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章 天人交战
每年春季,来自北方的寒气与南方吹来的湿热海风纠缠在一起,江南易下暴雨,中原易刮大风。中原、江南土地肥沃,灾殃亦频繁。
三月初五晚,张津与许全忠对峙结束,出来叫骂一通后,京师的风越来越大。王潞生育第二个女儿时受了风,每逢起风她的肩膀和膝盖就会酸痛。渐渐地她开始恐惧风声。每次刮起大风她都要依偎在丈夫怀里,这也是她与张津为数不多的温存时刻。
在张津被惊醒前,王潞照顾了许柯一阵,又监督着两个女儿练了一会儿女红,肩膀和膝盖已经预告式地开始发酸。她这几天连日操劳,身体不太舒服,现在更加心慌,想去丈夫身边,又怕打搅了他。王潞越来越想再生个儿子,随着年龄的增大,膝下无子的她气势逐渐弱了。
在女儿房中听到侍女汇报说张津又在堂屋叫骂,王潞心里一坠。她以为晋王殿下又给丈夫为难了。在去找张津前,王潞决定先去看看许柯,兴许是出于想要儿子的渴望,她对这个毫无血缘的男孩保有一种过分的关爱。
王潞一推开门,就看见许柯拄着拐立在门口,两个眼睛瞪得溜圆,脸色煞白。
“姨娘,我还能回家么?”许柯压着哭腔问道。
王潞见过这种表情。有一次和张津吵完架,王潞回屋哭的时候正被二女儿撞见。那孩子一样的两眼瞪圆、脸色煞白,嘴唇微微颤抖着问她:“娘,是不是都怪我?”
小孩子为什么能生出如此浓稠的绝望来?
“没事的,许柯,你张叔就这脾气,他正帮你找你娘和你姥爷呢。”
“我爹呢?”
“你先回去躺下吧,姨扶着你,别摔了……你爹肯定跟你娘在一块儿,你早点睡下姨好去问你张叔。”
王潞一边安慰许柯,一边扶着他到床上躺下。
许柯把拐小心翼翼地靠在床头,然后爬上床板板正正的躺下,裹紧被子之后,又问了一遍能不能回家。在得到王潞肯定的答复后,他又追问了一句:“我没有不乖吧?我爹不会不要我了吧?”
“不会啊,肯定不会。一个人睡害怕么?要不要把灯点上?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那我走了?”
“嗯……姨娘再见。”
小孩子的楚楚可怜总叫人揪心,王潞自己从小没受过什么关爱,更容易为之动容,她下了很大决心才起身离开,特意叮嘱伺候许柯的两个侍女尽心之后才堪堪放心。
风越发狂暴,张津遣散了下人回屋之后后劲才上来,浑身止不住的抖。眼看手抖的尤其厉害,他怕失火,仓促地把烛台放在桌上,之后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。突然又听见有人推门,他吓了一个激灵,见是妻子进来才安心坐下。
“又怎么了?相公。”
“没……没怎么。”
“殿下没给你为难?”
“啊,你说殿下啊,殿下还好。”
“那你骂什么?”
……
“潞姐,我好像把差事办成了。”张津说这句话的时候,就好像魂不在自己躯壳里。
“这不是好事儿么?”
“是好事,是好事。风真大啊。”
“是啊,睡吧。”王潞感觉丈夫有点不对劲,又看他情绪挺稳定,只能半信半疑的放下烛台。突然,张津又像昨天一样发神经似地一把抓住王潞的手。
“潞姐,我感觉,我感觉我做的不太对。”
“哎呦,有事你就说事,你别吓人,我本来就害怕。”王潞又被惊了一下,说这话瞟了一眼被大风吹得咔哒作响的窗户。
“晋王殿下不可能放过许家人的,不可能放过的。我……,哎!不对,那肯定不对,只要能升官儿,能叫你给我生个大胖小子,啥事都对,对!”张津疯魔了一般说了一堆不着四六的话。王潞没办法接话,只好抚着丈夫的头,一直应和着。
在张津跟王潞闹腾的时候,许家父子正在往白家赶。因为宵禁,两人只能穿梭在一条又一条小巷中,骤然刮起的疾风在巷子里更加狂暴,有几个刹那灌进口鼻的风都能阻塞呼吸。
天气骤变,不过许思勉接到儿子,心已宽了许多。他有许多问题要问,只不过现下实在不方便,就一直没开口。许全忠面色淡漠,全程一言不发,这给许思勉一种儿子大仇得报的错觉。
两人都做过宫廷近卫,躲避巡逻士兵易如反掌,到城北之后守备更加松弛,他们不用再往小巷里钻了。许思勉想到如果回了白家,讲话会更加不便,于是在风势不那么压人的档口,他把许全忠拉到街角,决意问问究竟发生了什么。直到两人站定,许思勉才发现许全忠的手在微微颤抖。
“受伤了?”
“没。”
“人杀了没?”
“没。”
“啊?咋回事?”
许全忠没有回答,月光落在街角的边缘,他的脸正好隐藏在阴影里。
“你这闷葫芦劲儿,真是随了你妈了。”许思勉无奈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只好沉默,试图等许全忠主动开口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许思勉越来越焦躁,他性子本来就急,儿子进了张府一趟跟丢了魂一样,更让人莫名其妙。像许思勉这样的人最厌恶、最恐惧的就是失控感。虽然这几天没一件事是他能预料能应对的,但是这不影响他维持一种惯常的幻想——只要自己稳得住,那一定会有转机。许思勉下午在坟场几乎崩溃,他的幻想动摇得厉害,全指望晚上来一场大胜把所有失败都扳回来。结果看许全忠这个表现,事情肯定又办砸了。
“不说算了,回家。”许思勉差点控制不住怒火,最后一刻回想起儿子这几天遭的磋磨,他才把情绪勉强按下去。许全忠没有跟父亲交底,看许思勉没有继续追问,他松了口气,跟着父亲回白家去了。
时候已经不早了,白广文和白有信已经睡下了。白有兰知道丈夫出去,放心不下睡不着,听到院里有动静,想出去问问又不知该怎么问,便在窗口偷听,发现二人动静如常,应该没受什么伤,她就睡下了。风越来越大,看着夏琮和许桢的睡颜,白有兰担心起许柯,如果儿子还活着,会不会冻坏了?怕不怕风声?想不想娘?这风跟刀子似地,每呼啸一下,白有兰的心肝就让剐去一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