跳到正文
SpruceNovel
封面加载中…
小说

干夏

共 58 章

正在阅读 · 第十八章 春祭宴

第十八章 春祭宴

许全忠丢了儿子,失去母亲,这是许家的灾难。一家一户就算洪水滔天也不出院墙,几家几户的惨剧如同落在龟裂土地上的几滴水。普通人只能沉默着舔舐自己难愈的伤口,所以掌权者总得意自己能一击洞穿政敌的心脏,却看不到脚下的枯骨。

可惜,既然看不到脚底,自然想不透为何太阳西沉,为何国势倾颓……

晋王在宁安宫醒来,收到了他掌权以后的第一个坏消息——春祭宴耽搁了。厨子们躲兵乱,御膳房里有那么两三刻钟的时间没人,时令菜的料就得全部重备,需要人全程盯的那几道大菜也前功尽弃,需要从头来过。所以说御膳房白忙活一个上午,实际上今年的春祭宴到下午才开始筹备。紧赶慢赶,至少得晚一个时辰开宴。

御膳房管事预料到晋王殿下要责问,提前介绍了一道时令菜的做法——水煮白菜,由御厨来做,就要称“碧玉”。煲牛骨汤用的牛,都得是胡人进献,吃湖南草原的青草长成,过一冬,喂上御田产的小米回一些膘,放血宰杀,骨髓才扎实,骨汤才能鲜而不腥。一道汤不加料,熬两个时辰,撇去浮沫,由江海棉布滤过,再回锅,用上西边狭间诸国进献的香料和精盐,合着取好的骨髓,再熬一个时辰,二道汤方成。直到耗费三尺江海棉,汤滤过七次,如水般清澈,还带着乳香,功夫才算到家。趁着汤还滚烫,白菜入漏勺,上下十数次,堪堪烫熟,叶青如玉,方大功告成。

晋王知道“碧玉”的来头不小。这道菜用的白菜产自江南,保鲜用的冰块却出自北疆,江南各郡县为修造冰窖,保鲜贡菜,花费甚多。

春祭宴上的其他菜品,鱼、肉、糕点、水果皆同此例。大抵是用料极端讲究,菜名考究风雅,虽无石破天惊之奇,却是平常人家数辈不敢奢望。在京贵族、官员有定数,正菜依定数筹备。天子恩许赴宴的近卫、仆役等无定数,就由御膳房弄些酒肉应付。即使如此,吃食都算豪华。

春祭大宴,耗费数十万钱,本可保一县农户全年饮食,在皇家一顿就吃掉了。晋王在心中默算完毕,黑着脸遣退了管事,没跟太后打招呼就离开宁安宫,回凤台值事房去了。

往年天子、皇亲、公侯与各部仪卫、京营典军、京兆尹在祈年殿用餐(祈年殿与文华殿隔皇宫广场相望)。其他官员则在广场上按序排座。灯笼、食案、取暖用的暖炉、香炉一应俱全,广场可谓星火罗布,春分时节,好不惬意。

这次大有不同。

天已经全黑,赴宴的贵人已经站在皇宫广场等了一个多时辰。本应灯火通明的乾元殿一片漆黑,众人确信传言属实,天子不可能再走出乾元殿宣布开宴了。皇宫广场上气氛压抑。全副武装的士兵五步一哨,将广场围了个水泄不通——所有人都知道,这配置远超正常的安保规格。皇宫近卫的人数骤减,大部分士兵来自北营,晋王府亲兵则把守着主要哨位。这无疑昭示晋王已经接过了皇宫的控制权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天子出场的号声终于响起。在齐钟鸣、吴重德、张锟、魏毅等军政大员的簇拥下,晋王夏鸾走出文华殿——他要借此出场宣誓帝国中枢已尽在掌握。

跟在晋王身后的京昭当众向晋王行了大礼,然后向前几步,巍然立于文华殿前,高踞长阶之顶高呼。

“晋王殿下到!”

早已在阶梯上排好站位的掌印司诸宦接力高呼。

“晋王殿下到!”

晋王身边的高官,广场上的所有士兵几乎一齐跪地山呼。

“晋王殿下,千岁千岁,千千岁!”

前来赴宴的所有人都屈膝跪地。

“晋王殿下,千岁千岁,千千岁!”

晋王表情肃穆,抬起右手,然后是长长的停顿——他审视着台阶下垂首跪地的人群,谁在左顾右盼,谁在交头接耳,谁心悦诚服一动不动,谁心有不服昂头直视……接着,晋王放下右手向齐钟鸣低语几句,齐钟鸣听罢快步走下台阶,向肃立的侍卫耳语了几句。

很快,站哨的士兵动了起来。他们穿梭在人群中,将不守本分的贵族、大臣……不论身份高低一个接一个带走。极偶尔的,有人大呼小叫、有人喊冤、还有极个别人胆敢叫骂。士兵们只是凭借武力优势,毫不留情地把人带出宫。

短暂的嘈杂之后,是死一般的寂静。没有人知道那些人将会迎来什么样的命运,还能侥幸留下的人各个噤若寒蝉。所有人都在此刻明白,至元年的温和怀柔结束了。毫无疑问,这位新主子是如昭皇帝一般强势酷烈的人物。

所有人都在寂静中读秒如年,终于,晋王再次抬起右手,高声说道:“诸卿平身,开宴!”

宦官们如训练有素的合唱班一般,轮次高呼。

“晋王殿下令,开宴!”

转瞬之间,皇宫广场热闹起来,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高压场面从没出现过。春祭宴无疑完成了它的使命,成为夏鸾宣告胜利的最好舞台。从此以后,毫无疑问的,晋王站上了权力的巅峰。所有人都在这场肃穆的、僭越的表演中得知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——未来的皇帝陛下只会是晋王。

月色与灯火照亮了整个广场,看着所有人下跪、起身,这场景犹如大海的浪涌一般冲散了夏鸾心中的所有阴霾。从此以后,他的意志就是权力本身,沸腾许久的野心之火终于化为朝阳,驱退了广场上的所有黑暗。

我们的晋王殿下,终于迈出庄重的、神圣的步伐向静默的广场走去,向属于他的帝国走去。

许全忠和白有兰出城埋葬母亲,勉强赶在宵禁前回到家。京师北边的乱葬岗不少,无钱办丧礼、置办墓地的贫民愈来愈多,守城的官兵渐渐地也不留意。许思勉怕引人注意,没有跟去,他请白广文出去找木匠削了个木牌回来,自己刻上妻子名讳、生卒年,做了个简陋的牌位,收在包袱里了。