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章 “君子豹变”
三月初五下午,经历了“奇遇”的史朝取消了原定的走访行程,回到县城开始调阅旧案卷宗。幸好他出于习惯,留了几个随员在县衙核查文书,这才不必从头开始工作。
为防止地头蛇串联,史朝调案卷时支走了周进和县吏。之后,一个随员放胆向史朝汇报——“平原县至元二年判死案十九桩,处决死囚七十八人。可其中只有七桩案子的存档中附有天子的勾决文书和刑部的核准函。”
史朝听罢只是皱了皱眉头。地方上不等批复直接处决人犯的事情并不少见,只要之后把卷宗上报刑部存档,朝廷也就睁一眼闭一眼,仅靠这个抓不出什么破绽。
“有没有罪及不赦的案子?”史朝边问边用手将香炉中腾起的烟柱扑扇成雾状。
“有两桩,可惜文书是齐全的。”
史朝鼓起一口气将烟雾吹散,回身坐下,反问道:“可惜什么?可惜抓不住周进的马脚?”随员低头不语,史朝叹了口气,继续说道:“法度,不该用来整人。文书齐全是好事呐……”随员单回了个“是”字,再未说什么,史朝心知自己的教诲也许无用,便不再就这个话题多说,而是问起别的来——“内个,内个,张相叮嘱我们要注意的那桩案子,刑部带出来的案卷副本呢?”
“至元元年那桩?”
“对,对,就是那桩,你对着本地卷宗看过没?”
“郡府的存档还没来得及调,县衙的看过了,没有出入。”
“什么?没有出入?”史朝罕见的紧张了,他急忙起身亲自去案卷堆里翻找,以为自己说错话的随员手忙脚乱地帮他找到,递过去的时候还抖掉了几页。
在翻开案卷前,史朝还有些侥幸,可惜事实残忍,史朝仅仅默念了两行就知道自己看过。县衙的卷宗写到案犯亲属上告郡府戛然而止,后续剧情史朝知道——那些人被视作乱民镇压了。案卷写得明明白白,一开始是萧府家丁阻拦村民下田发生冲突,两方互殴,皆有伤亡。可是究竟哪方先动手,哪一方先下死手?双方一开始明明各执一词,怎么审着审着,村民直接认罪了?明明不认罪的话,结局不至于如此惨烈……
问题是这案卷怎么可能过他这一关,刑部卷宗要存档必须由他签字盖印,否则就要打回地方重审。史朝惶惧又满怀期待地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竟分明落着他的名字和察问科的大印,这一事实让他心如死灰。
他仔细回忆当时的情景,自己究竟是因为什么放过这份案卷的?结果记忆一片空白——他忘了。萧道成也好、张琨也好、梁杰也好,没有任何人给他压力,他单纯地、例行公事一般地把这份案卷放过去了。是啊,每年地方都会上报近千份经不起推敲的案卷,难道全都要打回重审?
“这……这多少条人命啊!”堆在桌上的案卷幻化成大山,压得史朝喘不过气来,他逃也似地甩掉随员、跑出文房,满县衙转着找周县令。
日暮已至,县衙的小吏和衙役全陪着县令周进熬干灯,而周进必须得等给钦差安排的饭食送到才能回家。
“这鸟官儿,做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,难死了。”周进在后堂的摇椅上躺着发牢骚。“县里的蛇,上头的老虎,没一个是能惹的,早知道当官儿当的这么窝囊,辛苦……”
突然,史朝闯进后堂,身后跟着两三个愁眉苦脸的小吏。“狗官!你办的一手好案啊。”史朝张嘴就骂。
“啊?这,这又是怎么话说得。”周进从摇椅上弹起来,一边惊慌失措地接话,一边像恶狼一样将那几个办事不力的狗东西瞪退。紧接着,他又换上一副谄媚嘴脸,搓着手、点头哈腰地凑到史朝身边。
“不问是非、草菅人命,我回头就上书朝廷,不把你杀了我誓不罢休!”史朝气急败坏,没想到周进听到这话一改前状,立直了身子。
“史大人,昨天要把卑职槛送京师,今儿个又要卑职的命,威风够了吧。”
史朝没想到周进突然硬气起来,睁大眼睛重新审视起这个人来。
“您是要翻什么案?”突然间攻守异形,周进开始主动出击。
这回轮到史朝无语了。他肯定不能回答周进的问题,以免陷于被动。在费力从震惊中挣脱出来之后,史朝想起来自己要找周进干什么,赶紧发问。
“至元元年,萧道明家丁、萧家屯村民互殴案,现在还有在牢里关着的犯人没?”
“这回朝廷派钦差下来究竟是干什么来了?”周进不接话,反问道。这一来一回间,史朝才意识到之前大大低估了这个人。
“当然是查办萧道成谋反案。”史朝想赶快结束无意义的问话,只能回答周进的问题。
“查谋反,扯那几个农民干啥?”周进没有放松攻势。
“你敢质问我?”
“那倒不敢,卑职有几句心里话想说给史钦差听,听完了,您想上本把卑职罢了还是杀了都随意。”周进这话一抛出来,史朝更诧异了。刚才他还以为周进是狗急跳墙了,现在看着不像。
“你说。”
“卑职是通过吏部策试和天子廷试入的仕,讲句大言不惭的话,我算正经读书人。朝廷的事,我一个小县令不敢琢磨,只不过读的闲书多了,也知道谋反案不是这样查的。”
“我干了半辈子刑名,不用你教我怎么办案吧。”史朝讲话的调性没改,气势却削了大半。
“史大人,您是个好官儿,卑职万万不敢指点您做事,只不过为保自己身家性命,劝您惜身罢了。”周进看史朝不再张牙舞爪,讲话又客气起来。
“怎么说?”
“查办谋反案,讲究的是快。既然已查到萧家祖宅逾制,坐实谋反不就在您挥毫之间?可您这两天跑东问西,要查什么?”
“萧家侵占军田、民田,不该查么?”
“史大人……”周进欲言又止。无语胜过千言,史朝内心的担忧被戳破了。他从来没怕过恶徒或‘权贵’,只是这个案子可能牵扯的权贵确实太大、太多了。
周进发现史朝沉默,乘势说道:“田亩案,只是个添头。卑职看您这两天俨然要把添头当要紧事来办了。田地的事情,一笔烂账。一旦开了头,不翻明白就等于没干,要翻明白……您懂吧。两头都不落好,查不出来朝廷要问我们的责,拿两颗人头向黎民百姓交代一下也不过分吧?万一查深了,动摇了哪位贵人,人家来一手弃车保帅,把我俩推出去顶罪,还是一个死字。这个分寸,又根本不在我们手里,您何必干这种人为刀俎、我为鱼肉的事情呢?”
“就算粉身碎骨又如何?”史朝硬顶一句。
“那就粉身碎骨了呗。”周进轻飘飘回了一句,把史朝的劲儿全泄了。
“道不同不相为谋,你就告诉我还有没有关着的案犯?”史朝被说的心乱如麻,但该做的事还是不能耽误。
“哎,也不看他们惹了谁,哪还能活命。”
“知道了,你回吧。”在得到周进的否定回答后,史朝如获大赦,放走了周进,也放过了自己。
“大人,卑职得等饭送过来,验过之后给您送过去才能回。”周进又恢复了惯常的谄媚神态。
史朝没有回应,径直回到文房,看到案上堆着的卷宗和忙碌的随员,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交代。周进说的利害他心知肚明,可问题就在于怎么交代。给谁交代?给老天爷、给朝廷、给师相、给老百姓、给自己交代。可是代价呢?此时此刻的史朝和两个时辰后的许全忠一样开始重估一切的价值了。不过史朝没有纠结多久,因为那些屈死的冤魂是无价的,就算最后自己身死,只当赎罪了。也许是苍天垂怜他的本心,萧家屯的一个驼背老农闯进了史朝的记忆。
他决意明日再去拜访一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