到宫墙上的晋王亲兵,禁军骑兵没有时间细究太子的真假,更没有空闲去管一个从皇宫逃出来的无名小卒,他们立刻掉转马头向西华门方向疾驰,结果在半道儿上碰见了领兵去西华门的钱霖。
“禁军已被晋王击破,现在晋王正护送天子回宫,尔等在城中驱驰是要步叛党后尘吗?”钱霖此刻还不知道西华门战况,但他就是能气定神闲的唬人。三百禁军骑兵在街道上不好展开,冲不动列好阵的精锐步兵。皇宫失陷已让军心低落,被钱霖这一哄,就顺水推舟下马降了。禁军,昭帝的王牌,令胡人丧胆的虎狼之师,京师两营士兵的最佳去处,名将摇篮,在昭帝驾崩后三年迎来了耻辱地失败。
夏鸾未在三月初一的兵变中负伤,却在那之后患上了偏头疼——随着时间的推移,随着他遇到越来越多的麻烦,这个毛病发作得愈来愈频繁。
而那个抱着太子跑出宫的血人——原近卫什夫长许全忠则要在无比绝望的境况下挣扎求生。
故事远未结束.....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